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言情小说> 恶娇 > 113.第113章 113意难平(十三)

113.第113章 113意难平(十三)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14章 113.意难平(十三)

  李清文没多置喙,他去年入京会试时才被意行收用,不像何妄一样跟了意行十年,亦仆亦友,甚么话都敢说。

  “主子要是有你这么利落就好了。当初陪你进京的那个婊子听见了咱们的谈话,你想也不想就杀她……这才是干大事的男人!”

  昭昭扣在梁木上的指节白得发青……难怪李清文不放过窈娘,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

  说着话,何妄走向死不瞑目的长随,想拔刀归鞘。

  谁料今夜实在寒冷,长随被刀钉在墙上,体温散尽后浑身血液凝结成冰,连带着冻住杀他的刀,何妄如何用力拔也纹丝未动。

  “鬼老天!”何妄气笑了,“救你一命,老子的刀带不走了!”

  李清文道:“和尸体一起烧干净就行。”

  何妄斜睨:“他死在这里,你自己回去,不怕江尚书多疑吗?”

  “不怕。”李清文举着火把,点燃地上干草,“路遇流匪,他为护我而死,我会好好替他请功,让他妻女在江府安享晚年的。”

  庙内火光冲天,两人打马远去。

  昭昭滑下梁柱,冲进火里去拔何妄的刀,刀柄被烧得滚烫,她强忍掌心的炽痛没松手,竟把刀拔了出来。许是大火一烤,原本冻僵的尸体反倒软了。

  火势越来越盛,昭昭没法将尸体拖出去,只得拽着刀冲出庙门,一头栽进厚雪。

  身上的火被滚灭,掌心却像被烤熟似的疼。再看那刀,依旧滚烫泛红,在雪地滋啦滋啦地响,蒸出缕缕白烟。

  待其彻底冷却后,昭昭看清刀身上有一行字,写的是‘内廷武备造’,后面跟着匠人名讳与开刃年月日,只有大内侍卫能用这样的刀。

  难怪李清文要放火。

  否则江家长随的尸体与大内侍卫的刀被一同发现,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事如何遮掩得住?

  身后热浪滚滚,观音庙熊熊燃烧,半残的石像轰然倒地,在静谧雪夜中发出巨响。

  巨响震得昭昭耳朵疼,心也跟着咚咚狂跳,忽然她笑了起来,今日当真是山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虽没有李清文作恶的证据,可这把刀,足够她要李清文的命。

  ————

  天还没亮,一座座军帐趴在雪地里,如同宣纸上点点墨迹,一直绵延到天边。黎明前的大营是最静的,巡夜军都归队了,军帐间只有白皑皑的雪,没有人影。

  再过一个时辰,兵丁们会晨起操练,修逸身为副将要比他们先到。他在万籁俱寂中醒来,整甲佩刀,准备去校场。

  掀开帐帘,却见惨白雪地里插着一把长刀。

  雪没刀身过半,玄黑刀柄十分显眼,上刻肃杀的狮虎斗禽纹。

  修逸将刀拔出雪地,刀身有内廷武备库的铭文。

  除此之外,刀尖还捆了一封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陌生字迹,上写——

  李清文乃太子耳目。

  请君趁早除恶。

  ————

  边事大败,敌锋南下,京师骇绝。

  众朝臣一面詈骂吴家抗敌不力,误国深矣,请罢吴桓尚书位;一面伏阙上疏,谏言皇帝速诏宁王北上抗敌,勿覆靖康旧事。

  万笏叩阶,谏浪排阙,皇帝仍不为所动,深居九重一心玄修,军国重事全交太子裁处。

  君臣焦灼时,忽有一道平地惊雷劈下。

  一夜之间,京内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吴党罪状,侵吞赈款、克扣河饷、私征加派无恶不作。

  朝堂民间为之震动,请杀声响彻天地。

  皇帝依旧充耳不闻。

  百官强忍怒意,好声好气请皇帝出面圣裁。

  谁料纷纷扬扬的折子递进宫,竟都像雪融进水般无声无应。

  百官忍无可忍,冲开宫门,顶着禁军钢刀,涌到太常宫前跪成一团,且哭且骂且怒且怨,求皇帝停了玄修,出来见大家一面。

  大雪夜,呵气成冰。

  玉阶下百官皑皑压身,年迈的早冻晕过去,体弱的哆嗦打颤不言语,还剩几个年轻气盛的勉强支撑,喊声已不如来时洪亮:
  “……国事危急,佞幸当道,伏乞陛下早临宸断,以肃朝纲……”

  在旁提宫灯的两个小火者有些不忍,对视一眼,一齐踩雪上阶,跪到紫貂伞下,对炭盆前烤火的大珰道:
  “爷爷,下头的官儿们都冻僵了……这么耗着不是个办法,真出什么事,怕不好看。”

  这大珰叫李福,从皇帝潜龙时就随侍左右,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神情透着柔腻:“不好看?咱家求他们来闹的?”

  语气不屑,却斜睨了身边小太监一眼。小太监喏喏点头,没打灯笼,绕开人堆往东边去了。

  “这些个酸文臭儒,闯宫死谏不就搏个直名么?”

  李福从暖椅上起身,俯了眼阶下冻成一团的百官,冷笑道:

  “传廷杖来。咱家惯得他们在万岁爷殿外撒野,再不给点颜色,当真要反天了!”

  打文人是脏事,小火者们畏缩着不肯去,李福怒得一脚把炭盆踢翻,小火者们才不情不愿动起来。

  没一会,阶下响起密密脚步声,刑杖司宦官领着人和杖子来了。

  围守的禁军们分开一条道,冻僵的官员们即刻被乌泱泱的小火者们圈住。

  有胆大的愤愤道:“我们为苍生社稷谋虑,你们这些没根的玩意儿倒耍上威风了!要打杖子先往老子头上落,免得将来当亡国奴!”

  掌刑宦官讪讪一笑,语气阴柔:“各位大人都是庙堂栋梁,小的岂敢冒犯?不过是摆个架势,好请大人们离宫罢了。”

  望眼天色,道:“马上就入子时啦,万岁爷夜里玄修,最需静心,可不能有……”

  话没说完,一坨雪重重砸脸,不知是哪个官员在骂:“皇帝老儿真五迷三道了不成?!丹炉一烧香灰一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吃那劳什子狗屁丸药,连家国都不顾了!”

  “诋毁皇上……”掌刑宦官揩去脸上的雪屑,目露狠意,冲身后一抬手:“打!”

  “是!”随着齐声吼应,小火者们瞬间涌上去。

  杖落人倒,百官抱团哀嚎,雪地被染红一大片。

  如此惨状,掌刑宦官难免惴惴,他与玉阶上隔岸观火的李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望向东边。

  只见黑天白地里,一队人马来得极快,还没到近前,远远就传来一声喝:“住手!”

  小火者们像被勒绳的狗,登时就停下杖子。

  挨了毒打的官员一个个头破血流,乜眼望向来人,玄貂裘袍,玉带赤舄,不是太子又是谁?

  意行来得急,没坐辇,满身风雪,一张常有笑意的面容此时寒若冰霜:“谁下的令。”

  小火者们纷纷跪地,掌刑宦官扇脸谢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意行望向阶上,李福忙不迭滚到他脚边跪好,咚咚磕头道:
  “奴才请千岁安!动杖子事非得已,实在是怕扰了皇爷清修!”

  “李翁。”意行垂眼,“你起来。”

  李福颤巍巍起身,还没站直,脸边忽地一阵冷风。

  他被抽倒在地,呛着咳出一口带牙的血来,惊恐道:“殿下……”

  意行不再看他,抖了抖衣袍,在百官前跪下,朗声高喊道:“儿臣才疏,难孚众望,伏乞父皇临朝正位,以安社稷!”

  有他牵头,官员们立即附和,几十道声音在宫闱内回荡,久久不息,太常宫宫门却仍紧闭。

  李福见势不好,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自掖门入殿通传。

  众人原以为皇帝迫于浩浩声势,定会现身分说。

  谁料殿中沉寂片刻后,竟响起阵阵铜罄声,咚,咚,咚……三声,极快极重,夹杂不悦的意味。

  罄声方落,李福出殿跪到意行面前,忧切道:“殿下,皇爷正值闭关冲玄,再破一重便可超俗凡胎……翻关越险的要紧关头不可被打搅,您还是走吧!”

  百官听后大怒,甚么生死荣辱和九族子孙都不顾了,放声大骂起来。

  意行静静听了一阵,道了句诸位稍安,对李福说:“你且去回父皇,为子我尽孝不可忤逆,为臣我尽忠不可惜身,今日诸位大人在此跪多久,我就在此跪多久,恭候父皇圣临。”

  说罢,意行让东宫近侍拿来药膏创帛和大氅手炉,供挨了打的百官包扎取暖。

  安排妥当,他以太子之尊跪在百官之前,不过片刻,发间肩头就积起霜雪。

  意行入主东宫不久,柄国时日尚短,朝中官员认定他是吴党中人,敬则敬矣,却无恭谨之心。

  今夜他忽至此,抚恤百官,代奏臣情,众人岂有不动容的?
  纷纷低声议论,言语间既有悔愧又欣赏,还有几分得逢明主、恨不得他马上黄袍加身的隐意。

  听着身后低语,意行跪得越发笔直。

  何妄陪在身侧,见他肩上垒了皑皑一层雪,抬手想拭去,又觉得破坏戏份,妨碍他邀买人心。

  遂回眸望向百官,与人堆中鼻青脸肿的李清文对视一眼。

  蜻蜓点水般的示意,李清文便懂了,起身对众人道:“我等在此受风欺雪压尚可,殿下千金贵体怎可损伤?”

  挨了打的百官不如先前硬气,在风雪中颤声附和,嘴上说着“让殿下与我们同跪实属不该”,心里却盼着有人能带头走。

  清流都拉不下脸,然而李清文巧舌如簧,给足了众人台阶。

  不知是谁带头起身离去,众人像团沙般散了,个个脸上都带着死谏不成的愤恨,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等人走干净,意行缓缓起身,柱梁后探出一张红肿的脸,是李福,冲他笑着哈腰。

  意行冲何妄使了个眼色,何妄立马喝令其余近侍:“殿下叩见天颜,你们候在外面。”

  “是。”近侍们分列左右。

  意行上阶,过廊,见在前引路的李福晃着屁股,懒声道:“辛苦李翁了。”

  李福右脸肿得老高,缺了门牙,说话都漏风:“奴婢岂敢担此二字……能为殿下效力,是求都求不来的荣幸。”

  意行笑,何妄察言观色,从袖里滑出银票递给李福:“殿下赏的,拿着吧。”

  李福讪讪收下,推开掖门,哈腰做请。

  夜浓宫深,殿内昏暗空寂。

  意行抬袖掩住口鼻,穿过仙烛燃烧出的袅袅烟罗,在一座座神像的注视下,停在一鼎青铜大釜前,就着未灭的余烬暖了暖手。

  帘后走出两个道袍青年,毕恭毕敬鞠身行礼:“殿下。”

  意行往釜里丢了块炭,炼丹的神水重新沸腾,氤氲热气掩得他面容模糊不清:“父皇今日进了几枚丹药?”

  “五枚。”

  忽听几道呜咽声,幡帘后似有人影挣扎颤动。

  意行起了点兴致,摊开手:“丹呢,取来,我去喂喂。”

  两小道捧递檀盒,盒内装着十几颗锈红的丸药。

  意行迈进帘后,冲被绑在龙床上怒目圆睁的皇帝笑了笑:“父皇。”

  皇帝嘴里塞了团棉布,手脚均被绑在床梁,腕处勒出深深血痕,面容枯瘦如朽木,爬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恨意。他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却只能发出唔唔声。

  意行歪着头,像在瞧一条快死的狗。在他饶有兴致的注视下,皇帝渐渐懈惫,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父皇,您别气。”

  意行语气温柔,攥住皇帝下巴的手倒十分用力,只听咔嗒一声,竟将皇帝脖子硬生生扳脱了臼。

  皇帝疼得浑身发抖,嘴里的棉布被扯走,他颤声骂道:“……乱臣……贼子……”

  意行笑,抬指戳了戳皇帝脖颈脱臼处。

  皇帝枯瘦的身子猛地一腾,又被束手脚的绳子扯回来,他就要惨叫出声了,一只冰冷的手却死死攥住他的喉咙,连半点痛呼都溢不出去。

  他冷落十几年的儿子,亲手立下的太子,很稚气地竖起一根手指:“嘘。”

  在令人晕眩的疼痛中,皇帝隐约回想起,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太监来通传,说冷宫里有位娘娘冻死了。

  他想了许久,也没想起她是谁,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后宫的一缕孤魂。

  经太监提醒,才想起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逢他醉酒得了临幸,怀孕时用巫蛊求子,被丢进冷宫后生下个不被承认的皇子。

  皇帝不关心她的生死,却想去瞧一眼素未谋面的孩子。

  深夜踩雪,进了阴沉沉的冷宫,地方没有他想象中的肮脏,被意行收拾得很干净。

  而他小小年纪,身高还没皇帝的腰,守在朽烂的床前漠漠不语,即便看见皇帝明黄龙纹的衣裳,也呆呆坐着不行礼。

  念在意行亲娘死去,皇帝原谅他的逾越。

  正要唤他的名,却见他竖起稚嫩的手指,声音很轻,嘘,不要吵,我娘在睡觉。

  皇帝被他望得一怔。

  这孩子有一双幽黑森凝的眼,眸底压抑着阴郁的火,嘴角却挂着讨好的笑,僵硬得像贴了两牙剪纸。

  就像现在一样。

  “父皇啊。”

  意行温柔轻笑,往皇帝嘴里塞丸药,一枚,两枚……

  “您最近在闭关冲玄,得大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