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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人性

2023-08-28 作者: 十一蓝
  第61章 人性

  巴黎开始有党卫队骷髅师的出现,她一直知道有这个分支的存在,却从来没见过,直到现在亲眼目睹了,才搞清他们与其他分支的区别。

  骷髅师的制服和其他的都差不多,可以说整个党卫队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他们的帽徽是个骷髅,骷髅师的主要职责就是看守集中营,他们都有非常重的反犹情结,是希特勒的狂热分子,手上沾满了无数犹太人的鲜血,比起盖世太保,他们身上的血腥气更浓,笑容也更邪狞残忍。

  时间进入十月,巴黎在法国北部,天气已经转凉了,维尔纳再次被调离,海因里希虽然还在巴黎,但是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一天,她的胳膊终于完全康复,拆了绷带和夹板,虽然有几个疤,但现在穿衣厚,没人能看出来。

  巴黎很安全,也少有外地受伤士兵送过来,重症病人少,所以罗西亚这几个月都闲得发指,她也一度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年后,却没想到很快就被打破了。

  医生办公室不远处就是护士办公室,再旁边就是病房,平时整个楼层都很安静,此时却传来了争吵声。

  罗西亚侧耳听了一下,是两个女声,不是病人的,其中一个像是护士长贝拉的。她快步走到门口,空空的病房里果然有两个护士在吵架。

  “我决不同意收留他们,看看波兰的下场吧,这会给医院带来多少麻烦!”

  “你忘了那些规定了吗?政府答应收留犹太人,我们不能赶他们出去,相反,我们应该照顾他们,保护他们,知道他们康复为止。”

  “政府答应收留的是法籍犹太人,可不是从波兰逃来的难民。我们已经是亡国者了,哪有精力管他们,难道你看不到外面的德国人,医院又被检查了多少次!”

  贝拉的脸都红了,还是不放弃:“承担许诺,奉献牺牲,维蒂,我们不光是法国人,还是红十字会,站在另一个立场上,应该无条件救助他们。如果你一直这样坚持,那我只能对你抱以失望了,你真是个胆小怕事,无用的法国人。”

  这话说得有些狠,维蒂脸也气红了:“医院又不是你的,你也无权做决定,在这里跟我争有什么意思。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的,这些犹太人早晚会连累医院,我只是个护士,可不是什么救人为乐的穆斯林。”

  说完,她用了下手中的登记本,怒气冲冲的转身出来,看见门口的罗西亚,顿了一下,动动嘴唇,还是一甩头走了。

  贝拉看上去是胜利了,实际上也没有多好受,脸色不好,人也疲惫。她看到罗西亚,只勉强笑一下,便靠在病床上。

  罗西亚走过去,给她接了一杯水。贝拉喝了两口,等气息稳定下来,才犹豫地抬起头:“罗,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罗西亚接过杯子放桌上,反问:“你指的是什么,是和维蒂争吵,还是收留犹太人?“

  贝拉沉默了。

  罗西亚接着道:“如果是第二个,你们都有对错。救人是我们的职责可也要顾及同胞的安全,我们并无权要求别人做什么,也无法让彼此的思想相同。“

  贝拉脸上浮现挣扎之色:“可是……”

  “如果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当我落魄的出现在欧洲时,是一家犹太人收留的我,接近一年。”

  贝拉又抬起头:“你,你也同意。。”

  “承担许诺,奉献牺牲,你若想救这些犹太人,就不能在表面上。”罗西亚拍拍她的肩膀,起身离开,留给她自己一个人思考。

  其实,若从私心上来讲,罗西亚是不赞同收留犹太人的,就像维蒂说的,他们会给医院带来灾难。

  但是这一切还未开始时,即使结果已经注定,做为医院也不能够袖手旁观。这无关国籍与立场,只是道义,以及人该有的基本的道德。

  她来欧洲两年半,一半的时间都在被犹太人照顾,康曼夫人一家,亨利、贝洛…。而她现在也在照顾犹太人,对于这些与她息息相关的人的同胞,她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贝拉经过思考之后,还是做了一样的决定,她继续上报之后,不出所料,医院同意收留这批犹太人,并且安排了不少医生和护士过去照顾,罗西亚就是其中一名。

  本来她是不用过去,奈何她平日的工作实在太闲,又是胸外科唯一的女医生,心相对男医生来说比较细,照顾人也可以全面一点,就把她调过去了。

  这批犹太人足有一百五十多人,不久前才从华沙的罗兹犹太隔离区逃出来。他们形销骨立,瘦弱不堪,即使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也能看出被折磨了无数日夜的影子。眼窝都陷得十分厉害,看人时无神的眼珠让人会不自觉想到魔鬼!而他们也确实是从魔鬼待的地狱而来!

  当天安顿好住处之后,罗西亚便和其他几个医生一起组织了体检。而检查结果显示,这些犹太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所有的人都营养不良,轻的有软组织挫伤,骨折伤,重的基本都算是残疾人了。

  贝拉安排了快二十个病房,拨了许多护士照顾这些犹太人,却依然忙不过来。他们人虽然已经逃了出来,可心和精神还停留在波兰的隔离区中。对于眼前的一切都有种不敢相信的惶恐。

  贝拉每天忙的焦头烂额,也安抚不了这些犹太人,幸好还有个犹太青年是比较理智清醒的,他也是这群犹太人的领头人,好歹能帮助医院对他们的资助与管理。

  天气开始变冷了,欧洲战场的格局也有了变化。德国的战争神话被打破,连续三四个月的空战依然没有攻下英国。

  然后,于是,德国占领了罗马尼亚。

  对于罗马尼亚,罗西亚并不了解,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在波兰灭亡时,波兰政府全部逃到了这个国家。

  而现在,这个欧洲小国也加入了轴心国法西斯阵营。

  不过对于法国人来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英国的胜利就等于在这场战争中重现了曙光,意味着他们有了翻身的机会。而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二战中的一个转折,只是光顾着高兴的法国人,都忘了未胜利前他们的命运。

  贝拉对医院那些犹太人是真的很有感情,她为了更好的照顾他们,甚至把前院的工作都推给了维蒂。冬天快要到了,她就天天在病房里陪着残疾的犹太人边聊天,边织围巾织手套。

  罗西亚并不是天天都在这里待着,但她却对贝拉织的围巾非常感兴趣。这不是后世那些五花八门,满是洞眼的围巾,而是用一种细而绵软的绒线,通过各种编织技艺织出来的,颜色不算亮眼,样子却精致又低调,很有那种低奢的感觉,而且围上十分舒适暖和。

  她起初是打算跟着贝拉把这种编织方法完全学会的,但是编了一条之后她就死心了。弄出来一条灰色的围巾歪歪扭扭的,针线纹路简直不忍直视,丢了又觉得可惜,索性就自己围上了。

  贝拉看着她那条围巾就想笑,手中飞快地织着:“你还是拿过来吧,我给你改改,这样子怎么送人!”

  罗西亚脸色怪怪地:“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她一开始确实是想织了送给皮诺的,所以围巾也不算大,她围上也是挺像女生的东西。

  “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这种颜色,肯定是要送给爱人的吧!”

  “你想多了。”

  贝拉摇摇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病床上躺着的一个眼盲犹太人却突然出声喊道:“卡特,卡特回来了。”

  贝拉手一顿,绒线团停止了转动,但她只抿了抿嘴唇,没有动弹,嘴角却出现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卡特就是那个带领犹太人从波兰逃出来的青年。他年轻英俊长得高大,又学识渊博,如果不是犹太人的身份,他完全可以更好的活着。而眼盲的老妇人就是卡特的母亲,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被骷髅队的人弄瞎了眼睛,之后便神志不清,除了卡特谁都不认识。

  卡特手中拎着东西走到床前,握住了妇人的手。

  “卡特,卡特啊,逾越节到了,快快,祝祷,喝酒,我还要洗手……”妇人喋喋不休地晃着卡特的手,贝拉赶紧放下手中的线团,起身走过去,罗西亚极为迅速地递了杯水。

  “烛光,烛光,我看见有光亮了。”妇人突然激动起来,睁大了灰白色的眼睛,毫无焦距的看着天花板,贝拉赶紧扶她起来喂水,却被她一手推开,自己在床上摆了个姿势,虔诚地开始念叨起来:“……愿我们永远不会太自满,以致忽略了世上的不义。”

  贝拉着急的又去抓她的手:“夫人!”

  “愿我们永远不会因为在自己家中太舒适,以致忘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夫人快喝点水,请冷静下来!”贝拉去示意卡特,卡特却低头在床前默默地跪了下来。“

  “愿我们永远不要以为自由是理所当然的,以致忘记了那些不自由的人。“

  “卡特,够了!“

  “愿我们永远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就接受权威,而不察看它是否合乎正义。“

  卡特也做着同样的姿势,却忍不住闭上眼睛,流下泪来。

  “愿我们永远不忘用自己的声音,时间和精力,让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变得更美好。“

  罗西亚从来没听过这则祝祷词,但卡特母亲的声音却因为低柔多了种神秘的力量,奇异的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也愿我们永远不要丧失憧憬,永远要期待事情会更好。而且,我们永远都应该让它变得更好。“

  卡特母亲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缓缓睁开了眼睛,罗西亚却心中一惊,慌忙喊道:“不好,贝拉护士长,快去叫陈医生过来。“

  这已经不像是单纯的神志不清,很可能是心脏性障碍。

  卡特母亲还紧紧地拉着卡特的手,柔声诉说着:“孩子,你要坚强的活下去,遵行上帝之律,不要惧怕恶人,上帝雅赫维,必会诅咒他直至万世!“

  卡特跪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这一个多月以来,今天算是她说话最正常的一天,罗西亚却悲哀的发现,这很可能是她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一个母亲在临死之前的虔诚祝福与祈祷,对孩子的谆谆教诲与安慰!

  罗西亚这一个月也常待在这里,对这个妇人也有极深的印象。她的身体不算健康,可有贝拉的悉心照料,谁也不敢相信她突然得选择了死亡。

  罗西亚跑过去要给她做心脏复苏,却被卡特一把抱住了。高大的青年以一种极其脆弱地姿态挨在她颈边,哽咽地道:“不,不要了,她得到了救赎……“

  罗西亚来自现代,崇尚科学,她没有信仰,也没有信奉的宗教,所以她也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明明刚才还祈祷着要世界更美好,却眨眼间死亡。明明可能还有救,却拦着她说什么得到救赎。

  卡特一直抱着她,力气大的吓人,一直到贝拉眼神晦暗地走进来,一直到陈医生平静地宣布妇人死亡。

  这些犹太人虽然都身缠疾病,却都还活着,唯独卡特母亲一个人死了。对于医院里的法国人来说,犹太人并不是她们的全部,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卡特母亲的葬礼十分简单,去得人也很少。

  本来卡特也邀请了罗西亚,只是那天她有一场不大不小的手术,就没有去成。

  维蒂就是她的器械护士,从手术室出来后,她突然问了罗西亚一句:“罗医生,你觉得我冷血,自私,狠心吗?“

  罗西亚只怔了一瞬,立刻就给了否定:“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没有主动伤害别人的人无需拥有这些词汇。“

  维蒂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有些不敢相信:“可是我始终坚持驱逐犹太人,这样也不是吗?“

  罗西亚停下脚步,对这个率直爽利的女孩子,其实她一直都抱有好感:“可你也没刻意伤害他们,有的时候,即便我们因为弱小而不得不屈服,可人总有点想守护的东西,不是吗?“

  维蒂明显愣住了,罗西亚笑笑离开。这个时代的女人总是这样,过渡时期,总会在弱势与强势中徘徊,她们想撑起大梁,却因为道义而迷茫。其实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也就那么回事,只要顺从本心,无愧于心!
  她已经走了好远了,却听身后有声音传来:“等等,等等我。“

  罗西亚回身,维蒂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们一起坐电车吧,我家在第七区,应该和你顺路。“

  “好啊!“

  说开之后,维蒂似乎是想明白了,她本就是直爽性子,有话根本憋不住,不吐不快:“其实,我以前也不反犹:“我没有德国人那样变态的种族观念。但是不可否认,犹太人真的很狡猾,也很不详。我们全家都受过犹太人的骗,那时我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挨了一整年的饿,记得挨饿是因为犹太人。”

  “后来长大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仇恨了。但是我的哥哥,去年在波兰,因为犹太人死了,所以我无法原谅他们,永远都不会。”

  说着,维蒂转向罗西亚,有点好笑道:“罗医生,你知道贝拉为什么会那么好心地救犹太人吗?”

  罗西亚摇摇头,以她们的立场应该给予一定的照顾,但贝拉确实做的太过好,几乎已经将犹太人当父母亲友一样照顾了。

  “那是因为,她也有犹太血统。”

  “什,什么?”罗西亚愣住了,她真没看出来。

  “其实她也不能算,只有四分之一的血统而已,她的祖父是犹太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维蒂突然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重要的是,她爱上了卡特,那也是个犹太人!”

  简直像个晴天霹雳,罗西亚被雷得几乎说不出话了。法国人再浪漫多情上又刷新了她的认知。卡特是帅气优秀的小伙子,有人爱上他也很正常,可是他是犹太人啊,在作为欧洲公敌的情况下,真的很少有人愿意与犹太人接触,更别提爱上了。

  没想到贝拉竟然这么不理智,没经历过爱情的罗西亚完全不懂她这么做的理由何在。

  这导致罗西亚第二天上班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瞟向这两人。然后就有些不是滋味的发现,卡特似乎对贝拉并没有感觉。他每天都很冷静,冷静地出门,再冷静地回来,没有任何多余度表现,一直都是贝拉在单方面的照顾跟随。

  因为观察得多了,罗西亚就发现了一些不同的地方。比如卡特每天回来的时间都不一样,当他回来得很早时,身上就会有一些不正常的痕迹,虽然他应该提前整理过了,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几个巨大的脚印。

  这些都是轻的,不过是皮外伤,贝拉每天心疼的围着人转,罗西亚也就识趣的不去做电灯泡,减少来往的次数。

  可是没过多久,贝拉就找过来,一脸的焦急,心疼,无助:“罗西亚,怎么办,卡特,卡特……求求你救他吧,让那位救救他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