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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118意难平(十八)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19章 118.意难平(十八)

  因前线战事,宁王府的除夕过得毫无喜气,檐下没挂红灯笼,梁柱也不贴对联,人人皆一脸郁色,担心随军作战的父兄安危。

  这日,袁真昭昭踩着雪,一路行至修宁住处,见檐下小婢子们都愁着脸,何必也在,一问得知:“……早上那会,京里来了旨意,世子爷正在屋里与郡主说呢。”

  “大抵是甚么事?”袁真问。

  何必压低声音:“皇上病重,召宗室子弟入京侍疾……如今皇族衰微,适龄的宗室子弟不就咱们郡主和世子爷么?”

  昭昭眸光一沉,这哪是侍疾?分明是人质。

  宁王率军北上,朝廷用他也防他,无力弹压,便以皇帝病危为由召兄妹俩进京,想以此牵制宁王。

  众人站在檐下,隐约听见修逸道:“此去凶险,你留在云州,我进京即可。”

  窗棂上手影翻动,昭昭读得懂修宁的意思:哥能带兵,我不能。要当人质,也该是我这个无用之人去。

  入冬后修宁越发体弱,坐谈片刻,便微微咳嗽。

  “你不是无用之人。恰恰是因你太重要,才不能进京。”

  修逸递上一杯温茶,别开目光:“他秉权监国后,礼部几次三番请纳太子妃,他都置若罔闻。原因为何不必言明。修宁,他不死心——哥不能让你到他身边去。”

  修宁垂眸瞧着杯中倒影,无悲无喜,波澜不兴,似是毫不在意,连厌烦都懒得有。

  屋内静了,檐下众人都悬着心竖起耳朵听,未闻话音,头顶却响起飞禽扑翅的呼呼声。

  众人抬头,一只半人高的鹰停于梁上,扇动双翅抖落雪屑,本该威风凛凛的鹰首耷拉着,疲惫倦然。

  “这大鸟怎来咱们檐下歇了?”小婢子们又奇又惧。

  昭昭眼尖,见那鹰的脚上捆着东西,黄白色,像是书信,指着问:“那是甚么?”

  何必眉毛一跳,转身敲响门,禀报道:“郡主,世子爷,王爷来信了!”

  北人训鹰很有一手,再桀骜乖戾的性子也能捋顺。

  宁王军中养了一批猛隼,望风、猎鸽、传信都是好手。

  梁上这只鹰尤为翘楚,否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也轮不到它传递。

  修逸捋开被雪濡湿的羊皮纸,认清模糊字迹后,色浅无波的眼眸沉了沉。

  修宁接过一看,也是微怔,上面只有八个字——

  皇帝有假。

  小心太子。

  “父亲离开云州前,曾问我一句话。”

  修逸道:“若有一日,修宁信别人胜过信你,她疑你、防你,为了权柄利禄要杀你,你当如何?”

  “我说,不如何,即便天翻地覆,修宁也不会这么做。”

  “父亲道,那便是了,你不信修宁会这么对你,爹也不相信皇上会这么对我……除非,宫里的皇帝已不是我的兄长,而是有人扯着他的幌子装神弄鬼。”

  信中深意不言自明。

  意行与吴党把持朝政,借皇帝之名玩弄权术,坐山观虎斗,轻而易举除去权臣。

  恶名皇帝担,善事他来做,有朝一日父死子继,朝堂上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臣子,如臂使指,政令四通。

  修宁垂眸,手指拂过纸上墨迹,丝丝凉意从指尖漫到心里。

  初见意行时也是大雪天。

  修宁把纸丢进暖炉,望着明灭飞扬的火星,道:他召我们入京,虽然凶险,但也可将计就计,引为机遇。

  她心中已有谋划,修逸示意她说下去。

  修宁道:哥,我们一同进京,你请旨带兵随行。父亲在前浴血抗敌,他召我们入京为质,不好把事做得太明,他一定会允你的带兵之请。

  云州大队人马都已随宁王北上,余军不过两万,不算少,但相比京营五十万兵不值一提。

  然而少虽少,却全是高饷深恩养出来的精兵。

  若置于棋盘,便是一枚足以喊将听杀的棋。

  修逸眸光一寒:“你是想……”

  修宁点点头:你领兵在京,我入宫侍疾。若我能查出他们李代桃僵的证据,证明皇帝有假……

  她的手顿住,缓缓下垂,快触膝时,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陛下若还活着,你便以清君侧为由,联合江尚书起事;陛下若是已死,我们不妨自立。

  “此事干系重大,不可与外人说。”修逸道,“包括江尚书。”

  昭昭心头一跳,江宁两家向来铁板一块、互通有无。

  修逸防备江尚书,想必是她那日投的刀和信起了效用,他查出李清文暗有古怪,却拿不住证据,遂只好连江尚书一同戒防。

  檐下众人把脸贴在门上偷听,昭昭贴得格外紧,却连一丝话音也听不到。

  门忽地洞开,众人猝不及防扑倒在地,修逸道:“都进来吧”

  众人跪成两排,巴巴地望着一脸病容的修宁:“郡主……”

  修宁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无非是她体弱多病受不得京中严寒,或是入京为质安危不定,这险滩于情于理都该让修逸独去。   
  她气弱得咳了咳,缓缓抬手:此去凶险,你们留在云州,不必随我进京。

  “那怎么行?”袁真立马说,“郡主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岂能眼睁睁看着您只身涉险?”

  其余小婢子也说:“我们随郡主长大,沾了您的富贵,自然要陪您赴汤蹈火!”

  昭昭正要附和,修逸看了过来:“你留下。”

  “为何?”

  “你妹妹还在庄子上,除你以外再无亲人,你舍得下她?”

  这是明晃晃的偏私,在场的谁没个舍不下的亲人?
  修逸不想她涉险,她却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铿锵地说:

  “士为知己死。我这条命是郡主捡起来的,她去哪我去哪,刀山火海也得跟着。”

  众人慷慨激昂,一副皆不畏死的样,修宁无奈,只得应下。

  散场后,昭昭回屋收拾包袱。她备了一把弓两把刀,用厚粗布裹住,压在冬衣下头。

  隔屋传来呜咽声,是小婢子们偷偷在哭,此去凶险难料,恐怕没法活着回来见亲人。

  昭昭听得心里堵,铺纸,悬笔,想给阿蘅留一封信。

  要写什么呢?想留的话太多,落笔倒不成书了。

  正斟酌着,头顶漫来一道阴影,昭昭望向来人,皱眉道:“世子爷,你来我屋做甚么?”

  修逸站在槛外,懒得绕弯子:“两句话,问完我就走。”

  要问甚么,昭昭大致猜得到,无非是怀疑雪地里凭空出现的刀和信和她有关系。

  修逸问的却是:“你那日为何不告而别。”

  也许是多心,昭昭听出点怨气,像是被冷落,又像是只要她不走,两人就能躲在暖融融的帐子里,沉默到开春后冰雪消融。

  “就因为我是你家侍婢,”她觉得好笑,“所以去哪里都得请你的示意?”

  “你来去不定,让人没法放心。”修逸目光落到案上宣纸,问:“你认识李大人?”

  昭昭往后一靠,懒懒坐在圈椅里:“天底下的李大人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李清文。”

  昭昭面不改色:“不认识。”

  修逸提笔,落在信纸上续了续,抖到昭昭眼前:“想起来了?”

  赫然的六个字,正是她先前写的‘请君趁早除恶’,连刻意歪扭的程度都如出一辙。

  “你对我真上心。”昭昭笑了一声,“在这节骨眼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能想到我。拿着莫名其妙的几个字,问我认不认识甚么李大人……”

  不动声色的,她覆上他的手,他想抽开,却被她握住:“想见我就直说,何必没话找话呢?”

  话轻佻,人也轻佻,有种刻意越界的冒犯。

  修逸任由她攥着,瞥了眼屋外,昭昭才发觉隔壁哭声已经停了,小婢子们聚在外头看戏,或佩服、或讶异地望着她。

  昭昭想缩手,修逸反过来攥住她,淡淡道:“也没多上心,太懂你了而已。你揣的是甚么心思,我一眼看出来了。”

  两人冰凉的肌肤贴在一起,生出点暖意,他摩挲她指节上的茧,一股温热从手心漫到全身,暖得她不自在。

  “半年了,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修逸说,“为什么不信我。”

  信?主仆之间,哪用得上这个字。

  昭昭不是没有想过抖出李清文的恶行,可空口无凭,恐怕要不了李清文的命,还会妨碍今后报仇。

  “那你怎么不信我?”

  昭昭讥道,“换做我问你,方才和郡主聊了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一起进京,往火坑里跳,你难道会告诉我吗。”

  说罢起身想走,肩上一沉,修逸把她摁回椅子,说:“造反。”

  “……”

  “我们进京造反。”

  他语气平淡,昭昭听来却如雷打一般。

  几乎是本能的,她捂住耳朵,在民间听见这两个字是大罪,百姓们都躲。

  修逸拉开昭昭的手,偏要她听:“要是败了,我一死了之。你们这些仆婢就没那么痛快了,流放发配,酷刑示众。”

  他转过头,冷硬地关心:“你留在云州,千万别跟着去。”

  盯着他长睫下的阴影,昭昭有些茫然,担着身家性命的话,他怎么敢说给她听,只为劝她别一起涉险?
  一瞬间,脑海有个声音,说眼前人值得相信,坦诚相告也无妨。昭昭不敢看他了:“我……”

  她斟酌着,想要袒露些什么,可到底,犹豫的神情还是转为一抹刻意的笑:“我不信。我偏要跟着你。”

  “你进京是去造反的,那我进京就是杀人的。”

  她拉起他的手,碰了碰,算是击掌:“祝我们都马到成功,得偿所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