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夫妇救主仆
2023-11-03 作者: 霁雪斋
“她本是个通房的陪嫁丫鬟,后来陈家伯母给她放脱了奴籍。因此陈伯父上次回乡探亲,临走前匆匆收的房,到任后还未来得及报备就出事了。
是以无论本县还是应天的南直隶吏部,都不知道家眷里还有个妾室。
那校尉也是好心的,收些银两没做计较,和仆佣们一葫芦把她给放了。”
李丹说完叹口气:“也不知道现在是跑出去了,还是在城里什么地方躲着哩。”
“可有谁见过她模样?”苏四娘问。
“这……。”李丹挠头。对呵,这位姨娘自己也只在晚上见过背影,却不晓得长什么样子。
“诶,有个人可能见过。”他想起来:“做媒的劳婆子往来陈、李两家间撮合,最后去为我五弟退婚也是她,兴许见过宋姨娘的模样!”
“只要有人见过便好办!”韩安想了想说:
“明日三郎先和各城门上打好招呼,叫相熟的弟兄在那里盯着,但她出现便引到我这里来便是。
还有,可着顾大、杨乙他们带了兄弟在城里暗暗寻访。
我估摸着她个女人家,虽被脱了奴籍,从小起未出过府,定是在城里找个下处住了,多半不会跑去城外的。”
“会不会在哪个庵堂里?”苏四娘提醒道。
韩安赞许地看她一眼,自家这个媳妇多智,这是韩安最满意的地方之一。
“她若身上有些许银钞,有这可能。城里宝定寺虽接纳香客住宿,不过她个女人家,倒更可能在城南的六合庵,还有东门外两里的真静观也是坤道的,说不定在那里。”
他略思忖便说出了这三处。
“我想起来了,陈家伯母是信道的,似乎还曾去真静观小住养病数日。
宋姨娘是她身边人,当时一定同去过,她出府后举目无亲地,肯定先去熟悉的地方落脚。”李丹轻轻拍下桌面高兴地说。
“既如此,明日我来把这几家道观、尼庵、佛堂都寻一遍!”苏四娘主动说。
“嗯,这事还就得你去。女人寻女人,方便也说得过去。”韩安点头。
于是大家说定,明天李丹先去劳婆子那里打听了宋姨娘样貌来,然后他排布人手在城里寻访,同时等苏四娘从周围庵观带回来消息。
两件事都搞定,李丹心里踏实许多。
问问杨链枷吃住情形,又到后面看了看枣骝儿,发现它果然比白日里精神好很多,这才满意地夸了几句韩安的手艺,起身拍拍手,赶在起更(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前回家。
刚爬上树,就见院子里两盏绿火刷地蹿了过来。
李丹轻喝:“二毛子,别叫。”说完从枝子上落到墙头,又翻入院内。
立即那俩绿火贴了过来在他身上“呜呜”地蹭。李丹咧咧嘴从怀里摸出苏四娘给的荷叶包,扯开露出里面的几块骨头。
那二毛子忙着对付吃的,便顾不上小主子了。
小心翼翼进门,转身就看见宋小牛和贝喜两个笑嘻嘻站在面前。
“唉哟,你两个,这大黑天的是要吓死我?”气恼的扒拉开宋小牛手里的灯笼,李丹哭笑不得:“这东西你是拿来照我还是照你自己的?好大一张青面!”
“好心来照路,三郎怎的进门就骂人?”宋小牛委屈。
李丹瞪了他一眼:“你把自己放在灯下能不吓人?好歹也让爷先见着贝喜这小脸,不至于心都要蹦出来呵!”
这时就听见屋里有人问:“谁在外边?可是哥儿回来了?”
“姨娘还没睡?”李丹把棍子交给小牛:“我去给姨娘说点事,回头还得找你。”
宋小牛应着,同撅着嘴巴的贝喜往厢房走。李丹先去门前给姨娘请安,针儿挑开门帘子示意:“三郎,进来说话吧。”
李丹进屋,见钱姨娘穿了身素服没配戴任何首饰,盘腿坐在床上,身侧摆张矮桌点着油灯,正补件衣物。
“姨娘又恁节俭,要做活计何不点两支蜡烛?”李丹叹气:“这样点光亮,眼睛会坏的!”
“不要紧,就是你的一条裤子,我看破个洞就取来补补,快做完了。”钱姨娘停住手笑着说:
“你不是要我每日嚼五粒枸杞果儿?那东西确实对眼睛好,很有效呢!”
“那也不可这样劳费呀,姨娘以后把这些活儿交给贝喜就好,何必再亲自动手?”
钱姨娘微微一笑:“你要出征了,家里怎能不做些准备?”
“啊?姨娘已经知道?”
“贝喜都和我说了,傍晚衙门也来人,直接找我说过此事。”
看着她从容淡定的样子,李丹倒有些不知所措。停了停试探地问:“姨娘还不知前院同衙门做的手脚吧?”
“知道。”小钱氏淡淡地回答。
李丹奇怪:“他们就这样把分家的事情定了,姨娘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可以生气?如果他们暗地里串通好了算计咱们,人多势众咱们又在明处难免吃亏。现在你三叔拽着大娘公开走县衙,她想施展手段倒难了。
以前我只想,能保住我和姐姐的嫁妆即可,如今这一搞,再怎么也还有些祖父、父辈的遗产分下来,岂不甚好?
所以分就分吧。咱们出去单过,买个宅子或田庄,不是比在这里寄人篱下要好得多?”钱姨娘招手叫李丹坐在自己手边:
“下午三奶奶让我过去,意思也是不要和前边的闹,尽快搬出去然后静等析产分家即可。”
“您同意了?”李丹问。
小钱氏注目看他,反问:“你是不是去过县衙,和县尊做过什么交易?”
李丹脸上有点发烧:“我……和大兄商议,他建议我去找县尊。大兄刚中了举人,范老爷定会卖他面子。
没想到他当场抓了我的差,要我带夫子队去永年出役。
孩儿想,只要他答应不偏着大娘那边,走一趟就走一趟呗……。”他叽叽咕咕地说着,偷眼看姨娘脸色。
只见小钱氏长叹了声:“真是个傻孩子!”
李丹吓了一跳,忙问:“可是孩儿做错什么了?”
小钱氏摇摇头:“三郎的心,我领啦。只是委屈了你。一个知府的衙内去做夫子队的队率,说出来难以置信!”
“姨娘,我没事的!”李丹连忙摆手:“不就是带着人去走一圈嘛,这有什么?”
“所以才说你傻呢!”小钱氏哭笑不得:“你可想过带谁去?
出役的不是这家儿子便是那家阿爷,假如半途中有人出个好歹,你将来可怎么回来面对他们?项王无颜回江东,你难道不知道为何吗?”
“不就是送粮食、箭矢这些么?”李丹不明白为何她这样担心。
“若是平日里送粮,你就是走到辽东去我也不管!可这是往战场送呵。你自己是读过史看过《通鉴》的人,那曹操在官渡为何能胜袁绍?”
“嘶——!”李丹立刻明白了。姨娘担心的不是他走多少路、出门多远,她是担心两军交战粮道其实反而是对方偷袭的重点!
李丹闭上眼睛,历史上那一次次被截断粮道而失败的战役纷纷出现在脑海。“唉呀,看来孩儿真是大意了!”他皱着眉思索片刻:
“明日孩儿便将大家召集起来,先教他们些防身的本事,至少不会遇到事情一哄而散叫人追杀得没有还手之力。”他说完向小钱氏深揖:“多谢姨娘提示!”
“你能做队率是好事,但也要想想这不光是个风光的差事。当年你祖父常对我们说起商队护标的难处,不仅要照顾前后左右,还得时常警戒,有事立即决断。
为全队人操心,那可并不轻松。”小钱氏柔声对他说了些从父辈那里听到的故事。
“唉,可惜贾掌柜不在,不然他能够给你说更多!”小钱氏说着,伸手从床里拿过个包袱皮来打开,里面是块毛茸茸的皮子。
“这是什么?”李丹好奇地拿起来看:“哟,还是豹皮哩!”再一看,下面还有条铜狮头南蛮革带,狮头不知经历过多少摩擦,亮铮铮地反射着黄铜的光芒。
“这是贾掌柜当年赠的,听说他得知是位公子,立即就从身上解下自己新做的捍腰和蛮带,还说将来你长大了肯定用得着。不想还真被他说中了。”
李丹跳起来,在针儿帮助下扎裹了,高兴地原地打个旋,小钱氏和针儿都笑着拍手。
自从扶柩归里十年了,她就像是坐在暗漆漆的箱子里,为抚养姐姐的骨血隐忍着。
哪怕这个家是别人说了算,哪怕自己被明说暗讽,她觉得自己为李丹都可以忍,就等着他成人独立的那天。
没想到这日子提前就来了,而且还没有太多的争斗和挫磨。这怎不叫她高兴?
如今又意外听说县上任命继子做民夫的队率,管六十个人!这更让她高兴,瞧我家三郎,这才十五岁就开始被委以重任了呢!
“等你回来,若县尊能赏个差事,咱们自己的门户就算立住啦。所以你要争气!”
“姨娘不担心我随军,有可能要上战场?”李丹又问。
“咳,我听衙门里的公人说了,你们就是挑担运粮草这些,离着贼人还远呢。
那前边有的是官兵,什么时候轮到夫子们上阵杀敌,那还了得?”
钱姨娘顿了顿又说:“再者,我也问过小牛和他舅舅,麻九说凭你的能耐,寻常十来个人都近不得身,我有什么可担心?”
“哦,麻九叔这样说?他还有别的话么?”
“他好像说,你该尽快把人拢齐,先狠狠练几天,再出发就什么……有备无患了。”
“好,孩儿记住了!”听了这话李丹心里也安定下来,迅速有了个盘算。
“姨娘,既已分家,这院子咱们是住不得了,得尽快买或租个地方搬过去。
你看咱们怎么个章程,看哪里的房子?孩儿明天先去县衙,出来便去托人觅地方。”
“无所谓哪里,总归要安静些。你知道我不喜嘈杂,租或是买都随你。”既然李丹即将是这个家的户主,钱姨娘干脆放手让他拿主意。
从姨娘那里回来,贝喜刚要问他是否洗洗,李丹便说:“你把牛哥找来,我有事叫他明天去做。”
贝喜叹口气,心里不情愿却还是先去厨房把等在那里的宋小牛叫了过来。
“三郎,我还以为你回来要睡了,天已经这样晚……。”小牛坐在斜对过的胡凳上,压得它“咯吱”一声。
“我和姨娘很快要搬出去住。”李丹说。小牛和贝喜都是一愣。
“真的?”
“嗯。我打算在城里找处房子给姨娘住着。”说着话李丹就看宋小牛和贝喜两人眼睛睁大了,赶紧说:
“想了想觉得租不大好,或典或买,要个单独的院子,正房是朝南的。牛哥你这两日别的不用管,就找这房子,找到了引我去看,合适便下定。”
“两日?三郎,这、这是不是有点太急了?”贝喜慌忙表示。
“没时间了。”李丹摇头:“县上叫我做队率,领六十人出公差给平叛官军运粮草,十五日内要聚齐万年县,逾期未到队率可是要砍头的!”
“啊?”两个人同时叫,贝喜是害怕,宋小牛是兴奋:“三郎要出征,肯定得带上我呗!”
“押粮运草而已,又不是上阵杀敌,你凑什么热闹?”李丹很有风度地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