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铁棍留梦儿
2023-11-03 作者: 霁雪斋
李丹不死心:“你,我,我还要听听二妹妹本人的意思。”
“丹哥儿,母亲都这般说了,我还能有别的话么?”陈梦以袖遮面,声音中带着哽咽:
“此去关山路不同,迢迢风雨无人惜。今生不知是否还能相见,如若不成,只得来世再见君风采也!”说罢大哭。
李丹怔了半晌,卢校尉慢慢说:“李三郎,你都听到了?算啦,命也如此,就认了罢!”
“是呵,三郎,时辰不早,我等要启航,你也需赶在关城门前赶回去了。莫再意气用事,也莫要闯祸。”
周都头说着来到李丹身边,轻声道:“你若出事,有人会很高兴。难道你乐意遂了那起子龌龊小人的心愿?”
“周都头、两位大人,事由小女子而起,可否容梦儿与李三郎分说几句?”这时陈梦忽然开口说,并盈盈下拜:“望各位大人成全!”
“这……。”周都头看向卢校尉,显然这位地位更高,那姓赵的不过是个帮手罢了。
“好,但只有半刻,否则天太暗不好行船了。”卢校尉说完,拉着周都头退到一旁。
赵校尉嘀咕:“这合适么?”
卢校尉低声回答:“她不是主犯,又系未成年之幼女,有何使不得?”
赵校尉便不再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人将尉氏和陈慧带回船舱去了。
陈梦上前扯扯李丹的衣袖,拉他到岸边树下,轻声说:“三郎可信奴?”
“这个自然!”李丹忙回答。
“奴若让你回城呢?”
李丹低下头:“可,兰州那么远……。”
“奴不怕,”陈梦坚定地说:
“只要和爹娘在一起就好!倒是今日奴若跟你走,叫别人如何看我?舍弃了爹娘,奴又如何能让自己心安呢?”
李丹怔了下。他明白了这个时代讲的孝道和德行,与后来的自由、平等是不同的。
李丹转头朝船舱方向看看,隐约可见尉氏和陈慧躲在门后的目光。
“你也不用责怪母亲,她并非狠心。”陈梦接着说:“试想,若她答应奴留下,那几位做公的该如何是好?
自此到应天都要承他们看顾,岂能在这里令其尴尬?
再说,如朝廷得知家中无故少了一人,会有什么后果,给李家又会带来何等麻烦?是故母亲是说什么也不能答应你的!”
李丹闻言开始感到自己的孟浪了,眼里噙着泪说句:“梦儿,却要苦了你也!”泪水便“吧嗒、吧嗒”滴落下来。
陈梦忙掏出帕子来为他拭泪,一边说:
“三郎莫哭,奴只望你真是条好汉,将来考个进士,到金殿上求陛下恩典放我们回来也使得,却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不能叫人小瞧了你去!”
“嗯!”李丹点头,抹了眼睛一把:“我记住妹妹的话了,三年、五年,只要有机会我定找皇帝说去!”
陈梦却为他这话笑了,这个实心的人儿呵,皇帝难道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那你现在听话,回家学本事,好不好?”说着,她拔下头上的玉簪放到李丹手心里:“这是奴从小就用的,你留着做个念想。”
李丹将簪子放入怀中,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递给她:“妹妹也将我的拿着。好歹是银子,若有急用还可拿来换钱。”
陈梦“哧”地笑出声接过去,在地上找了根断枝,让他转过身去稍稍蹲下,要为李丹挽好发髻后插上当簪子用。
这时趁机悄声告诉他:“宋姨娘没跟着我们,去找她!”
“为何?”
“她是自由身,父亲在应天还未来得及将她名字报给吏部,校尉们收了银子就没作声,她同仆佣们一道走了,还怀着身孕……。”
“好,我去找!还有么?”
“救月影。她和其他奴婢关在县衙大牢,身契都被抄没了,等着发卖呢!”
“好!还有么?”
陈梦让他起来转身,看看他的样子,说了句:
“新花莫忘旧花情,化作春泥护芳华。年年岁岁花满枝,鸿雁南归看新花。三郎,保重!”
说完,微微弯膝点头,然后快步朝她母亲那边跑去了。
小元霸今世生来头回劫囚车的打算便落空了。
他想过各种场景,却不料最后落得个虎头蛇尾,不禁垂头丧气,拎着铁头棍子在城门关闭的时候最后一个磨磨蹭蹭进了门。
一路上都在想梦儿和他说的两件事。
月影他很熟悉,也很喜欢那小丫头的机灵伶俐,她么是一定要就出来的,不然落到那个黑心买主手里,那可不妙。
唉呀!刚才梦儿说什么来的?宋姨娘怀孕了,那岂不是陈家可能有后?
又想,若要考中进士才能见到皇帝,可哪里做得了谱?人家考进士有的七年八载都不成,怎见得自己考了便能登上那金殿呢?
他觉得信考官的眼力还不如信自己手中这条棍子。想到棍子,忽地又联想刚才周都头说自己的话。
诶,对呀!若是自己出公差途中杀了几个匪首立下大功,兴许皇帝会封官加爵。那是不是就能见到皇帝?嗯,这看上去倒是条可行的捷径!
想到这里心中才爽利了些,脚下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过了南城。
李丹猛地站住,抬头看到自家门前的影壁,忽想起自己已“烫了脚早早睡下”,哪能从正门进去?
既正门不好进,那最好还是翻墙。只不过那里属于下房,也就是仆佣们住的地方,白天没什么人。
除去当值的,这时辰其他人大概已各自回屋,尚未完全熄灯休息,搞不好容易撞见。
李丹看看天色,转身往韩安的仁里客栈来。
正擦拭饭堂桌面的伙计姓孙,和韩安是半儿半徒一般。见师弟进门,稍微楞怔便知他有话要找韩安,会意地点点头,然后闪入后面去报信。
韩安披件道袍出来,微笑问:“三郎这是怎么?难道今儿酒还没有吃够?”
他这是打趣的话,实际是不知他在膳坊酒楼里说的“劫囚车”所为何来,又是个什么结果,所以以此要逗出他的话头。
李丹当然听出来,也觉得不好意思。韩安这里他除了学写字、作画外很少来,没想到今天一天就见到两次。
“有个事特来向先生请教。”李丹说完就把想救月影的事说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我年纪小没经历过。请先生帮我思量下,可有什么良策?”
“这个简单。”韩安笑笑:“三郎带上银票直接找到县衙,将人买出来便是。似这样的奴婢重新发卖,一般要出告示约定时日。
不过陈家的该是刚被押入大牢,告示还未来得及出。所以直接找县尊或主簿那里说好,然后在户房交结银钞,再拿着具结的凭单去刑房提人即可。
不过这样的话,比现场从人牙手里买花费多些,毕竟各房关节都要打点嘛!”
说完,韩安看看李丹摇头说:“这件事,三郎亲去办并不合适。”
“为何?”
“你家才退了陈家大姐儿的亲,你就出面去要他家奴婢,别人会怎么猜,会怎么议论你呢?所以你不能去。”
李丹闻声回头一看,却是苏四娘秉着个烛台走出来,忙起身:“哟,怎么把师母也惊动了?”他和韩安私下里以师徒相待,故而在这里没外人,便称她“师母”了。
“正要和你说,”苏四娘示意他坐下,放下烛台坐在韩安下首,压低声音:
“杨长官我安排在后头打通的那小院住着,只有小孙(孙逊,客栈的伙计,韩安心腹和弟子)知道他,送饭也只叫他去。寻常人不打进去是绝找不到他的。
不过今日下午小七来过(李彪),说有人在马市上到处打听前儿那匹枣骝儿去哪里了,弄得他挺紧张。我让他别怕先敷衍着,记住是谁再来报。”
“嗯,这么做很好。”李丹皱眉:“不知是惦记马还是惦记人?这两日我事情有点多,您明日顺路找刘二(刘宏升),叫他派两个兄弟在马市远远盯着。
若是那打听的人是本地的,问清楚谁叫他寻这马,但别打草惊蛇,若是外地的远远跟梢,吊到他住处。总之就是要把背后看清,有没有人,是哪个、在哪里?”
“行,晓得了!”苏四娘点头:“就是放鱼线别扯钩呗。”
三人都笑,不过没敢大声。韩安问:“小孙呢?”
“我让他去睡了。”苏四娘先告诉丈夫说。她其实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云样的乌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个髻半垂着,看到她来韩安脸上便浮起笑意。
苏四娘对李丹说:“三郎啊,你将来要出将入相的人,万不可在这些小事上头被人拿住把柄。
诗书人家的公子哥儿,哪有上赶着亲自去县衙讨买罪臣家里丫鬟的?这事还是让若宾(韩安的字)替你去!”
“师母既这样说,敢不从命?只是又要麻烦韩师。”
本来李丹是不在乎什么功名的,但想到要去找皇帝求赦陈家,他暗暗决心这趟差回来还是要背书,既然背书就少不了请教韩安,所以对师母的话从谏如流。
韩安立即说:“我明日一早便去找林主簿,他幼子在学馆里,定能卖我这个面子!”他虽没了功名,在北门里开学馆启蒙,衙门里的人不少将子弟送去读书、识字的。
“那太好了!”李丹高兴,又问:“二十两够不够?”
“一个小丫鬟而已,哪用得了二十两?”韩安笑了,虽说是庶子,到底还是前知府老爷的衙内。“若是寻常买个姿色好的,身价银算三两。
月影来历不同,要抢到手里,恐怕还得主簿和各房主事打点些,拢共算七两,这样有十两银子足矣。这价格到人市上都可以买三个女孩子啦!”
“这么便宜?”李丹只知道有人市,却从未去过,闻言大吃一惊。
苏四娘掩口而笑:“哥儿可真是大户出身,这些下里巴人的事怎会清楚?”李丹这才晓得自己那日酒席上,指点江山般安排的杨大意包裹里,那物价五百两银子有多少分量。
“还有个事。我刚才去码头送行,才从二姑娘处得知她家宋姨娘的事。”李丹把梦儿的话说给他们听,然后道:
“如今这宋姨娘被放出来不知去向,却怀着陈伯父的骨血,需赶紧找到才好。
我担心她女人家身上又无甚财物,现在城外这么乱,她若逃出去再落入匪人之手,那我可就对不起陈家妹妹的托付了。”
“有这等事?那校尉居然没拿她?”韩安和自己媳妇对望一眼道。
李丹说是去送行,哪有扛着根铁棍去送行的道理?分明是他想拦阻未能成功,让人家给劝回来了。夫妻俩眼神交换,不过谁都未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