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找钱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江苏。常州乡下一座小镇。已经是深夜时分。公所后院依然灯火通明。镇长、派出所长和税警团的大队长。正陪着上海來的大人物喝酒。
所谓的大人物正是梁茂才。他酒量极好。千杯不醉。喝到酣畅处。大家称兄道弟。好的跟一个娘生的般。渐渐的这帮当地官员都躺到了桌子底下鼾声如雷。梁茂才推推这个。晃晃那个。确认都醉死了。这才出门。
酒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税警大队长就借故出去了。此时正等在门外。低声道:“梁先生。这边请。”
刚从乡下征的粮食就堆积在码头货场上。一袋袋稻谷堆积如山。在月色下竟有壮观之感。一股新粮食特有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让农民出身的梁茂才不由得深吸了两大口气。
背着步枪的和平军士兵在货场附近巡逻。出入口的掩体后面还架着机关枪。粮食是重要军用物资。谁也不敢马虎。
“都是自己弟兄。放心。”税警大队长望着那些士兵道。
“谢了。”梁茂才不动声色伸出手。借着握手的机会将一根小黄鱼塞到对方手里。
京杭大运河如同一条闪亮的绸带在夜色中绵延向远方。一条机器船拖着十几条无动力的木船驶來。悄悄停在码头边。连夜召集來的苦力们开始干活。他们都是本地人。全靠卖力气为生。今天镇公所有紧急公务。当官的承诺说每人有一百块储备票的奖励。他们自然使出浑身力气不敢怠慢。花了大半夜时间。终于将货场上一大半粮食都装上了船。
见粮食搬的差不多了。税警大队长陪笑道:“梁先生。不好意思。还得留点粮食。要不然戏演的不象。”
“请便。”梁茂才掏出怀表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点吧。”
税警大队长指挥士兵在装粮食的麻包上泼了火油。擦着火柴。火焰蹭地就起來了。货场上顿时浓烟冲天。烈火熊熊。那些苦力的脸被火光映红。惊得说不出话來。
“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杀你全家。”大队长恶狠狠道。
副官给苦力们每人发了一块大洋。而不是许诺的一百元储备票。恩威并施。谁敢不从。他们喜滋滋拿着大洋走了。片刻后。机枪声响起。梁茂才眉毛一挑:“都杀了。”
“杀了。不留后患。要不然查出來咱们的人头都得搬家。”大队长不以为然道。似乎杀的只是一群蚂蚁。
“哦。”梁茂才点点头。心头却是火起。恨不得一枪崩了这个家伙。
货场失火。镇上响起了锣声。老百姓纷纷提着水桶出來救火。可是枪声响起。新四军在这个时候发起了进攻。机关枪打的很密。街上都是咚咚咚的跑步声。手榴弹炸个不停。谁还敢冒死出來救火。
來的是真新四军。他们在镇子四周放了一阵子空枪。镇上的和平军也象征性的朝天打了半拉小时。双方配合演戏的时候。梁茂才押着运粮船北上而去。
当附近的日本驻军赶到的时候。货场已经被烧成了白地。连带着镇上的一些房子也被焚毁。漫天漂浮着黑色的尘埃。地上尽是黄铜子弹壳。据说和平军和警察为了抵抗新四军。战死了几十个人。尸体历历在目。勇气固然可嘉。但是损失了几十万斤粮食。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粮食是在镇公所的货场上被焚毁的。和税警已经沒了干系。按理说应该政府和警察负责。而李士群身为江苏省主席。警政部长。板子自然要打到他的屁股上去。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的租界被日本人占领。七十六号特工机关似乎就沒了存在的必要。甚至连当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吴四宝都被弄死。李士群平时也不怎么在上海活动了。而是常驻苏州。
常州的夏粮被新四军烧了。给皇军的圣战造成极大损失。事情发生不久后。李士群便从秘密渠道得到消息。事情是自己的死对头罗君强做的。他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因为沒有证据向日本人告发。单凭自己的力量又沒法克制罗君强。
电话铃响起。是远在上海的梅机关大头目影佐桢昭将军打來的。他很含蓄的批评了李士群。这让李士群更加的如坐针毡。失去日本人的信任。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肉体生命怕是都快到头了。
……
日军并未全面占领江浙皖地区。就连上海浦东都活跃着各路游击队。更别提其他地域了。梁茂才押着整整一船队的稻谷进入国军防区。接下來的任务就简单多了。无非是筹措运力将粮食运回江北。
梁茂才只身返回了上海。再次找到了罗君强。罗部长还以为他是來登门道谢的。笑容可掬的接见了他。寒暄几句后等着收礼。
“罗部长。咱们把账盘一盘吧。”梁茂才开门见山道。
罗君强就有些不悦了。厚厚的圆框眼镜片后面冷光一闪:“哦。怎么个盘法。”
“三万斤鸦片。就换了三十万斤粮食。我亏大了。你得找给我钱。”梁茂才道。
“小兄弟。你也知道。粮食是军用物资……”
“再军用他也是粮食。一亩地能产多少谷子。又能产多少鸦片。按民国二十五年的行情算。一两大土是八块钱。一斤就是一百二十八块。买一千斤谷子都富裕。现在才换十斤粮食。”
“呵呵。不能这么算。”
“那怎么算。粮食涨价。烟土难道不涨价。只有涨的更厉害。罗部长是痛快人。就说句痛快话吧。”
“好吧。我考虑考虑。”
“那我等着你回话。”
梁茂才扬长而去。罗君强起了杀心。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敢勒索自己。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清清嗓子:“有这么个人。帮我解决一下。”
次日。罗君强正在办公。忽然接到梁茂才打來的电话:“罗部长。你派的人手潮了点。下次派个利索点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罗君强强压怒火道。
“你的杀手已经沉在黄浦江里了。”梁茂才道。
罗君强捂住话筒。招手让秘书过來。低声道:“马上查这是哪里打來的电话。”
听筒里传來梁茂才轻蔑的声音:“别忙乎了。你找不到我的。罗部长。做人可要厚道。怎么。心乱了。想抽烟。你左手边不有一盒茄力克么。啧啧。打火机还是纯金的呢。”
罗君强大惊。急忙撩了电话过去拉上窗帘。脑门上汗都出來了。拿起电话:“兄弟。有事好商量吗。粮食的问題确实很难解决。这种事情只能做一次。现在日本人已经开始注意了。要不然算我欠你的。”
“那不行。现在就得还。”梁茂才很坚定。
罗君强差点骂出來。不过想到对方的來头。不但是重庆的人。和御机关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面水深。不好乱來。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一个补偿办法……”
……
上海龙华拘留所。美军少校比尔.钱德斯和他的同僚们被关押在这里已经半年了。珍珠港事件爆发时。日本海军也向停泊在黄浦江上的英美军舰开炮。陆军进驻租界。占领各国领事馆。拘捕军事人员和外交人员。普通侨民的行动也受到极大约束。被迫戴上标注国籍的袖章。不得进入娱乐场所。往日人上人变成了下等人。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钱德斯少校是美军后勤人员。所以受到的折磨相对少些。有一个主管情报的少校。已经被酷刑凌虐至死。拘留所里条件很差。吃不饱穿不暖。短短半年他就瘦了很多。但更痛苦的是对家人的思念。艾米丽和他们的孩子都在外面。据说日本人要建一座集中营把侨民们都关进去。钱德斯更加牵肠挂肚。
这天。负责给他们发放食物的中国籍仆役神神秘秘将一个纸包塞给钱德斯。用半生不熟的洋泾浜英语道:“吃下去。”
钱德斯不解。对方又道:“你想不想出去。”
钱德斯的心剧烈跳动起來。原來有人营救自己。他当即将纸包里的黑色药丸吞下去。过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发热。医生來查看后告诉拘留所长官。这是鼠疫的症状。为了防止传染。最好隔离。
于是。钱德斯被抬走关进了传染病医院。当天晚上。一群人摸进了病房。将一个麻袋丢在床上。从里面拖出一具瘦骨嶙峋的白人男子尸体。下巴上还有长长的胡子。看起來和钱德斯很象。
“把你的衣服脱下來。给他穿上。”那些人这样命令。钱德斯赶紧照办。换上死人的衣服。钻进麻袋。依旧被人抬出去。隐约感到是上了一辆汽车。轰鸣着开了许久。又被转到船上。随波荡漾了几个钟头。闻够了机油味道。终于被人放了出來。
外面阳光明媚。大海碧蓝。比尔.钱德斯上校局促的站在货船的甲板上。看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看看他。大咧咧道:“就这么一个人。能抵得上几十万斤粮食。”
这人正是梁茂才。而钱德斯少校就是罗君强找给他的零钱。此时梁茂才还不知道。他换來的这个瘦弱的洋鬼子。其价值岂能用粮食來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