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革命夫妻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这孩子是陈子锟的养子。却让女秘书來抚养。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不过陈家的事儿向來不能用常理衡量。只要老爷乐意就行得通。

  “好吧。回头让管家安排一个老妈子。一个奶妈。照顾小南的起居。脚掌矫正的事情就交给医生。咱家添丁了。摆酒庆贺。”陈子锟对刘婷的话未置可否。先把孩子的生活治疗给安排妥了。

  听说陈子锟收养了一个孩子。陈公馆当晚高朋满座。都是來贺喜的人。光炼乳就送了几十箱子。小北和嫣儿也很兴奋。突然间多了一个小弟弟。孩子当然最开心。嫣儿还问姚依蕾:“妈咪。我也是捡來的么。”姚依蕾说你是天使赐给爹地妈咪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六百里外的南京。雪化时节。格外寒冷。三山街附近的一座民宅里。红玉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呆呆的看着床边的空摇篮。家徒四壁。能卖的都卖光了。家里沒米沒菜。已经断粮。自己也沒奶水。孩子不送出去。真的要饿死。

  王泽如一直在外面抽烟。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儿子清脆的笑声。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王泽如的眼泪在这寂静的夜晚扑簌簌的流下來。抽完最后一支烟。他抖抖衣服回了屋子。躺到了红玉身畔。

  “上个月。小李夫妇被特务抓了。孩子被送到育婴堂。三天就冻死了……我做的是杀头的事情。随时可能被捕。我不想连累你和孩子。儿子送出去未尝不是好事。睡吧。明天还要去地下印刷厂。”

  红玉依然呆呆的看着摇篮。良久才闭上眼睛。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

  过了很久。她依然沒有入睡。身旁的那个人也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

  陈青锋是个很细致的人。擅长揣摩别人心思。有些事情不用陈子锟吩咐就会主动去做。唐嫣和陈子锟有过一段。这事儿身边的人都知道。如今唐嫣已嫁作他人妇。而且还从事着如此危险的行当。随时可能被捕。适当照应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唐嫣住在法租界里。国民党特务沒有执法权。但往往会采取秘密抓捕的方式。不得不防。陈青锋派了两个弟兄。沒事就骑着脚踏车到唐家附近转悠一圈。看看动静。

  唐家对面弄堂的一间屋内。两个人正用望远镜观察着情况。其中一个年轻人道:“徐组长。这两人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已经持续三天了。”

  徐庭戈道:“看样子不是巡捕房的便衣。不晓得是不是戴笠的人。”

  年轻人道:“很有可能。”

  徐庭戈端起望远镜。盯着远处窗户里正在奋笔疾书的男子。嘴角翘了翘:“不能让戴笠的人抢了先机。提前行动吧。”

  年轻人道:“要不等行动组來了再说。”

  徐庭戈道:“等不急了。这种事情必须当机立断。出了事我负责。”

  两人下楼。拿出撸子检查了弹夹。匆匆出门。直奔唐家。砰砰的敲门:“查水表了。”徐庭戈向另一人打了个手势。年轻人绕到后门去了。

  “等一下。就來。”楼上下了一个男子。趴在门缝看了一眼。迅疾上楼。将阳台上的一盆花搬了下來。拉开抽屉摸出一把小手枪推上子弹藏在身上。然后直奔后门。刚出來就被绊倒在地。手枪顶住了脑袋。

  徐庭戈从前面绕了过來。打量着这个男子。半旧棉袍。清瘦的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指上有墨水痕迹。这张脸他每天都在望远镜里看到。实在太熟悉了。

  男子坐了起來。推了推眼镜。冷笑着看着徐庭戈:“查水表的。”

  “绑上。带走。”徐庭戈面无表情。用黑布将男子眼睛蒙上。双手绑起。正要押走。忽然弄堂口处有两个巡逻的安南巡捕经过。看见这一幕以为是绑票。急忙吹起了警笛。

  事情败露。徐庭戈和他的助手丢下男子就跑。奔到路口。却被听到警笛声赶到的三枪会便衣拿下。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两个党务调查科特工只好束手就擒。连同那惊魂未定的男子一起被送进了法租界巡捕房。

  男子自称叫鲁平。是一个卖文为生的自由职业者。和妻子唐嫣租住在这里。他也不知道为何被绑架。巡捕从他身上搜出一把上膛的掌心雷。他立刻便不说话了。

  徐庭戈出示了派司。法租界巡捕房可不甩你什么中组部党务调查科。依旧戴着铐子。直到负责政治案件的程子卿赶到。才给二位解了手铐。口称误会。

  “程探长。这个鲁平是我们调查科缉捕的要犯。烦请巡捕房方面帮个忙。引渡到上海公安局。”徐庭戈提出要求。程子卿面带笑意:“好说。好说。”

  外面进來一个巡捕:“探长。电话。”

  “少陪。”程子卿出了牢房。來到办公室拿起话筒:“哪位。”

  “哦。是陈主席啊。侬好侬好。是这个案子啊。好说好说。阿拉晓得哪能办了。”

  回到牢房。程子卿满脸堆笑:“对不起徐组长。刚才是巡捕房法国长官打电话來。案子捅到上面去了。兄弟爱莫能助。人暂时不能移交给你们。”

  徐庭戈无奈。只好悻悻离去。

  ……

  唐嫣从外面回來。离得老远就看到自家阳台上的一盆花不见了。立即转身离去。跳上电车直奔英租界。再三确认沒有盯梢后才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定了定神。找侍者借了电话。给自己的老东家。申报老板史量才打了电话。

  史量才在上海滩还是有些分量的。一个电话打到巡捕房。很快得到消息。原來鲁平是被当局扣押了。至于什么罪名。对方语焉不详。

  对于唐嫣來说。这已经足够。组织上都是单线联系。暴露以后首先要保证的是上级机关的安全。此时此刻她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展开营救工作。

  事关租界巡捕房。谁说话都不好使。唯有一个人。那就是曾和自己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陈子锟。

  此时。陈子锟正在家里和一帮人探讨局势。最近上海气氛紧张。黄浦江上的日本驱逐舰都将炮口瞄准了华界。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慕易辰道:“我不相信能打起來。日本已经吞了东北三省。要消化一段时间。再说上海是国际化大都会。英美法绝对不允许日本染指上海。”

  李耀廷也附和道:“小日本虚张声势而已。和美国人英国比。他们还差的远呢。我觉得上海也打不起來。”

  陈子锟道:“二位有所不知。上海的日本驻军以海军为主。日本海陆两军向來不和。陆军拿下了东北。拔了头筹。海军岂能示弱。上海乃我国经济命脉所在。攻下上海。政府的咽喉就被掐住了。我担心他们会铤而走险。”

  慕易辰道:“日本政府为了东北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穷于应付国际质问。怎好再开战端。把英美惹急了可沒他们的好果子吃。”

  门外传來一个女声:“我不这么认为。日军必然选择上海下手。而且就在近期。”

  进來的是刘婷。怀里还抱着孩子。一边摇晃着孩子。一边侃侃而谈:“欧美大萧条波及到了日本。再加上中国反日情绪激烈。日货沒有销路。对华贸易比去年降低百分之三。出口下滑。失业率大幅增加。日本政府如同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此时急需一场战争來刺激国民。刺激经济复苏。”

  “可是他们已经占了东三省。难道还不够么。”慕易辰拍案而起。

  刘婷冷笑:“当然不够。日本的目标是整个中国乃至东亚。不错。他们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东北。但正是为了把这块肉安安稳稳的咽下去。就必须再打上海。”

  “我不懂了。刘秘书你给说道说道。“李耀廷也糊涂了。

  刘婷道:“上海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拿下上海。即可与中国政府做交换。东北和上海。只能留其一。”

  李耀廷暴怒道:“他妈的凭什么。东北和上海都是中国的。啥时候轮到小日本做主了。”

  刘婷道:“弱国无外交。要么留下其一。要么都失去。”

  慕易辰道:“我懂了。日本想以上海为人质。换取中国政府正式割让东三省。”

  刘婷道:“现在是二十世纪了。不会再有割让领土的事情发生。介于英美列强的干涉。日本的吃相会相对文雅一些。比如在东北扶持傀儡政权。事实上他们一直在这么做。只不过张氏父子沒答应罢了。据说寓居天津的废帝溥仪已经秘密到了长春。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陈子锟赞道:“刘婷。你对时事的分析很到位。据你看。爆发战争的可能性有几成。”

  刘婷毫不犹豫道:“九成九。”

  众人皆惊。

  “关东军用一百天打下东三省。几乎沒有遇到抵抗。中国的不抵抗政策反而刺激了他们的野心。与东北相比。上海更加脆弱。只有十九路军驻防。大家都知道。十九路军不属于中央军序列。而是广东军队。东北军在本乡本土都不抵抗。广东人凭什么保卫上海。所以战端一开。他们势必撤走。对日本而言。攻占上海基本沒有风险。”

  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刘婷分析的入骨三分。九一八事变之后。杨虎的淞沪警备司令被撤销。取而代之的是蒋系和汪系都能接受的粤系中亲蒋的陈枢铭。上海防务亦由十九路军负责。按照蒋介石的作风。打起仗來肯定先消耗杂牌军。十九路军肯定不当这个冤大头。如此一來。上海必失。

  死一般的寂静。半晌。李耀廷才道:“说到底。英美是不会为了中国人和小日本撕破脸的。上海完了。”

  楼梯声响。双喜上來报告:“陈主席。唐记者來访。”

  “请。”陈子锟旋即前往书房会客。

  唐嫣的气色不是很好。急火火道:“我丈夫被巡捕房抓了。我知道你和程子卿很熟。能不能帮个忙。”

  陈子锟道:“你丈夫是谁。”

  “他叫鲁平。是个文人。平时帮杂志写点文章。以稿费为生。”

  “不对。他真名叫麦平。是地下党。”陈子锟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