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114章 114意难平(十四)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15章 114.意难平(十四)
皇帝额上青筋狂跳,面色红得快要渗出血,幡帘外的何妄看不下去了,唤道:“殿下!”
意行不悦回眸,目光冷如冰霜。
何妄指了指殿外:“……吴尚书求见。”
虽说是求见,吴桓却是悄悄来的,一身不显眼的便服,额上裹着纱布,咚一声跪在意行面前:“老臣参见殿下,殿下千岁万安……”
“起来吧。”意行接过巾子拭手,“外祖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吴桓可不敢起身,咚咚磕起头来:“殿下救我啊!”
他头上有伤,没磕几下就渗出血,半边脸都被染红,可怜又可怖。
“行了。”意行见不得脏,丢下巾子盖在吴桓头上,“这点风浪你都经不住,难怪挑中的属下也净是些土鸡瓦狗。”
“……殿下说的对,是老臣无用,老臣识人不明。”吴桓将就巾子揩了脸,哭道:“还请殿下救救老臣。”
意行绕开他,转头去逗架上的暹罗红鹦哥:“宁王府抖出的那些罪证算不得什么,丢几个人出去顶罪就行。”
“老臣怕的不是这个……前线用的都是老臣的人,作战不利丧师丢土的罪名……老臣实在撇不清!”
鹦哥扑着翅膀,脚上拴的鎏金链子簌簌响,吴桓的心也跟着一起颤:“如今朝中请杀声不断,人人欲诛臣于后快……臣辩无可辩,避无可避啊!”
意行顺着鸟羽,云淡风轻道:“旁人能弹劾你误国,你便不能么?”
“殿下何意?”
“边关苦寒,将士作战艰难。朝廷要宁王府派粮,为何到北边的不足所求十一?”
吴桓一怔:“可但运到前线的粮分明是足的。”
“众人皆知你与宁王势同水火,谁信他会大公无私放下党争?只需你一口咬死,再发动党羽攻讦,他就洗不干净。”
意行下睨:“有了这个由头,我以父皇名义降旨申饬,疑他借粮不诚,再命他挥师北上,戴罪立功。既有国难当头,又有攻讦在后,他会不去么?”
吴桓心有顾虑:“宁王手握十万兵,当真会受一纸谕令摆布?当初让他南迁云州,他衔恨受命,已有不从之意。如今再命他北上抗敌,怕是没那么容易。”
意行笑了一声:“外祖,你与宁王针锋相对几十年,怎还不了解他的脾性?”
“……望殿下赐教。”
“他心如明镜,清楚君心如虎、权柄似毒。也清楚一再忍让,总有一日会无路可退,到时便只能引颈待戮。”
“若换做旁人,有这番觉悟,且手握雄兵,早该直蹈京师坐上龙椅了。”
意行垂眼瞧着微弱的烛火,如有讽刺如有怜悯道:
“可我这个叔叔,生于深宫内,长于妇人手,少时常听那些老学究讲书,被忠孝礼义的大道理诓昏了头。”
“他为臣守忠义,他心中愤愤,但不敢动兵清君侧。他为弟守孝礼,清楚我父皇才干不如他十一,却不忍弑兄篡位。”
烛火将熄未烬,意行泼茶浇灭。
殿内陷入漆黑,连月光也渗不进来。
“他不止会遵我父皇的命。”
“还会心甘情愿走上我定的死路上去。”
这语气极为平静笃定,像在说不关己的事情。
吴桓看不清他的神情,背脊漫开阵阵凉意。
——
风急雪厚,何必打马穿过重重营帐,在帐前翻身下马。
他大剌剌迈进去,向在拭剑的修逸禀报道:“主子,李清文确实有些古怪。”
修逸抬眸:“有何古怪。”
“他原本不叫李清文,叫甚么来着……”
何必半天也没回想起,那当真是个不值得记的俗名:
“哎,记不得啦。反正乡亲们说,他无父无母,从小便是孤儿一个,行乞要饭都做过,天生地养的,竟好生生长大了。”
修逸见过李清文几次,此人谈吐不俗,总是一脸挑不出错的微笑,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是位极精彩的人物。
“我当时听到这些旧闻,也愣了一愣,再三确认乡亲们有没有说错人。乡亲们一口咬死,说李清文中榜后衣锦还乡,去村庙敬过香,他们都见过,绝不会错。”
“他有何古怪。”
何必想了想:“这人出身极低,天分却高,运气更是好得出奇。”
“十岁出头那会儿,他不知怎的混进乡塾做了打杂,时不时听会诵书声,无师自通开了蒙。教书的老学究怜惜他的天分,准他蹲在墙角旁听。”
“这一听不要紧,他竟比正经学生学得还好。孩子们哪肯被一个小乞子越过去?私下都变着法子欺负他,打骂是轻的,淋一头热尿才是常事……”
“也算他能忍,硬生生捱到读完四书五经,才向老学究告辞离去。老学究本想留他在身边,可他不知怎的搭上了乡绅家的小公子,谋得差事,给人当了书童。”
这本是好事,何必话音却渐渐低下去:
“他进府当书童后,原本放浪形骸的小公子变得收敛守礼,大字不识的纨绔,竟随他一起读书。”
“乡绅夫妇原以为这是一时兴起,谁料小公子当真改邪归正了,不仅沉迷籍典,还一心想考取功名,说梦话都念叨着甚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何必嗤笑道:“也不知这圣贤心有几分是真?难说,想做官想疯了倒是真的。乡绅夫妇大喜,以为祖坟冒了青烟,派了个书童领着不成器的儿子向善,当即便重赏银钱,赐下姓名李清文,并收为义子,留以重用。”
说到这里,何必脸色一沉:“从此以后,古怪的事来了。”
“小公子勤学苦读,终有所成,在乡试一举夺魁。乡绅夫妇大办庆功宴,请全乡人来贺。”
“谁料,宴欢酒酣时,忽有一阵妖风吹来,裹来纷纷扬扬的纸钱,上面写着同一件事——十几年前,乡绅夫妇横霸乡里,害死几家佃户,尸骨就埋在某一处。乡亲们骇然,结伙掘地,当真挖到一堆白骨。”
“按理说,乡绅夫妇应该锒铛入狱,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上下打点一番,勉强揭过了。但因此事,小公子在乡试后再无建树……倒不是他文章不好,而是考官们听说了他家的腌臜事,哪还会点他的卷子?”
“父母作孽,祸及子孙。自此以后,小公子沉郁在家,只觉大好前途都被父母毁了。后来……”
“后来,他屋内深夜走水,火势走得极快。不知他是睡得太沉,还是根本不想求生,竟待在火里不逃。熊熊烈火,家仆们无一敢救,乡绅夫妇只得亲自冲进去找儿子……”
何必顿了顿:“这一去,就没能再出来。围观的乡亲说,夫妇两人惨叫不断,似要往外逃。可火光中有个诡异的身影,把两人拽进快烧塌的堂屋……有人说这身影是冤死的佃户,还有人说,这是恨极了爹娘的儿子。”
修逸淡淡问:“李清文如何了?”
“他?”何必挠着头,“乡绅一家死绝,家中财产分给族人,因他是义子,也分得一些。”
“他拿着钱,沉下心读书科考,不过几年,考进京中,只差一道会试便可窥见天颜。”
“偏偏我朝吏治腐败,寒门子弟想出头难如登天,他连考十年不中,身上银钱也渐渐花光。”
“为了在京谋生,他给几位官员当过幕僚,平日帮忙处理公文,宴席上添酒助兴。”
何必掏出小册,上记人名官职与生平履历。
修逸简单翻看,眸光渐沉。
“古怪之处,主子应当看出来了。”何必正色道,“李清文挑中的这些主家官位算不得高,却都年老无子。在与他分道扬镳后,皆因各种缘故去世。”
修逸翻开最后一页,李清文中榜前最后一任主家,礼部六品官谢成。
去年告老还乡,归乡不久后,于夏夜梦中被入室毒蛇咬伤,不治而亡。
再观前几位,或顽疾,或流匪,或因公获罪,死法各异,无一善终。
李清文久在风波中,却半点祸事也没有,岂知他不是始作俑者?
“最古怪的是他连考十年不中,却在去年春闱一飞冲天,殿试被点了榜眼,后又混到江尚书门下,成了东床快婿。”
何必起了疑心,“这未免太顺了些,不像是乘风上青云,倒像是被人推到江尚书面前……”
“给江尚书传封信,今后往来机密不经此人之手。”修逸合上册子,“继续查,摸清他的底。”
“是。”
忽有一个兵丁撞进帐内,跪地禀报道:“主子,京里来了旨意,王爷请您去大帐商议!”
大帐内气氛沉郁,一片死寂。
湛若水端坐在上,清癯面容满是疲惫,望着面前的圣旨沉默不语。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玺印,却再无半点手足情谊。
“王爷,万万不可再退让了!”
一位副将愤然起身,“当初吴党低声下气找咱们借粮,咱们顾全大局,勒紧裤腰挤出粮米!谁承想那群土鸡瓦狗不顶用,屡屡战败,丢城失地,如今却说是咱们存了私心,运粮不力才导致前线战败!”
“咱们有冤无处诉,陛下却听信谗言,要咱们北上抗敌,收拾吴党豁出来的烂摊子!天底下哪有这样荒谬的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帐内群情激愤。
湛若水默然,缓缓看向身旁同样沉默的军师,以目光询问。
“王爷……”老军师白发苍苍,声音也沙哑,可他一开口,大帐内霎时静了。
他随湛若水出生入死几十年,再大的风浪都能淡然处之,此时却颤巍巍屈膝跪下,一字一字说:“……还请早做决断。”
所指为何,众人心知肚明,朝廷如此是非不分,哪里还值得效忠?
呵气成冰的寒冬,大帐内却热气灼灼。
湛若水清楚身边有无数颗野心在躁动,更清楚自己一呼百应,只需点头,属下们就肯为他冲锋陷阵、抛头洒血,拿命护他入主金銮。
那是人间至高的宝座,一旦坐上去,就能拥有纵横天下的权柄。
没人能对此视若无睹。
湛若水却道:“先生也希望我走上那条路?”
老军师把头埋得更低,不知如何做答。
忽听帐外一道冷冽话音:“人无义当灭,天不仁当如何?”
风雪灌进大帐,修逸扶刀大步迈入。
他停在大案前,目光扫过圣旨上的朱笔御书,随手一扬,圣旨便落入炭盆化作飞灰:
“——当杀。”
帐内一时无声,只听得见炭火噼啪。
众将的心都在狂跳,不知是谁忽然离座,带头跪在修逸身后,高喝道:“请王爷早做决断!”
其余人纷纷效仿,愤恨不平又满载野心的面容挤满湛若水的视线。
他闭上眼,耳边有山呼海啸,过往几十年的光景在脑中闪现,最终定格的,是一张平寂而淡和的脸。
她逝世那日也是大雪天,连气息都极微弱的人,还和少年时一样倔强,回光返照说想去踩雪。
林间雪路被月光照得惨白,他们在寒风中牵着手,身后的两行脚印依偎着,像是能绵延到天边。
他盼着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可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这种时候,她仍说她不后悔,将门出身的女儿家就得上战场,死也死得痛快酣畅。
他垂着头,闷闷嗯一声。
她说修宁修逸以后会常常想我吗?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因为爹娘谁更厉害吵架吗?
他红了眼眶,不会再吵啦,他们娘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她点点头,好,我放心啦……今后的路,你带着孩子们走罢。
湛若水睁开眼,苍然目光看向修逸,都说男儿肖母,这副骄矜冷淡的神容和他娘如出一辙。
“你留下。”湛若水道,“其余人出去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