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饥荒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梁茂才押运着三十万斤粮食辗转经江苏安徽等地返回了江北。其中艰难险阻难以言书。所幸江北抗日救国军的威名响彻大江南北。各路人马都给一份薄面。再加上梁茂才强悍骁勇。才保着这批救命粮回來。

  七月炎天。遍地流火。踏上江北土地。梁茂才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忽然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无比。昔日熟悉的青纱帐。竟然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白地。难道是鬼子发动大扫荡。不像啊。这副惨状倒像是蝗灾经过的情景。

  找到乡民一问。才知道不久前确实闹过蝗灾。铺天盖地全是蝗虫。把太阳都遮住了。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本來今年就大旱。庄稼欠收。再闹一场蝗灾。这是老天爷要收人呐。

  押着粮食來到司令部。陈子锟早已收到消息。在村口迎接。看到梁茂才过來。上前一鞠躬。这一举动把梁茂才吓到了。往后一蹦道:“大帅。您这是作甚呢。”

  “我代表江北父老感谢你。再拉不來粮食。就要出大事了。”陈子锟道。

  梁茂才是农民出身。知道灾年的恐怖性。农民无粮可吃。只能吃草根树皮观音土。这些吃完。就只能等死。三十万斤粮食对于江北数十万百姓來说虽是杯水车薪。但也能救下不少性命。

  紧跟着陈子锟看到了钱德斯。差点沒认出这位老朋友來。仔细看了两眼才确定是自己西点的老同学。上前拥抱他:“比尔。你受苦了。”

  钱德斯少校热泪盈眶。哽咽道:“谢谢。谢谢。可是艾米丽和孩子们还在上海。”

  陈子锟道:“我会想办法的。”

  一行人回到司令部。梁茂才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三万斤鸦片只换了三十万斤粮食。路上为了打点各路人马。又送出去三万斤。满打满算运來二十七万斤。另搭一个钱德斯少校。

  “办事不力。请大帅责罚。”梁茂才道。

  陈子锟道:“如今中原大旱。粮食价格飞涨。鸦片虽然值钱却不能果腹。再晚一步。这些粮食都换不來。将在外就要临危决断。你办的很好。”

  梁茂才有些坐立不安。陈子锟心里有数:“赶紧回家看看去吧。”

  “谢大帅。”梁茂才心急火燎的起來。去仓库扛了两袋稻谷。想骑摩托车回去。可是摩托全都沒油趴窝了。他心一横。左右肩膀各扛着一袋百斤重的麻包。直接步行回家。

  梁家庄外。寸草不生。土地皲裂。树皮都被剥光了。白花花的一片。路上倒毙着饿死的尸体。野狗们倒是吃的眼睛都绿了。

  來到家门口。梁茂才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却见媳妇和儿子正好端端的坐在家里。气色也还好。屋里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骨嶙峋的。就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当家的。你回來了。”梁乔氏惊喜万分。看到丈夫肩上抗的粮食口袋。更是喜的眼泪都下來了。

  “这个是。”梁茂才把麻包放下。狐疑的看着怯生生的小姑娘。

  “她叫喜儿。从河南逃荒來的。爹娘都饿死了。我看她可怜就领回家了。给盼儿当个童养媳。”

  喜儿很乖巧。低低喊了一声公爹。

  家里不但沒事。还添了个儿媳妇。梁茂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摆出家长的威仪道:“喜儿。以后你就是梁家人了。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你是河南哪里的。多少人逃荒來的。”

  “俺是淇县的。家乡十几万人都逃荒出來了。路上就饿死了一半。俺爹俺娘俺姐都饿死了。俺弟弟卖给别人家了……”喜儿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來。

  梁茂才被深深震撼。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帅要给自己鞠躬了。

  ……

  江北涌进了大量的河南难民。本來粮食就不够吃的。这下更加艰难。陈子锟在各村都设立了救济点。用大铁锅煮稀饭给难民充饥。很多难民也涌进了日占区。南泰北泰人满为患。伪政府为邀买人心也设立了粥棚救济难民。

  陈子锟带着司令部一干人等步行前往附近的救济点。蝗灾过后连茅草屋上的干草都被吃的一干二净。战马要**饲料。一匹马的食量顶得上五个人。这年头人都养不活。哪还顾得上马。所以劣马都被屠宰做成马肉汤。而汽车需要汽油。敌后极难搞到油料。所以只能步行。

  去粥棚的路上。饿殍满地。难民们饿的胳膊腿瘦的象柴火棍。肚皮却涨的老高。那是因为吃了不消化的树皮。

  看到一队达官贵人走过來。难民们纷纷伸出手來乞讨。无神的眼睛中已经沒有了期盼。而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

  “老爷。只要十斤高粱面。换个黄花大闺女。”一个老汉祈求道。他身旁跪着一个女孩。干瘪黑瘦。看不出年纪。

  陈子锟叹口气。硬生生把脸扭过去。不是他不愿意救。实在是救不过來。

  钱德斯少校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种凄凉的景象。

  粥棚四周驻着军队。严防有人抢粮。一口硕大的铁锅热气腾腾。伙夫拿着长柄大马勺在锅里搅动。一股股香味飘散开去。引得难民们直耸鼻子。几百人举着碗蜂拥过來。嗷嗷叫着要喝粥。一个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眼睛浑浊黯淡。形同鬼魅。

  伙夫居高临下。在每人的碗里倒上一点稀粥。拿到饭的人也不顾烫。一仰脖就喝下去。还有人端着碗急匆匆往外走。大概是去给饿的走不动的亲人送饭。

  附近设了一个征兵点。抗日救国军的大旗猎猎飘扬。应征的青壮排出去老远。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老长。衣服残破赤着光脚。比乞丐还乞丐。以往征兵要靠抓。现在不用抓。竖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

  钱德斯不解。为陈子锟为什么要给军队增加负担。这些低素质的士兵只会拖累战斗力。而不会有任何益处。身为西点学生的陈子锟难道不明白这个。他解释说只是为了更好的把灾民组织起來。为国家留一些种子。那些老弱病残只能自生自灭了。留下青壮。国家民族就还有复兴的一天。

  钱德斯少校流下了热泪。旅途上梁茂才经常唠叨。说自己一个人就抵了起码二十万斤粮食。如果不营救自己的话。就能多换更多的粮食。救活更多的人。自己活了。几万人就得死。

  “陈。我欠你们的太多了。”钱德斯感动的说。

  陈子锟道:“不必客气。我这就想办法送你去重庆。稍等一段时间。等艾米丽和孩子们回來。你们一家赶紧回美国去吧。”

  钱德斯道:“我不回美国。我要留在中国。为抗日战争尽力。”

  陈子锟说:“好。 你去重庆的话。帮我带一封信给蒋委员长。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江北饥荒还不算严重。因为我军和日军之间的战斗不多。百姓略有存粮可以应付灾年。这些难民都是从河南來的。河南是主要战场。汤恩伯的部队搜刮百姓。比蝗虫还要厉害。他才是导致***的主要原因。我们弹劾他是沒用的。必须你一个美国人出面。才能让委座相信。”

  钱德斯道:“我一定办好这件事。”

  ……

  钱德斯少校辗转來到了重庆。他的抵达引起了轰动。美联社、纽约时报等机构的记者采访了他。他的传奇经历令人惊叹。美联社特地制作了长篇连载进行报道。美国国内亦为之震动。美国陆军参谋长马歇尔将军致电向他表示慰问。并令他回国接受新的职位。

  “我要留在中国。”这是钱德斯少校掷地有声的回答。

  钱德斯向蒋介石呈交了陈子锟和美国记者凯瑟琳斯坦利的联名信件。信中弹劾了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控告他纵兵搜刮百姓。造成河南***。要对三百万饿死的人负责。

  信件呈上去之后如同泥牛入海。事实上蒋介石已经知道了河南的情况。而且也调拨了粮食进行救援。他觉得事情沒有那么严重。陈子锟夸大其词只是为了整汤恩伯而已。

  钱德斯私下里和美国朋友聊天。谈起这件事。一位叫白修德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告诉他。饥荒确确实实在发生。但仅限于农村。河南的将军们和官员们依然大鱼大肉。至于救灾物资。还沒运进河南就被负责赈灾的官员倒卖了。运回重庆在黑市上大赚其钱。

  “这就是真实的重庆。真实的中国。”白修德这样说。

  钱德斯少校是1937年初调到上海來的。在中国生活的时间不算短。他知道中国贪污风盛行。事实上他也不是那么廉洁。身为后勤军官。倒卖点报废物资什么的是常事。但是那都有限度。至少对得起上帝和自己的良心。重庆这帮腐败官员的罪行。简直可以下地狱了。

  美国人的执拗脾气上來。钱德斯再次去找蒋介石申诉。这回却沒能如愿。委员长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不过他倒是在一次宴会上见到了久闻大名的汤恩伯将军。

  和陈子锟瘦骨嶙峋一脸倦容不同。汤恩伯司令官很富态。看的出营养丰富。 他端着一杯鸡尾酒傲慢的看着钱德斯说:“哦。你就是那个钱德斯。”

  钱德斯感受到了他的无礼和骄横。沒有搭理。

  灯红酒绿的重庆歌舞场和饿殍满地的江北。在钱德斯脑海中交织出现。他仿佛受到了一次洗礼。

  该來的总会到來。罗斯福总统获悉了钱德斯少校的传奇经历。亲自发电报向他致以敬意。美国陆军部鉴于他的勇敢与顽强。授予他一枚勋章。并且晋升中校军衔。同时委任了新的职务。美国驻重庆援助租借物资管理处处长。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职务。美国援助以及租借给中国的物资源源不断的从印度经驼峰航线运來。从汽油轮胎到武器弹药。再到压缩饼干午餐肉罐头。都由物资管理处决定分配给谁。美国人深知中国官员的腐败。所以这个工作必须交给一个美国人。而且是有着圣徒一般无私品质的美国军官來负责。

  而从日本拘留营里逃出來。在重庆仗义执言的钱德斯中校。就是最佳人选。

  钱德斯中校履新后。立刻成为重庆社交圈的宠儿。谁都想和他搭上关系。尤其是那些将军和总司令们。每天都有大量的请柬送到管理处中校的办公桌上。

  “别人我不管。汤恩伯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滴汽油。一听罐头。”在一次派对上。钱德斯中校意气风发的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