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言情小说> 恶娇 > 112.第112章 112意难平(十二)

112.第112章 112意难平(十二)

2026-04-22 作者: 刘相岑
  第113章 112.意难平(十二)

  忽听帐外响起何必的声音:“爷,京里来人了!”

  修逸放下药盒,似乎猜到来者何人,示意昭昭先去帘后。

  他这般谨慎防备的性子,无需昭昭回避的议事,大抵与受她助益的河道案有关。

  只见帐门一挑,踏进来个低品级官员,虽是风尘仆仆赶来,但靴面无灰,袖袍洁净,青绿官服无褶,冠带整齐。

  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文气,温和,落在疲惫面容上依旧神采奕奕。

  这人向修逸鞠身打揖,开口的声音落入昭昭耳中无异于石破天惊:“下官李清文,见过世子爷。”

  昭昭如坠冰窖,失神滑下凳子。

  她虽未曾见过仇人面容,声音却是隔墙听过的。

  几乎在瞬间,她手就按上袖中匕首,一千一万个声音呼唤她杀出去,干脆利落结果仇人……但这畜生明显是座上客,修逸岂会不拦?
  昭昭死死咬住手背,压下翻涌杀意,听外头那畜生用熟稔的语调说:“中秋一别已久,殿下近来可好?”

  ……中秋?
  就是她进府那日,京里来消息,让宁王府先以大局为重,留着吴党罪证引而不发……

  原来她离凶手这样近,这样近!
  “还好。”修逸淡淡道,“今冬严寒甚于往年,江尚书腿疾如何?”

  “谢殿下挂怀。”李清文道,“多亏您让下官带回的药,老师免受腿疾困扰,今年冬天没坐轮椅,还踩雪去赏了梅。”

  昭昭牙齿咬进了肉里,满嘴腥甜。

  难怪……难怪这畜生才中榜入仕,就能摆布百姓生死,原来是攀上了江尚书!要紧消息由他传递,想必是极受重用的了。

  “李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先前吴家抗敌艰难,私下来借粮,贵府顾全大局,筹粮北运。方才下官去拜会王爷时,沿路遇上的将士无不冬衣单薄,饭粮仅足饱腹……”

  李清文站得笔直,道:“为国至此,实是一等一的忠义。下官来,便是告诉告知王爷和您,不必再剜肉补疮了。”

  几番言语,修逸猜出他昼奔夜驰要传的消息:“吴家败了?”

  “是。”李清文略怔,颔首道:“虽有贵府捐弃宿隙,拨粮援助,但吴家力保的统帅庸碌,军伍不整,号令不行,遇敌如崩沙,触锋如溃蚁,一战丢城十余座,戎镝抵京,大势危矣。”

  “沉疴不愈,终蚀形骸,有此奸党当道,国事岂可挽回?”李清文铮然道,“攘外必先安内。请王爷与殿下早做决断,趁早铲除吴家。”

  他来前已去过主帐,修逸明白父亲意思:“徐逢留下的罪证我会悉数送往京中,届时还需江尚书助力,联络清流,劾罪除奸。”

  李清文长揖到地:”好,那下官即刻回京报知老师。只待罪疏抵京,我等必当死劾权奸,定不让国事再误于奸人之手!”

  他才告辞离开,内帐便响起呼啦啦的声音。

  修逸绕进去,只见帐角被掀了个洞,卷着雪的寒风肆意猛灌。

  而昭昭不知去了哪里。

  ——

  雪夜风寒。

  出军营二十里,李清文胯下的马儿力气渐尽,蹄子早就冻僵了,扯出厚雪,又陷进去,慢吞吞在雪地里挪动。

  李清文拢着大氅,官袍里穿了几层棉夹,加之有烧酒暖身,勉强挨得住风。

  同行的长随没这么惬意,红肿的手捂住耳朵,生怕耳朵被冻掉了,哆哆嗦嗦着问:“……姑爷,您这一路总往回看,在看甚么?”

  身后白茫茫一片,是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雪。两人来时也走的这条路,当时路边还有几棵枯枝般的树,眼下已全被雪埋了。

  这样一望无际的雪原,任何踪迹都无法隐藏。

  李清文频频回望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想起大半年前他还在青阳县,仰人鼻息一文不名,进京时只有一匹老马一辆朽车,一个卖烂了的婊子和她聊胜于无的银钱。

  许是当时的自己太潦倒,故地重游也像衣锦还乡——可惜他的乡邻是一群看不见听不着的白骨,没法跪在道边瞻仰他的功成。

  “怕夜里有狼。”李清文咽下烧酒,将所剩无几的酒袋递给长随。

  长随是江府下人,笑着接过,闷干净后说:“姑爷想必是没来过云州。这边儿的狼不如北方狼皮实,耐不住寒,即便是饿死,也不会这时候出来捕猎……死老天,鬼来了也得哆嗦!”

  今夜风雪格外大。

  “姑爷,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夜里得寻个地方歇脚!否则当真要冻死啦!”

  李清文举目四望,似有犹豫,最终抬手指了指东北方:“那边有个观音庙,咱们进去起篝火过夜!”

  长随就盼着这句话,挥鞭抽了抽两人胯下的马,大喊一声走咯!马儿闻声扬蹄,哒哒往观音庙去,影子在风雪中越来越淡,只留两道交错的蹄印。

  蹄印还没被雪抹平,便有马儿踏了上去。马背上的昭昭迎风远眺,眉眼冷若冰霜。

  ——

  庙已破朽,香火不知断了多久,窗破梁塌瓦漏,堪堪能避风。

  两人拴好马,进庙生了篝火,融融光晕微弱,好歹有些暖意。

  长随烤着手,望一眼残破不堪的观音,叹道:“这世道不好,菩萨也跟着遭殃,烂成这样也没人来补。”

  李清文把随身干粮放在火边烤,看也不看那观音:“是啊。”

  “这儿的老百姓一点也不诚心……”

  长随闲得无聊,又望向窗外,只见四周只有寥寥几棵老树,却无半点人烟,恍然大悟道:
  “诶,原不是他们不诚心,而是这片儿没人啊!”

  话音刚落,他怔了一下……两人同行而来,未经过此处,李清文怎知此处有座观音庙?难道曾来过这里?
  江府下人对这位没过门的姑爷都暗存几分鄙夷,长随却是敬他的,烂泥里的苦出身,爬到今天不容易,总得有些不便言明的过去。

  李清文在火光照映下的面容有些阴郁,似有不快,长随打趣道:
  “姑爷这趟回京,和小姐的婚事将近了吧?”

  李清文摇摇头:“还早。”

  江尚书倚他为心腹,各种要事都交由他办,唯独在嫁女一事上万分谨慎。任凭江盈如何心急,都不松口让两人完婚。

  时有官场中人揣测,说江尚书不忍嫁女给个才发迹的寒门子弟,这桩婚事不日便要黄了,都等着看李清文笑话。   
  长随安慰道:“姑爷莫要灰心。我家小姐那个性子您是知道的,老爷留她在家中多学学礼仪,也是怕将来您受委屈。”

  李清文自嘲地扯了扯唇。

  江尚书本有一儿一女,儿子战死后,妻子也跟着病逝,只剩他个鳏夫带着女儿活在世上,哪有不捧上天的道理?

  江盈自幼性情刁蛮,多高的门户都难入她眼,当初李清文为了搏她青睐,可谓是绞尽脑汁、赌上性命,天大的委屈都受过了。

  若能顺利完婚,他所费周折才不算亏。

  长随把干草铺在地上,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姑爷快睡吧……”

  话音未落,观音像后响起吱吱声,一声接一声。

  “耗子窝闹开了。”长随皱眉,抓起一根烧得旺旺的火把:“我去赶一赶,方便姑爷夜里休息。”

  他起身要走,李清文忽然换了语气,冷声说:“不必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长随挥开他的手,举着火把往里走,“您金贵着呢,可不能被耗子咬了,鼠疫最要命了……”

  观音像后一片杂乱,踩起来噼里啪啦的响,座底有个黑黢黢的洞。长随蹲下身,燃了把干草丢进去,很快便听到耗子吱吱惨叫,一团团小火球似地往外逃。

  借着光,长随看清周围光景,才发现地面黢黑,不知多久以前也燃过篝火。

  地上散落着残木,最大的一块在他脚底,模模糊糊的,上面有发灰的墨迹,写的是——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嚯。”长随笑了笑,自顾自地说:“还有野鸳鸯在这破庙成过亲啊。”

  李清文在后面说:“别看了。”

  长随难得遇上这种趣事,才不理会他的劝阻,举着火把照亮地上其他木牌:

  “既然有贺词,想必也有两方姓名。诶,找到了,这对野鸳鸯在辛酉年乙巳月成婚,也就是去年夏天。女人叫窈娘,男人叫……李九。”

  长随越看这字,越觉得眼熟,忽地想起江府有几道李清文捉笔的对联,笔迹竟和眼前如出一辙!
  他声音渐低,瞳孔颤了颤,举着那木牌转过身来,笑得有些怯:“姑爷……这新郎官和你同姓,也行九,字也和你大差不差……该不会是你吧?”

  李清文摇了摇头:“世间相似之人众多,你为何觉得木牌上这人是我?”

  言语间他步步逼近,儒雅平静的面容说不出的阴鸷。

  长随背脊发凉,踉跄后退,惶然道:“……我就说你为何晓得这地方有座破庙,原来在认识我家小姐前,你就与人拜过天地了!”

  话音才落,李清文忽地闪身向前,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直往长随心口去!
  长随早有防备,举起火把挡下这一刀,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诓骗我家老爷和小姐,还想杀人灭口!”

  李清文冷笑一声:“我提醒过你,不要往这边来。怪就怪你自己不惜命!”说罢继续挥刀。

  月光照不亮的梁木上,昭昭冷静蹲伏如狩猎的猫。

  方才她从庙后进来,踩着观音像上梁,想寻个时机一箭结果李清文,怎料引得长随往这边来,顺带发现李清文与窈娘的旧事。

  昭昭取下背上的弓,搭箭,泛着寒意的矢头往下瞄。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火光刀光搅成一团,这一箭射出不知会要了谁的命。

  犹豫片刻,昭昭拉紧了弦,还未松手,梁下忽有嗡鸣声响起,一道银光从槛外飞来,直直没入长随胸口,溅出一团血雾!瞬间就要了他的命!

  “李大人,怎被个小厮搞得这般狼狈。”

  槛外那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腰间刀鞘空空,而刀正插在长随胸口,将人死死钉在墙上。

  李清文半张脸都被血染红,目光寒亮望向黑衣人:“你为何在云州?”

  黑衣人笑了笑,径直到火堆边坐下,撩开斗笠,捡起被烤得温热的干粮,吭哧吭哧吃起来。

  “你说为何?事态紧急,哪容得了你慢吞吞回京禀明?”

  昭昭自上俯视,看不清黑衣人的面容,却觉得声音莫名耳熟。

  “吴家败了,宁王府打算如何应对?”

  黑衣人吃得急,呛咳两声,咽下一口酒后说:“你说与我听,我快马赶回去,让京里早做准备。”

  他不是江家人。

  ……难道李清文是吴党安插在江尚书身边的棋。

  昭昭扶梁的手颤了颤,一缕灰簌簌落下。

  李清文仰头望一眼,庙顶破了个大洞,黢黑的残梁框着一牙残月,月光下有个鸟窝。

  他轻声道:“徐逢死得不干净,留下的罪证被拿住了。原本宁王府和江党为了大局引而不发,这回吴家大败,他们打算抛出罪证,煽动清流,请罢吴大人尚书位。”

  黑衣人嗤笑:“我就晓得坏事儿是从徐逢那里起的!河道一事上留的余孽太多,该杀的人没杀干净,如今倒好了!”

  “不是主子亲自出手的吗?”

  “正因他出手,才会有疏漏。”

  黑衣人气道:“原本说好的杀干净一个不留,可杀到一半,那甚么郡主来了,非得护着搅进河道案的泥腿子不让杀。主子也是糊涂,竟听了那女人的话,乖乖地收了手。”

  昭昭紧贴着冷湿的梁木,忽地想起这人是谁,太子的贴身侍卫。

  “都怪主子当时色迷心窍啊……”

  何妄扶额苦笑,又摇了摇头:

  “不对,他上次来云州只碰到了人家的手,还是挨巴掌时用脸贴的。除此以外,人家甚至懒得正眼看他……这哪扯得上什么色?他自己犯浑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