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116章 116意难平(十六)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17章 116.意难平(十六)
滴漏断续,已近申时。
意行揉揉眉心,淡声问:“父皇醒了吗。”
李福摇头,畏怯地望一眼熊熊燃烧的青铜大斧:“万岁昨日进的丹药多,这会还……”
那些铁锈味儿的丸子,哪里是甚么丹药?分明就是毒。
皇帝从前修道时也服,但用的少,坏处未现。
自从被囚禁后,皇帝成倍进丹,精神渐渐萎靡,四肢生出锈疮,简直没了个人样。
“让他醒醒。”意行揉揉眉心,“待会儿宁王来了,我请他看场好戏。”
李福颔首退下,绕到幡帘后,瞧着榻上宛如死狗的皇帝,嫌弃地捉鼻,示意丹童取来银针,刺激皇帝几个穴位。
不知真是银针有效,还是疼痛难挨,皇帝渐渐转醒,极微弱地恨一眼李福,又无力地闭上了。
李福伺候他几十年,从前叫万岁,现在也不改:“万岁,您还是醒醒吧,免得再受银针之苦。”
皇帝睁开双眼,茫然盯着一处,灵魂与身躯似乎分离了。
“宁王来了。”李福道。
闻言,皇帝空茫的眼湿润了,两行浊泪渗出来,缓缓划过他枯黄的面庞。
两人上次相见已是一年前。
湛若水大败敌军,凯旋回京。
他却受了吴桓挑唆,攥着一堆不实的罪证,以为亲兄弟竟有反心。
犹豫在三后,他将湛若水贬到僻远的云洲,却给了大量封地,还写出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安宁。
想来这封信并未到湛若水手里,忠诚被误,他应当恨极了自己。
“王爷听说您病了,出征前递折子,想进宫看看您。”李福温声道,“如此诚心,殿下只好成全,提前备好了一切,绝不让他失望而归。”
皇帝心头一寒,含泪的眼眸升起怒火,腕上铁链被挣得叮咚作响,他恨道:“……你们想做甚么?!”
“您放心,王爷是国之栋梁,万不敢有所损伤。”李福笑道,“只是见一面而已。”
皇帝瞧着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样,冷笑不语。
李福却挑起了幡帘,帘后的场面如同劈雷,将皇帝定在了原地。
龙椅大座上,竟端端坐了一个他。
那个他穿着明黄龙袍,神情风姿都与几年前的他相差无几,如同照镜。
那个他望了过来,轻轻一笑,如有嘲讽,如有怜悯。
皇帝耳边嗡嗡鸣响,忽地喉间一热,唇齿腥甜,一口血竟喷了出来。
李福才不管这个,示意太监绑住他的手,堵上他的嘴,死死捆在了屏风后。
皇帝动弹不得,一只冰凉的手却压上他的肩,耳边意行似笑非笑:“父皇稍安勿躁。儿臣为您排的戏马上就开场,千万看仔细了。”
话音才落,外头有小太监来报,隔着紧闭的殿门,声音十分惊慌:“出事了!出事了!王爷在宫门外求见!”
李福喝道:“求见而已,你慌甚么?”
小太监哆哆嗦嗦道:“吴尚书在南郊迎王爷,三言两语闹得不愉快,动了兵戈,王爷把吴尚书扣住了!这会儿他在重阳门外求见,手里拎了个圆滚滚的东西……下面人都说,那是吴尚书的人头!”
李福脸色煞白,意行眉心微蹙,很快又松开:“宣他来见。”回过头,嘱咐龙椅上的皇帝几句:“如有纰漏,下场你是知道的。”
皇帝的妻儿都在意行手里,揩去额上冷汗,点了点头:“殿下请放心。”
——
湛若水站在宫墙下,黑天白地,一片苍茫。
他望着飞翘的檐角,似有所思。身后侍卫好奇道:“王爷,您在看甚么?”
“看自己的家。”湛若水道。
封王建府后,皇宫就不再是他的家。这些年他进宫,都是匆匆的来,匆匆的走,记忆中的草木砖瓦,不知何时全变了模样。
“王爷……”冷风呼啸,侍卫有些怯:“陛下若是龙颜大怒,您打算如何自处?”
湛若水仿佛没听见这句话,抬手指向高高的檐角,自顾自地说:“八岁时,我的风筝落在了那里,小太监们畏高,都不敢去捡,劝我莫要惦念。”
“我亲手做的风筝,哪肯一弃了之?我不甘心,想爬上去捡。小太监们拦不住我,只好去请皇兄。”
“皇兄来后,无奈笑笑,踩着梯子爬上房檐,轻而易举捡回了我的风筝。”
湛若水还记得几十年前的那一幕,他眼中成日埋头书本的皇兄,斯文外表下竟有那么伶俐的身手。
向宫婢们打听一番,才晓得皇兄并非一开始就那么老实。
都怪他太顽劣不堪,讨不得父皇欢心,母妃为了固宠,才把皇兄一刀一刀削成父皇喜欢的模样。
父皇喜欢端方有礼的谦谦君子,皇兄便克己守礼,不尘不垢,如同佛龛里的神像,没有半点瑕疵,也毫无一丝生气。
而那一日,湛若水崇拜地仰着头,望着皇兄如同一只轻巧的鸟,手持风筝翩然落地,一身衣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幼年的他敏锐捕捉到皇兄脸上一闪而过的欢愉,借他之名得以破格的欢愉,于是拉住了皇兄的手:哥,别回书斋啦,陪我放风筝罢。
皇兄渐渐收敛笑容,摇了摇头。
很多年后,湛若水才懂他神情中的黯然。
他是哥哥嘛。
所以弟弟不愿做的事,担不起的责,无法背负的期望,统统都会压在他肩上。他没法随心所欲地活。
他是哥哥嘛。
所以母妃去世那日,他连哭都没出声,只是说:娘放心去,今后我为弟弟遮风挡雨,天塌下来我先顶。
他是哥哥嘛。
所以在他继位以后,无论是朝臣送上的奇珍异宝,还是他心爱的刀剑书画,甚至是他远望十几年的姑娘……只要湛若水开口,他都淡淡点头,拱手相让。
湛若水叹一口气,重新望向被宫墙裁成四方的天,才发现天地间这样静,只有灰白的雪在下,连一只飞鸟也没有。
远处响起一声高呼:“宣宁王觐见——”
湛若水解下佩剑,拎着手中的东西,军靴踩过化雪后湿腻的宫道,一步步迈上云阶。
巨大的殿门渐渐浮现,如同阴云沉到面前。
随着他的走近,缓缓向两侧洞开,发出沉闷的轰响。
湛若水望见了龙椅上那道明黄的身影。
两个小太监拦上来,湛若水停住,一百二十步,是君臣相见的距离,再近一步便是逾矩。
“臣弟参见皇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湛若水屈膝,锦袍下的甲胄发出闷响,“圣躬安和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