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悲伤
2023-08-28 作者: 十一蓝
第94章 悲伤
“人呢,你们怎么看的!”
“长,长官,请您别,别激动,我们已经通知医生了。”一个护士带着哭腔的声音。
“通知!出了那么大的事都没人来,你通知的什么?”暴跳如雷的声音。
罗西亚赶忙跑过去,就见海因里希正用手枪抵着护士的额头,脸上的愤怒如同那天在集中营门口狂化一样。她担心的上前一步,将那个可怜的护士从枪口下拽出来,转身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海因里希看了她一眼,愤怒的余威仍在,冷笑着放下枪。
护士被吓的不轻,惊恐的躲在罗西亚后面,抬头瞄了某“夜叉”一眼,又迅速低下,抖着身子:“昨日手术的病人伤口好像感染了,刚才还出现了休克现象,血压降的很厉害。”
“什么?”罗西亚大惊,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吉姆医生呢?约翰医生呢?”
“已,已经来了。”那个护士后退一步,突然觉得这个医生也非常危险。
楼梯口匆匆跑上来两个人影,先头的是吉姆医生,他一脸严肃,紧皱着眉头,环顾在场的人,又透过玻璃看了看里面的维尔纳,迅速决定:“快,去叫医疗人员到位,马上手术。”
“好。”那个护士连忙抱着病例单逃跑。
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海因里希一直保持着冷笑,手里拿着枪,杀气腾腾的。罗西亚则忧心忡忡,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什么都不敢多想。吉姆医生就皱着眉,大胡子盖住了他半张脸,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
没多久,昨天还参与手术的人员迅速集合到位,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但因为吉姆医生昨天术后的祝福,他们都没有回家。
“病人出现感染情况,可能是昨天心脏压塞没有处理好,现在立刻手术,你们能做好吗?”
“能。”医生护士俱都异口同声,虽然现在还没有达到最好的状态,但他们需要互相打气,以应付住接下来比昨日更大的挑战。
海因里希就在后面一直冷眼看着,他的气场犹为强大,即使不说话,也让众人感到一股森森寒意。时间仓促,吉姆医生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都赶紧跟上,下楼的时候还遇见了狄克,他手里提着饭,似乎在找海因里希。
他们穿完手术服,消毒后,维尔纳已经被送到了手术室。术后感染在现代就比较难缠,容易迸发各种不妙的症状。而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几乎就像是一面死亡的令旗,谁也不能保证人一定能救过来,但他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救。
伤口的情况通过医疗扫描仪再次显示在几人面前,罗西亚这次的手莫名的开始抖,无论怎么镇定都不能停下来。她的视线里是病人的身体,然而脑海中却全是维尔纳的脸。
他蓝色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瞳孔里却倒影着整个手术室的场景,她看见他的薄唇微动,耳中恍惚听到一个微弱而坚定的声音,十分遥远。
“德国在为生存而战,而我,逃不开!”
“我,逃不开!”
她惊恐的瞪大眼,四处张望,却又听到模糊的回响:
“他们知道每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但他们依然勇往直前,虽死无怨。”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无数士兵,每一个都像维尔纳,他们拿着冲锋枪悍不畏死,冲入敌人的阵地。浴血,厮杀,狼烟,战火。他们英勇无畏,却遭到同样坚定的反抗。
一片狼藉的战场,遍地都是尸体,背后是亲人朋友悲戚的呼唤,耳中嘶鸣,呼声隆隆。她眼眶一阵酸涩,手一抖,刀子掉在了地上。
“罗医生!”吉姆厉声呼喝。
罗西亚猛地回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又回到了手术室中最初的场景。
吉姆严肃地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往旁边一抬下巴:“麻醉加量。”
手术开始。
左心室穿透伤是非常难救治的,比右心室困难了不止一倍,维尔纳的情况则更加恶劣。休克造成血压急速下降,无论怎么稳压都不能回到均值,感染让手术非常棘手,每一个步骤都紧张的让人心脏爆裂。额头的汗不停的冒出,又被后勤护士及时擦掉。
“升压!”
“已经到最高限度。”
“生命体征变弱,病人又出现休克状况。”
“切管,无论如何都要稳住血压。”吉姆眨了眨眼睛,眼眶通红。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但他们依然得坚持下去。
几个小时过去了,手术里仿佛没有时间,伤口处理好,血压却一直在危险线边缘徘徊,不断地升压也只是提升一点点。吉姆医生观察着情况,在初步稳定之后,立刻下令:“开泵。”
旁边的设备立刻运行,血液流通,胸腔中的心脏随后跳动起来。
“扑通!”
“扑通!”
几个医生护士已经累的不行,但听到这颗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是不约而同的露出微笑。
如释重负。
吉姆医生也松了一大口气,让助手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要说话,忽听护士惊呼了一声,一种奇怪却熟悉的声音从手术台上发出来,仿佛某个地方破裂,流动的鲜血迅速决堤,汹涌而出。
变故突然,几个人都呆了,吉姆医生一愣之后,赶紧低下头检查,此时血液已经漫过了他的手。
“病人生病体征正在消失。”
“快做反休克急救。”吉姆大吼。
那个护士擦了把汗:“不可以了,他的血压已经将到最低值。”
“怎么搞的?不是都好好的了。”吉姆去堵心脏缺口,然而血液依旧在流,旁边的仪器上已经显示着他的心跳渐渐趋平。
情况一时急转直下,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
罗西亚只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在体内流失,她呆呆的看着鲜血从吉姆医生手中飞溅而出,落在绿色的手术服上,形成了一个诡异黑点。
她的脑子已经完全懵了。
仪器不停的发出刺耳的嘀声,吉姆和约翰全力以赴,尽最后一点努力,手术台一片兵荒马乱,她的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维尔纳蓝色的眼睛,像海一样,里面有她们的微笑,生活,还有他的德国。
“不,不!”
她仓惶的后退,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步步踉跄的退到了门口,心跳停止,仪器的尖叫声不停的折磨着她的耳朵,风声鹤唳,眼前一片恍惚,她已经推开门狼狈的逃了出去。
“罗西亚!”
手术室里传出一道吼声,是吉姆医生。
罗西亚摇摇头,抬起手捂住了耳朵,手套上的鲜血染在脸颊上,就像手术台上的血在燃烧。她疯狂的跑出去,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维尔纳不会死的。
他那么年轻,为人正派,英俊又有责任,他不是党卫队,不是作恶多端的纳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只是为了祖国的生存,凭什么要受到死亡的惩罚。他才刚二十几岁,最青春的年纪,怎么可以葬身在异国他乡。
四年多了,她为别人哭过,为战争哭过,为自己哭过,却从没有这次来的悲伤。
一直以来,她冷静的知道维尔纳活到战后的几率是非常小的,但是情感上,她希望他能活下来,她希望他是那为数不多的一份子,她也曾殷殷劝说,默默祈祷。但是今天,这种奢望被无情的打破,好像她一直以来的渴望都是假象。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现实!一个人的愿望与努力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好像所有的改变,所有的期望都要依靠奇迹和上帝才能完成。
与他相识四年,彼此已经是不可割舍的亲人,如今,他决然离开,一如曾经前往战场。
罗西亚在风中一直狂奔,直到了一棵树下才停下来。
她看着满是鲜血的手套,不可抑制的发抖,想摘却怎么也摘不下来。
一下、两下……摘不下的手套就像她此刻被束缚的心,脑海中又是刚才血腥的场景,仪器在黑暗中尖叫,吞噬了维尔纳的生命…
“啪嗒!”“啪嗒!”,她低着头靠着树干,泪水顺势滚下来,一点点砸在绿色的手术服上,浸湿的痕迹如同鲜血,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因里希远远的走过来,老远就看到了树下站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一开始还不确定,走近了才发现是谁,他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么?”
罗西亚听见声音,转过身来,通红的眼眶中还带着泪痕,她想说些什么,想发泄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已不由心:“我,我……摘不下来了……”
海因里希低头瞄了眼她红红的手,几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一用力,手套便脱了下来。
“哼,笨蛋!你还能干出什么蠢事。”
在二十一世纪待久了,这种词语已经称不上侮辱性了。罗西亚也被他骂惯了,此刻除了心酸难过,竟只还剩一种倾诉的愿望。
海因里希如法炮制,将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下来。他的左手腕缠着绷带,握她手腕的时候,力道就极轻。
“你回去歇着吧,我上去看看维尔纳。”
他说着将那两只带血的手套丢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就要走。可刚走了两步,就又停了下来,僵住了身子。
他听到了背后的声音。
“……海,海因里希……维尔纳死了,维尔纳刚刚死了……”
罗西亚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今天的事已经无法承受,她只是想找个人诉说,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压力,一点点就好,她就不至于崩溃无形。
“……他死了!”
海因里希僵在原地,他听着身后呜咽的哭声,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下来。转过身,罗西亚还站在树下,眼眶红红的,里面眼泪滚滚。
“……我看着他的心跳停止了,他就躺在我面前的手术台上,全是血,哪里都是血。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维尔纳,他才二十多岁,他都还没见过以后。再有两年,再有两年就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为什么是现在!”
海因里希僵硬着脸,艰难的走过来,他的右手伸出,一把抓住她的肩。
“你说什么?”
这力道大极了,可罗西亚却仿佛在溺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的手支撑着她不至于倒下去,哭诉着:“他的心脏我没有给他补好,他受伤我也没有第一时间知道。两辈子我第一次失误,却发生在维尔纳身上。这是不是报应,是不是我以前想的太可笑,是我太奢望!”
海因里希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只是抓着她的肩膀,死死的看着她,仿佛身边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漩涡:“你在说什么?是谁,该死的你在说什么?”
他突然暴怒的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睛里满是疯狂与不敢置信:“是谁?那人是谁?”
罗西亚看着他不断后退的身影,心中更是悲戚。
海因里希与维尔纳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同甘共苦,一起奋战,感情肯定比她的更沉重,此刻就更难以接受。
他嘴里又说了句什么,距离远了,罗西亚根本没听清楚,就见他突然转身走了,慌张的脚步,黑色的背影迅速的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这一条路,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踏足,只在这个时候,承载了两个伤心人的悲戚。
罗西亚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回去的,她似乎看到了梅莎姨母痛苦的脸庞,还有刚刚苏醒过来的皮诺脸上深切的茫然。她呆滞的路过她们,又缓缓绕着医院走回方才那间噩梦般的手术室。
维尔纳已不在。
上面的血迹却依然鲜艳刺眼。
她走到洗手台前,接了一桶水,又走回手术台,开始一点点的擦拭上面的血迹。
每一下,都让她想起昨日和方才的场景。
不该错的,不该有事的!
她到现在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是真的。
还有海因里希,他比她更痛苦。在此之前,他的思想就已经被纳粹灌注,他同样拥有信仰,甚至更加疯狂。已经是半个疯子的人,他会不会在以后的岁月里走上一条更歪更扭曲的路,在战争中永远无法回头?
她不知道。
罗西亚一点点的加重力气,可手术台上的血迹,无论她怎么擦也擦不掉。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