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117章 117意难平(十七)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18章 117.意难平(十七)
皇帝正襟危坐,背渗出冷汗,紧紧贴住龙椅。
他唱了几十年戏,见过无数扮相慑人的怒目武将,却没谁像湛若水一样,明明跪在下面,气势却几乎踩在他的脸上。
“圣躬安……”
皇帝后颈一片冰凉,不消说,意行正冷冷盯着他。
他敛整心绪,话锋一转道:“朕准你入京,特命吴桓去迎你,你为何将他扣下?当真无法无天,眼中没朕这个皇帝了吗!”
湛若水不卑不亢望着皇帝:“臣弟敢问皇兄,吴党罪孽滔天证据确凿,为何不严加惩处?”
皇帝置于扶手上的十指暗暗攥紧,想起被意行拿住的妻儿,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抓起案上瓷盏掷下去。
瓷片飞溅,湛若水膝前一片狼藉。
“你还敢问朕!”皇帝怒而拍案,吼出意行教过的话,“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挑起党争,为难忠臣,安的是甚么心?”
“皇兄说得在理。”湛若水道,“但吴家有几个可用之人?吴党误国误民,又有几个忠臣?”
“是非曲直,朕心中自有圣断!”皇帝冷笑,“若只听你一人的谏言,只看你所呈罪证,这皇位不妨你来坐?”
“臣弟不敢。”
“不敢?”皇帝从龙椅起身,负手踱步,“你有甚么不敢?当年朕入主东宫,行完册礼,你童言无忌,问我太子是甚么官儿?你做不做得?朕说做得,将来若是无子,皇位就让与你坐!几十年过去,这句话你还记得罢!”
湛若水微怔,皇帝乘胜追击:“如今朕膝下子息单薄,只剩意行一个……你就这么急不可待吗?非要除掉朕身边所有可用之人,与姓江的里应外合把持朝政?!”
字字诛心。
多年来,湛若水被群臣弹劾权势过重、功高震主,他全然不在意,因为他的权势是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也是皇兄默许的。
即便是一年前皇帝怀疑他有了反心,要贬他去云州,两人也只是沉默相望,半句难听的话也没有说。
“皇兄当真如此想?”湛若水铿锵道,“臣弟若真有此心,何必等到如今,又何必跪在这里?”
皇帝冷笑道:“昔有宋朝开国二赵,弟杀兄篡位,斧声烛影。你如今手握重兵,势如山倾,真想坐上皇位,为兄又哪能奈何得了你?朕一手扶持的大将军,朕不忍损伤的手足亲兄弟……哈!”
说到这里,皇帝话音渐渐低哑。他心如死灰坐在玉阶上,掩面苦笑:“……拿去罢,都拿去罢。为兄本就不想当这皇帝,年少时争权夺利,也不过是为了保护你和母妃而已。”
他屡屡提及过往,一言一语都刺在湛若水心上。
湛若水再次沉声说:“臣弟绝无反心。”
皇帝低哑笑起来,指着他膝边被绸布包裹的浑圆物什道:“那朕问你,你将吴桓带去了哪里?那里头裹的又是甚么东西?”
“是多年前,皇兄赠予的一件礼物。”
皇帝立即绷紧思绪,他从意行那儿得知真帝的喜好习性,琐碎生平,以及几十年内与宁王的来往信件、互赠珍品,无论湛若水掏出甚么东西,他都能应对如流。
湛若水缓缓掀开绸布,露出的却是一枚平平无奇的藤球,因年岁已久,显得有些糟朽。
殿内所有人都懵怔住,皇帝却识得此物,这是民间常见的孩童玩物,上缀七彩绳结,藤网内有轻巧铃铛,或抛或投,都漂亮好听。
此物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手中。
皇帝疑心湛若水在试探他的真假,道:“朕赏过你那么多奇珍异宝,你为何挑此物来见朕?”
湛若水目光犀利几分,有一闪而过的寒光。
皇帝疑心自己问错了话,眨一眨眼,却见湛若水面色并无异常,平静道:“此物微末,皇兄想必是不记得了。”
隧又说起正事:“臣弟并未杀吴桓,而是送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甚么地方?”
“北边。”
湛若水铮然道,“皇兄既觉得他是忠臣,又怀疑臣弟有非分之想,不妨降一道旨,令他与臣弟一同作战。谁奸谁忠,不言自明。”
龙椅后的意行冷笑,湛若水怕吴家在后方使绊子,影响他前线作战,想把吴桓捏在手里。
沉吟片刻后,他拉了拉手边的红线。
龙椅边的香炉往东无声转动,皇帝得到示意,正要开口应允,殿西侧的屏风却咚咚两声,似有甚么东西奋力挣扎,想发出声音却不能。
李福脸色一变,匆忙跑去,指挥几个小太监将歪斜的屏风扶正。
屏风后人影绰绰,片刻后李福挪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老猫,讪笑道:“陛下恕罪,王爷恕罪。宫里的猫儿没管好,乱跑……”
屏风后空无一物,湛若水心底却升起一丝怪异。
皇帝松了口气:“你执意如此,朕便下一道旨,让你二人共赴前线,互为援引。”
话落,虚弱地咳嗽两声,摆了摆手:“朕乏了,你去罢。”
湛若水不再跪拜身穿龙袍的皇帝,拱手道:“臣告退。”
待他出了殿,背影消匿于茫茫风雪中,意行才迈出来,捡起地上那个藤球,细细观摩。
“李翁。”
藤球在意行修长白皙的指间转动,灰败的彩绳颓堂低垂,球心的铃铛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当了我父皇几十年的大伴,可知此为何物?”
李福讪讪道:“这倒是不知……少年时的万岁从不玩乐,奴才未曾见过此物。”
殿角响起微弱的泣声,意行懒步走近,只见真正的皇帝躺在冰凉的地上,枯瘦的身躯蜷缩颤抖,从上往下看,像快熄灭的蜡烛。
他在哭,压抑而悲恸。
意行起了点兴致,用脚尖微微挑起皇帝满是泪水的脸,笑着转动手中的藤球:“父皇,此物有甚么缘故?”
皇帝绝望地闭上眼,思绪回到很久以前。
当时他不过十七八,年少气盛,对世间万物都有最纯粹的好奇,想出宫,想什么都不管不顾,想买一百匹马,想冲到天外也不停。
可他是皇子,生于群狼环伺的深宫,有一位母族不显的娘亲,还有个年幼稚气的弟弟。
他必须要争先皇的心。
他没日没夜泡在书斋,求学问典,一日也不敢懈怠。每当先皇召他问对,他的回答都能让先皇欣慰点头,赏银赐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入主东宫。母妃开心,弟弟也开心,只有他在欢笑声中沉默。
为什么不快乐?
年少的他模模糊糊地懂得——这一切浮华荣宠都不是他想要的,所有绮丽颜色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海市蜃楼。
他疲惫,他厌倦,他望着无忧无虑的弟弟,恨自己不是晚生的那一个。
母妃无条件的溺爱与容忍,无需知晓深宫险恶的天真,不必遮掩与伪装的本我。
他羡慕得有些嫉妒。
这点隐匿的妒忌藏在心底,却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浮现。
一日,在宫道嬉戏的小太监们玩闹不慎,将藤球抛进了墙内,叮铃铃地滚到他脚边。
他藏了起来。
四下无人时,捧在手里晃一晃,彩绸飘摇,铃铛清响,外人眼中稀松平常的事物,于他而言无比难得。
这一幕被年幼的湛若水望见了。
湛若水抱住他的手,像以前索要玩物一样,想要这个藤球。
平平无奇的东西,本不必吝惜。
年少的皇帝却不知哪来的怒气,对一张懵懂无知的脸,冷冷说出压在心底的话——
连这个你也要抢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僵滞一瞬,很快便收敛不悦,无奈而自嘲地笑了笑,把藤球塞进湛若水的怀里。
给你罢,哥长大啦……早不是能玩这个的年纪了。
他起身离去,夕阳下的背影有些寥落。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湛若水捧着藤球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日落也没走,在逐渐黯淡的光影中懂得了一切。
当太监找来时,湛若水轻声问,伴伴,兄长如今是太子,将来登上皇位,甚么金银财宝也不缺……我能为他做甚么呢。
太监没读过甚么书,咿咿呀呀的戏倒是听了不少,最喜欢的是《岳武穆》。
他笑着说,当个大将军罢,为他守土开疆,再好不过啦。
皇帝恍然明白,自己多年前的一句无心之语,湛若水竟一直记到如今。
这些年他为他浴血沙场,他允他荣华富贵,他们本该是令人艳羡的手足兄弟,名留青史的不二君臣——
一切都被他毁了。
意行蹲下身,扯去他嘴上的布团,轻叹道:
“儿臣恭贺父皇,无亲无友,万岁千秋。”
皇帝含泪而笑,哀恸到了极致,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心口闷闷发疼,喉间一热,一口血喷涌而出。
意行嫌恶地擦去脸上血迹,再睁眼时,皇帝已经晕死在身前。
李福掐了掐皇帝的人中,不醒,叫丹童来施针,依旧不醒。
他悚然望向意行:“……殿下,万岁脉象微弱,恐日不久矣,咱们是偷偷把他丢出宫去,还是……”
“不必,我父皇病得正好。”
意行眸光晦灭不明,“起一道旨,发往云州——圣上病危,太子监国无暇他顾,召宗室子弟入京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