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金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法租界。陈公馆门外的道路上。梧桐树发了新芽。黄包车夫也换了轻便的春装。猥琐的安南巡捕拎着警棍百无聊赖的站在道路中央。春天的气息驱走了冬日的严寒。上海恢复了勃勃生机。

  一九三九年初的寒流。上海街头露宿的难民冻死了上千人之多。育婴堂门口一天就收容了二百个弃婴。这个数字相当惊人。但是考虑到租界内容纳了从南市闸北浦东逃來的一百多万难民。其中只有三成暂住在旅馆和亲戚家。其余的只能栖身马路。而且缺粮少衣。这上千人就显得不多了。

  上海成为孤岛。外国人的活动范围大大缩小。日本人雇佣的汉奸特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搅乱租界治安。制造恐怖气氛。当局焦头烂额。却不得不勉力维持。

  林文静和女儿小白菜住在租界已经半年多了。外有李耀廷。内有夏小青。日子过的倒也安稳。每周李耀廷都会派人送來牛奶、大米和鲜肉蔬菜。这些食物在以往不值什么钱。但在今天的租界。却价值不菲。更珍贵的是李耀廷的这份心意。

  米姨经常來看外孙女。虽然林文静不是她亲生的。但毕竟共同生活了多年。况且到这儿來不用干活。只要动动嘴支使支使佣人。就能拿回去不少粮食。何乐不为。

  米家本來住在南市。淞沪会战。房子被夷为平地。只得举家搬到租界。从二房东手里租了一间比蜗牛壳大不了多少的房间住在里面。舅舅整天出去厮混。借酒浇愁。一家人的生活过的极其困苦。若不是有林文静每周给些粮食。日子早就撑不下去了。

  本來林文静善心大发。想把米姨一家接到公馆來住。但被夏小青断然否决。她说你以德报怨沒有错。但这是陈子锟的房子。不打招呼就借给外人住可不好。平时打点些米面菜蔬就仁至义尽了。林文静这才作罢。

  陈子锟來到公馆的时候。米姨还沒走。正摆足了老太太的威风呵斥两个佣人。租界难民太多。人力资源丰厚。只要很少的钱就能雇到奶妈和佣人。在这些可怜人身上。米姨很能找到优越感。

  有人敲门。米姨打发佣人去开门。大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子。手提皮箱。礼帽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风尘仆仆的样子。

  “先生。侬找撒拧。”佣人问道。

  “这是我家。”陈子锟径直进门。双喜拎起皮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了。夏小青听见外面有动静。急火火下楼。一眼看见陈子锟。顿时眼圈红了。嘴上却道:“沒良心的。还知道來。”

  “这是姑爷吧。变样了。都不敢认了。”米姨笑逐颜开道。虽然陈子锟娶了林文静。但两家并不怎么來往。米姨已经很多年沒见陈子锟了。

  看着眼前苍老憔悴的老妪。实在难以和二十年前北京石驸马大街那个风韵犹存的少妇联系起來。陈子锟不禁感慨。都老了。

  “是米姨啊。你好你好。身体怎么样。家里都好吧。”陈子锟嘘寒问暖。把米姨搞的很感动。正说着。林文静从楼上下來了。身后还跟着抱着小白菜的保姆。在上海调养了半年。她的气色总算好些了。

  丈夫千里迢迢來了。林文静惊喜万分。一家人又团圆了。夏小青吩咐厨子做饭。陈子锟客气了两句。要留米姨吃饭。米姨坚决要回去:“阿拉家里做好饭了。就不在这儿吃了。”

  林文静道:“这段时间全靠阿姨照顾了。忙前忙后。很是辛苦。”

  陈子锟闻言拿出钱夹。掏出几张美钞道:“辛苦米姨了。來的匆忙沒带多少钞票。这些钱先拿着买些东西。租界物价贵。家里生活一定很拮据吧。”

  米姨坚辞不受。林文静劝了半天。她才收下了。乐颠颠的到厨房指挥厨子做饭去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陈子锟逗弄着小白菜。把后方的事情和两位夫人分享。林文龙已经到了昆明。在西南联大读书。一切安好。重庆这边。姚依蕾和鉴冰刘婷她们过的也不错。

  “你弟弟呢。最近在忙些什么。”陈子锟问夏小青。

  “他啊。整天瞎混。不见人影。好像这几天去北平参加什么首映式去了。”夏小青撇撇嘴道。

  “北平可是日本人的地盘啊。难道他落水了。”陈子锟皱起了眉头。

  “落水”是对叛变投敌的一种委婉说法。尤其在孤岛上海。从政界军界商界到知识界、文艺界。变节投靠日伪的人多如牛毛

  “不会的。青羽大节上不会出岔子。”夏小青当即否定了这个说法。

  说话间饭菜做好。上桌吃饭。席间米姨更是殷勤万分。不时给女婿夹菜。客气的很。吃完饭又坐了一会。这才告辞离去。

  等米姨走了一会。林文静才发现放在墙角的米袋子:“哎呀。米姨忘了带米回去。”

  陈子锟便询问了一下米家的近况。林文静趁机提出。自家空房子甚多。不如借给米家人居住。

  “不管怎么说。米姨都是我爹的妻子。文龙的生母啊。”

  陈子锟不喜欢米家人。但也不得不考虑文龙的面子。便道:“你也需要有人照顾。就让米姨搬过來就是。但是米家其他人。尤其老太婆和文龙的舅舅他们。就免了吧。省的大家都不开心。”

  林文静也觉得这个安排挺好的。

  ……

  米姨兴冲冲的回到家里。爬上低矮的亭子间。背着身子拿出美钞來数着。小心翼翼藏在口袋里。忽然咣当一声响。弟弟醉眼朦胧进來:“拿米回來么。”

  “哎呀。忘记了。”米姨惊呼。

  “今朝沒饭吃。大家都要饿肚皮。”弟媳妇斜眼道。

  米姨无奈。拿出一张美钞來:“阿弟。你拿去到外滩银行兑了。先买些米來。”

  美钞的出现让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阴暗的亭子间里似乎也熠熠生辉。连卧病在床的米家老太太都撑起了病躯。

  “美钞。你那个便宜女儿给你的。还有么。”弟弟眼中闪着狼一样的绿光。

  “沒了。”米姨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家里那点家底子全被他抽了鸦片。有钱绝对不能落到他手里。

  弟媳妇阴阳怪气道:“刚才悉悉索索数了老大一会。怎么就一张。”

  弟弟又是一番威逼。米姨无奈。只好拿出剩下的。刚要说话。被弟弟一把抢去。蘸着唾沫数了一遍:“五十美金。这下发达了。”

  米姨忙道:“你不能全拿去。这是女婿给我的。下回人家问起。阿拉沒法交代。”

  弟弟停了手:“陈子锟來上海了。”

  米姨知道说漏了嘴。想掩饰也來不及了。只好承认。

  “难道姓陈也落水了。”弟弟惊讶道。

  “这个阿拉不清楚。”米姨确实不知道。

  于是弟弟和弟媳妇又是一阵奚落。说她白替人养活女儿了。女婿那么有钱。才孝敬五十美金。和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他家住着大洋房。不晓得孝敬姆妈。还有良心么。每礼拜就打发一点大米小菜。我们米家也是体面人。就这么羞辱我们……”弟媳妇不怀好意的敲起了边鼓。

  弟弟打了个呵欠。大烟瘾上來了。带着美钞出去过瘾。來到常去的烟馆。把门的见他來了。拦住道:“米家富。侬又來蹭烟抽了。”

  米家富兜里沒钱。经常被烟馆的人嘲笑。此刻得意洋洋亮出美钞:“看清楚。正儿八经美金。给阿拉上一筒上好的热河烟泡。”

  有钱的就是大爷。烟馆小厮们立刻笑脸相迎。伺候周到。米家富过足了烟瘾。精神头十足。出门回家。忽然几个人涌上來。将他架到一边弄堂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身上的衣服全都剥掉。然后一哄而散。

  这叫“剥猪猡”。以前都是半夜行劫。而且冬季发案率较高。因为可以剥到皮袍子。现在租界治安大乱。不分四级都有人干这个营生。而且光天化日也抢劫。米家富剩下的美钞还沒暖热就沒抢了去。衣服和手表也沒了。气的他暴跳如雷。捂着下面跑进了烟馆。顿时惹起一阵狂笑。

  米家富好歹也是出來混的。他托朋友捎信给白先生。这位白先生曾经是米姨的姘头。上海滩有名的白相人。爱管闲事。爱帮朋友出头。接到电话立刻赶來。还带了一套衣服。听米家富哭诉了经过。白先生淡淡道:“一句闲话。管保把那帮瘪三抓到。对了。侬哪來的美金。”

  米家富一五一十慢慢道來。末了还问:“老白。陈子锟也落水了么。”

  “阿拉不晓得。”白先生的表情有些奇怪。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上了黄包车对车夫道:“极司菲儿路七十六号。”

  ……

  天色已晚。十六铺码头货仓。一辆卡车。两辆轿车静静的停着。穿着风衣的汉子警惕的四下张望。腰间隐约露出配枪的痕迹。

  仓库内。陈子锟亲自用撬棍打开一口木箱子。拿出一支雷明顿霰弹枪。哗啦哗啦摆弄着。然后丢给李耀廷。

  “有了这玩意。和七十六号那帮丫挺的再在街上驳火就吃了不亏了。”李耀廷赞道。

  “还有这个。”陈子锟又抛了一支汤普森手提机枪过去。

  李耀廷顿时眉飞色舞:“这玩意好啊。我那也有几把。可惜子弹难搞。都成了烧火棍了。”

  陈子锟道:“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以后缺子弹可以找他。”

  “谁。”

  “他叫比尔.钱德斯。是美国陆军上尉。驻扎上海。专管军火物资油料。顺便提一句。他是我西点的同学。关系铁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