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115章 115意难平(十五)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16章 115.意难平(十五)
众人退去,帐内只剩这对不睦已久的父子。
无言相对,湛若水叹了口气:“还记得你娘为何而死吗。”
“记得。五年前登州一战,吴党将领驰援不力,我们孤军奋战,杀出重围。”
修逸扶刀的手攥得发青:“混乱中,娘中了三只流矢,箭箭都伤及要害。虽救了回来,但自此以后身体每况愈下,日薄西山。”
“当时你疑心你娘受了暗害,她是如何说的?”
“……娘说,刀箭无眼,生死皆是寻常。她要我心中没有仇怨,绝不能把刀对准自己人,跟屡犯边境的敌寇相比,甚么都不值一提。”
“你记得就好。”
湛若水注视老军师方才跪过的地方,耳边仍回荡着劝他取而代之的话音,“我们的荣辱兴衰,与家国安危相比,孰轻孰重?”
“家国重。”
湛若水正坐:“从前你说爹一再忍让,是愚忠,是怯懦。现在爹坦荡地说,爹就是愚忠,忠的不是至高无上的君,而是二万九千里山河;爹怯懦,怕的并非谋事不成,刀架颈侧,而是内乱一起,外敌趁机入关,屠戮百姓肆虐生灵。”
修逸冷笑:“父亲,世间有几人能懂这些道理?他们只会觉得你不明时势,手握重兵却任杀任剐。后世讥评你宋襄之仁,又当如何?”
“你娘在的话,绝不会问我这些话。”
湛若水望着亡妻留在世上的影子,黯淡道:
“她会告诉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如果她还在就好了。”
修逸不再多言:“何时拔营动身?”
此去万分凶险,外有强敌,内有奸邪,战场瞬息万变,生死只在眨眼间。
以往修逸从未有过犹豫,更不理解属下对战死沙场的恐惧。
他生来就握紧刀剑,清楚命由天定,战死是兵将的宿命。
随意吧,葬身哪片黄沙都行,他不畏死,甚至懒得怜悯自己。
可如今他竟有些不甘心,不知何时生出的牵绊,让他不肯再像一缕沙般被风吹散。
“三日以后。”湛若水早料到吴党溃败,军中准备一应俱全,“爹独自北上,你留在云州,与修宁见机行事。”
修逸始料未及:“为何留我在云州?”
“北边凶险,前有敌寇,后有奸邪,我们若有三长两短,你妹妹今后怎么办?再者——”
湛若水抽出藤纸,提笔落墨,写的却不是领命回信,而是请安求见的折子。
“我要进京面圣,赌一赌心中猜想。”
“甚么猜想?”
湛若水行笔一滞,将落款处的陛下改作兄长:“我怀疑,皇上有异。”
————
湛若水拔营动身,请安折先他一步进京,才送入宫,便交到意行手里。
“我父皇当真命好。”
意行合上折子,“有这么一个肯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被逼成这样,也没生出半点反心,上阵前还想进京,探一探他的病情。”
“此事万万不可应允!”
深冬腊月,吴桓额上却浮着一层汗:“宁王看似温驯,此番却是带着兵来的。谁知他入京是为了请安面圣,还是为了……”
他没再往下说,讪讪道:“况且皇上如今这模样,见不得人。”
“是吗。”
意行无所谓地笑了笑,吩咐何妄:“把他带来。”
“是。”何妄颔首领命,退出内殿。
不过片刻,殿门洞开一扇,何妄先迈进来,紧跟着是一道明黄身影。
吴桓看清这人,猛然怔住了。
本该困于太常宫奄奄一息的皇帝,忽然出现在这里。
毫无病容,面色丰润,身穿明黄龙袍,神情居高临下,怒然威视,仿佛还是大权在握的模样。
连喝声的腔调,都和从前如出一辙:“大胆吴桓!见朕还不下跪?”
吴桓心头悚然,双膝瘫软跪地,咚咚磕起头来:“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当初也是鬼迷心窍……”
他以为死到临头,却听身后一声轻笑:“外祖怎么怕成这样?”
吴桓颤颤回头,只见意行懒步上前,原本威严毕显的皇帝收敛怒容,恭恭敬敬唤了句主子,卑软的语调与方才判若两人。
意行审量他的扮相仪态,颇为赞赏:“学得不错。”
“他是……”吴桓依旧茫然。
“殿下早有预料,差我四处寻觅。”
何妄解释道,“也算是运气好,前阵子寻到此人,不仅容貌身量与皇上相像,从前还在班子里唱过十几年戏,气度腔调都端得有模有样。加之殿下一番指教,几乎能以假乱真。”
吴桓仍跪在地上,额头冷汗越发密了,意行笑说:“都知道是假的了,外祖还在怕甚么?”
五日后,宁王进京。
统管京营的吴桓提前点好兵,候在城外南郊。
京兵少有作战,都是些混饷的门户子弟,在寒风里站两三个时辰,倒的倒,歪的歪,瑟瑟缩缩,毫无气势。
“歪七倒八的军容如何见人?”吴桓出身行伍,多年不上阵,胯在马背上有些不稳,吩咐监军道:“让下面人振作些!”
监军下去传话,兵丁们都不听,反而叫苦连天。
吴桓正想动军法,却听身边侍卫惊诧道:“大人,宁王来了!”
天地茫茫一片惨白,交接处却有一道黑线,如同平地升起的沉云,轰隆隆地压来。
近了,近了……隆隆马蹄声像是从地底传来,风里弥漫着刀剑甲胄的铁腥气,吴桓攥紧缰绳的手渗出汗,高喝道:“列阵!肃立!”
未等京兵整肃,远处那条黑线已然清晰。
重甲骑兵在前,黝黑铁甲覆盖着人和马,只露一双双冷硬的眸子。
步卒如林的长枪紧随其后,枪尖寒芒在阴沉的雪天里连成一片肃杀的银光。
行如天倾,静如山岳,他们停在了距离京师卫队百步之遥的地方,如同黑云压城,岿然不动。
吴桓敛整心绪,打马行至阵前,高声道:“臣兵部尚书吴桓,奉旨率众将士在此恭迎王爷!”
黑色军阵沉默无声,如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匹神骏异常的战马沉缓踏出。
寒风烈烈,湛若水高居马背,未披全甲,只着一身玄色云纹蟒袍,外罩件暗色大氅。一双寒眸如无锋古剑,穿透纷扬大雪,沉沉压向吴桓。
“你奉何人旨意。”
吴桓高声道:“自然是圣旨!”
“皇上会派一个误国误民的奸臣来迎我?”湛若水冷嘲。
众所周知两派势如水火,却没人料到,湛若水会把话放到台面上说。
吴桓皮笑肉不笑道:“是,下官德薄,不堪重用,所以陛下才将平定北寇的重担给了将军,还望您千万别辜负了。”
此话一出,无数道恨不得剐了他的目光刺来——战事一塌涂地全拜他所赐,湛若水北上挽救时局,他没半点歉疚,言语间还透着置身事外的得意。
吴桓逞了口舌之快,道:“陛下申时召见,还请王爷将大军留驻城南,点一队亲卫随我入城。”
时辰将近,容不得耽搁。湛若水与副将嘱咐几句,便领着一队亲卫踏出军阵。
吴桓暗暗松了口气,可下一瞬,湛若水勒缰停在十步外,不肯再往前。
“吴大人。”湛若水道,“按照我朝礼法,臣下迎亲王应当如何?”
躬身牵马。
吴桓脸色一变,他虽官居尚书,还有个封贵妃的女儿,但他到底只是臣子,还是矮了一头。
不情不愿的,吴桓上前攥住马缰,扭过头往城门走:“这下王爷该满意……”
他忽然噤声,脸侧感受到一股能杀人的寒意。
颤颤转动眼眸去看,只见一刃长剑贴在颈侧,持剑者正是马背上的湛若水。
“大人!”京营中不乏忠心的,“护住大人!”他们拔出刀剑,还没走到吴桓身边,湛若水身后便升起森森铁弩,逼得他们不敢再往前。
“你……”吴桓惊颤,“你大胆!此处就是京师,陈兵五十万,你随行兵将不过数万,杀我于你百害而无一利!你怎敢杀我?”
“我不敢?”
湛若水觉得荒谬,他手中剑刃下压,吴桓两股颤颤,惊惧得几乎站不稳。
他一手持剑,一手拎住吴桓的后颈,冷笑道:“我几番退让,你道是为何?”
吴桓齿冷骨颤,说不出半个字,湛若水的语调沉而缓:“因为这大周朝姓湛,不姓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