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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后续

2023-08-28 作者: 十一蓝
  第95章 后续
  1942年的八月底,是她现有人生中最沉重的一次经历,即使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悲痛过。

  朋友与同事的死亡,终究无法比拟血亲,这就是血缘的能力,哪怕仅有那一点。

  罗西亚不知道自己躺在这里多长时间了,她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断片,仿佛才躺下不久。但是身体又告诉她,这不对,她想喝水。

  她起不来。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她的思想也跟着在虚无的空间里飘荡,不知多久,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来人似乎有些烦躁,敲了一阵,耐心就已告罄,直接踹开。

  “你这个疯子罗西亚,想跟着死吗?”一声怒吼,是海因里希的声音,他背着光进来,桌上一阵乒乓响,然后一杯水直接泼了过来。

  罗西亚闭上眼睛,冰凉的水流过她的嘴边,又从她脸上缓缓滴下,流进了衣服里,这冰冽的触感终于让她的神智完全清醒过来。

  海因里希一步迈过来,动作粗鲁的将她拉起,握住她的肩,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维尔纳死了,你是不是也想死,你个蠢货!”

  罗西亚沉默地听着他嘶吼。

  海因里希却更愤怒了:“你想死,我不介意浪费一颗枪子儿,你这……”

  罗西亚突然伸出手箍住他的腰,手指紧紧扣住,头轻轻抵在上面。海因里希瞬间身体僵硬,声音戛然而止,不知所措。他的手里还握着手枪,却停在了半空。

  “让我缓一会,一会儿就好了。”

  罗西亚靠着他,缓慢的蹭了蹭脑袋。一坐起来,那些好不容易沉积下去的事情又漂浮起来,在她胸口游荡。

  海因里希僵在床边不动,他感觉不到什么,却知道她在无声的哭。

  过了一会。

  “我没想死,就是有点难过……我到现在,也无法相信……”她声音沙哑,眼睛盯着他制服外面皮带上的图案,慢慢揭开那些伤痕:“维尔纳不应该离开的……如果我没有失误……如果换一种方法,如果不用心包穿刺,他会活下来的,他,一定会活下来的。”

  罗西亚缓缓闭上眼睛,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淌下来。

  腰腹上的脑袋微微震动,海因里希僵硬地丢下手里的枪,还缠着绷带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放到她背上,机械的,轻轻拍着。

  他的手冰凉,甚至刺骨,却让罗西亚有一种在家长的呵护下的感觉,一种委屈和难过立刻充满了整颗心。

  “我可是一个纯正的中国人,混进你们这群人中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跟你们有什么来往的。你们毁了我的家,抓了我的朋友,你还让人杀死了亨利和迪尔,还有那么多我的同事。你们让我四处转移,就没过过几天安心的日子,我该恨你们的,我其实是恨你们的。”

  海因里希的身体更加僵硬。

  “可是,你也帮过我无数次。只是服从命令而已,我又有什么立场恨你们。我该恨的,是你们一直信任的,当作上帝的那个人,是当权者。”罗西亚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早晚也会上战场,但是和维尔纳不同,她没有立场劝说什么。

  海因里希的手停了下来,声音有点怪怪的,胸腔微微震动:“我懂得你的意思,维尔纳的事不怪你。”

  然后他的语气又变得冰寒,仿佛发誓,仿佛是给自己坚定的信念,低声道:“我会让那群该死的伊万血债血偿!”

  ……

  最美好的九月初,梅莎姨母病了。

  尽管她还一直清醒着,医院里也检查不出什么大毛病,但她确实病的不轻,浑身无力,精神萎靡。这算是一种心理精神疾病,医治不如她自己走出阴影好的快。

  罗西亚用了三天时间让自己接受了现实,因为手术时的异常反应,她被吉姆医生“遣返”回家,要求她反省两周再回去上班。这是给她假期的借口,罗西亚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好,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皮诺接受了初期的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他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待在医院,便也跟着回了家,等到以后再定期去医院检查。

  不过他虽然年纪小,但从两个大人的反应中也发觉气氛的变化。家里的人依然是三个,只是像缺少了什么一样。

  罗西亚在厨房里摸索着做了点吃的,她手艺不行,中国菜梅莎姨母也吃不惯,只能这样凑合着了。端着上楼,她一只手推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梅莎姨母就拥着半床薄被坐在床上,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静静的看着窗外。那里是一大片矢车菊,五颜六色,正是开的艳丽。

  罗西亚知道这种美丽的花是德国的国花,在德国的山坡、田野、水畔、路边、房屋前后到处都有它的踪迹。象征着德国人民处世虚心、谨慎、谦和之风。罗西亚也喜欢这种花,只不过这里是法国,在巴黎到处都种的是香根鸢尾,很少能看见矢车菊。

  她走过去,将窗帘拉的更开一些,夏日的阳光耀眼,挥洒进来,整个室内明晃晃的一片。

  “姨母,吃点东西好吗?”

  罗西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梅莎姨母神情微动,收回视线,看着上面的东西点了点头。

  罗西亚赶紧端起来一碗粥喂她喝,天气温度和食物的温度都正好,人也是时候该好起来了。

  吃了几口后,梅莎姨母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海因里希呢?”

  罗西亚一愣,又舀了一勺粥喂给她,摇摇头:“不知道,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

  梅莎姨母表情很忧伤,事实上她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她推了推粥碗,只这一点就不想再吃了。

  罗西亚也不勉强她,胃已经饿小了的人一下子也不宜吃太多,这么大半碗也暂时足够了。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未拆的信来:“姨母,你要看信吗?我今天刚收到的信,似乎……是维尔纳写来的。”

  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只是前线通讯传递慢,维尔纳写来的家信比他的人来的更晚。

  接到信的时候,她也想拆开来看,然而她已经从令人崩溃的情绪中走出来,这些还是应该留给更该第一眼看到的人。

  梅莎姨母身体微动,她平静的五官有了些许动容。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单是端详那个信封上的名字就是老半天。看着看着,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罗西亚看到她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拆开信后,里面掏出了好几张信纸。从1939年到现在快四年的时间,维尔纳还没有寄过那么多文字的信,一时间,梅莎姨母也错愕了。

  她慢慢展平第一张,从第一个单词开始看起。

  罗西亚站起来收拾餐盘,这是他们母子无声的交流,任何人都不应该打扰。

  九月初的天气可以说是一年中最令人惬意的了,不冷也不热,阳光灿烂而不刺眼。皮诺坐在客厅里的大落地窗旁正在画画,旁边还有两把刻刀。

  她将碗碟放回厨房,洗好之后,走到皮诺身边,探头看他在画什么。

  “嘿!”皮诺突然回头,好像预谋好的一样,一声大叫,让罗西亚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哈哈哈!”他冲罗西亚做了个鬼脸,在看到她黑着脸要扑过来时立刻举起了桌子上的画,挡在两人之间。

  “看看看看,我画的好吗?”

  罗西亚没好气的拉下他的小手,指着他的鼻子:“小鬼,你指望用这招让我原谅你?”

  皮诺眨巴眨巴眼睛,天真无邪可爱状:“姐姐你不愿意原谅我吗?”

  “……”

  会卖萌的小鬼最可怕了!

  罗西亚悻悻的接过那张画纸,扫了一眼,竟然是个大骑士铁十字勋章图案。

  这是第三帝国授予德国士兵最高的荣誉,虽然在她看来一点用都没有,但这确实是无上的荣耀,至少所有德国人见了都会尊重你。不过这个勋章她也只是在书上见过,皮诺怎么会知道。

  问了一下,这小鬼却直接拿出来一个:“刚刚有人送过来的,说是授予维尔纳哥哥的勋章。他们已经在柏林举行了什么纪念仪式,还将哥哥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东西就送过来了。”

  罗西亚接过来看了一眼,分量不轻,上面的绶带显得很庄重的感觉,而下角有个“1939”字样,中间是万字饰。

  就这么一个东西就代表了帝国最高级别的勇士,就是维尔纳用生命换出来的。

  可拿着它又有什么用呢,斯人已逝,难道用它做墓碑上的装饰?
  她将勋章放到了桌上的盒子里,看着皮诺,突然觉得该和他说一些事了。

  “皮诺,你知道自己是哪国人吗?”

  “波兰!”他毫不犹豫。

  “不。”罗西亚摇头:“你不是波兰人,是德国人,一定要记住,至少在1945年之前,你都是德国人。如果别人检查到你,一定要这么说。”

  皮诺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叮嘱,不过还是老实的点头。

  “乖啊!”罗西亚揉揉他的小脑袋:“东西我拿走了,以后别画这些东西,你看外面的花草,湖泊,阳光,哪一个不都有它们的美好。”

  皮诺似懂非懂,罗西亚将桌上的盒子合上,又揉揉他的脑袋,起身上楼去了。

  她推开梅莎姨母的房间,发现梅莎姨母竟然已经起来了。

  罗西亚赶紧跑过去:“姨母,你身体没事吗?”

  “我没事!”

  梅莎姨母笑着摇摇头,她的眼眶通红,眼角湿润,显然是刚哭过没多久。可这么多天头一次看到她的笑容,罗西亚还是生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感。

  桌子上放着那几张信纸,隐约可见上面的文字,纸张正随着窗口吹进来的细风微微晃动。梅莎姨母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面对着阳光,笑着道:“西亚啊,维尔纳说,你和海因里希订婚了!”

  “……”

  罗西亚呆立当场。

  她转过身,伸手拍拍罗西亚的肩:“这样真好,我还一直在想,该给你找什么样的小伙,你知道,在我心里,维尔纳是最棒的,我希望你能和他在一起,我们以后能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但是现在也不错,很好。”

  梅莎姨母是真的开心,她脸上的阳光像是绽放一样。对于她来说,维尔纳是她的孩子,养了好多年的海因里希何尝不算孩子。

  “只是,我们应该劝劝他,绝不能像维尔纳一样,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责任也该分给妻子一份。”

  罗西亚石化了半响,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道:“姨母,其实你误会了。”

  她是不清楚维尔纳怎么知道的这回事,不过她觉得海因里希是绝对不会自己说出去的,很大可能是中二副官狄克干的好事。

  “误会?什么误会?难道你们并没有订婚?”

  罗西亚对梅莎姨母奇怪的复原能力感到无奈,她摇摇头:“也不是,就是阴差阳错……算是,算是,为了某种目的假结婚吧!”

  “……假,结婚?”梅莎姨母根本不懂她的意思。

  “应该,是的!”罗西亚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至少她到现在也没有机会去找海因里希谈这件事,而海因里希对她好像跟以前也并没有任何不同,他依然是凶残疯狂的鬼畜,依然是满脑子的纳粹思想,依然不把她当回事。

  不得不说,这样的相处方式让她感到心安,莫名的心安。

  可梅莎姨母就完全不能理解了,这个时代并没有假结婚的概念,或者说,婚姻还是件神圣的事。尽管有很多很多人会对婚姻不忠,但封建与自由交换的年代,规律还是最多的。

  “这是谁的主意?”

  “海因里希!”罗西亚毫不犹豫。

  梅莎姨母似乎是在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西亚,你不是看过纽伦堡法案吗?”

  “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你们的婚姻,即使是一方死亡,也要继续为伴侣忠诚下去,包括海因里希?”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