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119章 119意难平(十九)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20章 119.意难平(十九)
天空阴沉,宫墙森严。
雪地里,小丹童望着四四方方的天,说不出的难过。身后丹房传来嚷声:“你在外面都歇多久了?留我一个被烟熏么?快进来搭把手!”
“马上来!”小丹童应一声,扯开两条袖子,露出布满块块红疮的手臂,一股脑儿地塞进雪里。
他冷得牙齿颤颤,手臂上的疮却不痒了。
他心里掐着数,一,二,三……数到十七时,他把手臂从雪地里拽出来,皮肉被冻得乌青,倒显得烂疮没那么红了。
丹房里头又催了:“没出息,这点痒都受不得!冬天下雪还好,等夏天热起来要怎么办?把手砍了吗?”
小丹童活络着手臂,耷拉脑袋回到丹房,闷闷道:“师父,我们甚么时候才能离宫?”
巨大的青铜丹炉后,身着道袍的白发老翁顿住,叹气道:“快了。”又说:“下次你手上痒,用雪擦擦就好了。别总把手埋进雪里,冻得久了,手就废了……万一像你师哥一样,唉……”
“师哥跟我说过,心里掐着数,没过三十就行。”
小丹童用厚布罩住头,只露一双眼睛出来,小心翼翼研磨石臼内的红色粉末:“而且师哥说,残废了也好,总比在这里伺候这些要人命的玩意儿强。”
咚一声。
老翁捡了炉边的炭块砸过来,低喝道:“慎言!杀头话也敢乱说!”
小丹童却像开了匝似的,不管不顾道:“本来就是!我们原在五台山好好修道,却在几年前被皇帝请入宫来。当时有多光鲜,现在就有多骑虎难下……咱们如今想走走不了,被押在这里炼丹,这东西不仅害人命,还害我们自己,和那些采矿的百姓……师父,咱们为虎作伥,是有大罪过的!”
他越嚷越大声,老翁怕墙外的侍卫听见,窜上前捂死小丹童的嘴,在他耳边沉声说:“傻徒儿,你急你怨有甚么用?耐心等着吧……等皇上死了,新帝登基,咱们就能出宫啦。”
话音才落,丹房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两人悚然望去,只见近侍打扮的高挑男人抱臂靠门斜立,笑意盈盈道:“呦,天师在点拨自家徒儿?”
“见过何侍卫。”老翁躬身行礼,笑着说:“这孩子磨料手法不对,不是粗了就是细了,炼出来的丹总不像样……我怕浪费东西,手把手教他呢。”
何妄瞟一眼小丹童怀中石臼,矿粉猩红如血,散发着一股怪异的腐气。
他掩鼻,往后退一步:“近日炼的丹呢。”
老翁道一句稍等,钻进丹房深处,从最下层的木柜中取出一方匣子,转头交给何妄:“一共十七枚。”
何妄拨开匣子,金丝垫衬得红丸像凝固的血,皇帝每日进的就是这些。
这是世上最隐秘也最折磨的死法,其痛苦远胜千刀万剐——服丹人全身上下长满锈色红疮,疮流脓流血,钻心地痒,像有无数条小虫在体内窜来窜去,让人恨不得立马死了。
偏偏此丹又有疗补效用,但凡存有一口气,都能被救回来……这半年来皇帝无数次试过死,都被此丹救回。意行要他生不如死地活,亲眼目睹自己一寸寸地烂掉。
何妄合上匣子,向身后挥手,几个太监闷声低头走进丹房,一眼也不敢多看,放下手中木篓便走。
木篓中装着绯红色的石料,有些像是血染过,有些像是水洗过,红得各有各的诡异。
小丹童偷偷拿眼去瞟,心中既有寒意也有鄙夷,他多少晓得些当今太子的勾当:借今上修道的幌子,让太监们打着宫里的旗号,绕开工部,四处开私矿。挖出的铜铁用来造器蓄兵,红铅则用来炼丹。
“何侍卫,这回送的料比先前少。”老翁用长夹拨了拨红铅块,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这差事,是不是快到头了?”
“怎么,”何妄瞥他,“天师在宫里待得不开心?”
“那倒不曾……”
“那天师为何急着出宫?”
何妄笑,左手搭上老翁的肩,熟稔地拉近,右手往下滑,随意扶着腰刀柄,“大徒儿残了手,天师就怕得想撂挑子了?”
老翁陪着笑,难堪的,畏怯的:“小老儿只是随口一问……为殿下效力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如何会怕呢。”
“天师晓得就好。”何妄懒得为难他,抬下巴指着木篓说:“矿里那些刁民近来闹事,不干活,铜铁产得少,红铅也跟着缺了。”
话音轻飘飘,说的却是矿里冤死的老百姓,糊里糊涂被抓进去当力工,或劳或伤或病或被凌虐地丧了命。
老翁不是头回听,心中麻木寂然,喏喏点头,一副恭听样。
何妄拍拍他肩:“这几篓你们先炼着,别让皇上断了丹药。过几日我再送些来。”
“遵命,遵命……”
哼着小曲儿,何妄迈出丹院,一个穿银曳撒的近侍凑上来:“老大,坏事了!”
何妄没当真:“天塌下来了,急成这样?”
近侍附耳低语几句,何妄脸色渐沉,骂道:“又为那女人昏头!我看他早晚得把命赔进去!”说罢快步往东宫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