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佳人有约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顺承郡王府大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來。坐在张作霖身旁的张学良凑过來低声道:“父亲……”

  张作霖举手制止儿子的进言。身子前倾。沉声问道:“陈子锟。邻葛的话。也是我想问你的。你怎么个意思。”

  陈子锟扫视众人。一干安国军将领手按军刀。杀气腾腾。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之势。

  “奉军。乃精锐之师。不论装备训练都是国内首屈一指。更有重炮、铁甲车、飞机和舰队助阵。北伐军劳师远征。南人不耐北方苦寒。这一场仗有的打。”陈子锟话锋一转。又赞起了对手。

  安国军诸将不动声色。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就算这一仗奉军胜了。也是惨胜。敢问老帅可有力量继续南下。”

  这一句把张作霖问住了。陈子锟说的沒错。虽然奉军还有四十万人马。但北伐军的战斗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孙传芳几十万人马打得屌蛋精光。国民革命军却越打越多。从最初的八个军发展到现在的五十九个军。还不算那些归顺省份的军阀部队。南京政府占据东南富庶之地。已经获得列强谅解。军火源源不断。兵员无穷无尽。真打下去。奉军沒有后劲。早晚得败。

  杨宇霆插言道:“你这话就错了。我奉军雄踞东北三省。有的是资源和兵员。只要老帅振臂一呼。转眼就是十万大军。早晚饮马长江。咱们弟兄再到南京打牌。”

  陈子锟冷笑。好像听到最可笑的事情。

  杨宇霆恼羞成怒。正要发飙。张作霖哼了一声:“妈了个巴子。继续说。”

  陈子锟又道:“杀來杀去。死的都是咱中国人。奉军弟兄们自然是好样的。个顶个都不怕死。可是咱得死的有意义才是。弟兄们在中原拼光了。老帅的家底子打沒了。这奉天怕是回不去啊。我就不信老帅心里沒谱。小日本整天脑子里琢磨的是什么。

  这句话说到张作霖心里去了。小日本自打日俄战争时期就觊觎着东北三省富饶的黑土地。那数不清的森林煤矿大豆高粱。要不是老毛子掣肘。早就动兵了。这些來自己在各方势力中求生存。和日本人打交道不要太多。深深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现在是还有几十万军队镇着。若是丢了老本。关东军随时都敢翻脸。

  想到这里。张作霖忽然换上笑脸。道:“子锟远道而來。还沒吃饭吧。摆酒。整点咱东北的烧刀子。再弄个大拌菜。猪肉炖粉条子。咱爷们好好喝两盅。”

  陈子锟笑道:“再來点杀猪菜就更好了。我陪老帅痛饮三百杯。”

  张作霖哈哈大笑:“到底是咱们关东出來的豪杰。痛快。小六子。跟人家学学。别整天抽烟看戏睡娘们。”

  张学良诺诺连声。杨宇霆笑容隐现。张宗昌和孙传芳却拉着个脸。推说有事先走。

  张作霖也沒留他们。把杨宇霆也打发走了。只留下儿子张学良陪伴左右。叫上陈子锟一道去了后宅花厅。

  酒宴摆上。陈子锟忽然起身退后两步。作势给张作霖行大礼。

  “贤侄。这是干什么。快起來。”张作霖故作惊讶。

  “刚才我是代表南京政府來的。言语造次。请老帅海涵。现在是家宴时间。我和汉卿八拜之交。老帅是我的长辈。受我一拜也是应该的。”陈子锟话说的漂亮。事儿做的也让人挑不出理來。

  呈上蒋介石和陆荣廷的亲笔信。张作霖看了不免动容。叹口气道:“子锟。这屋里只有咱爷三。有啥话你就直说吧。”

  陈子锟道:“老帅。真的不能再打了。南边有蒋主席。西边有冯焕章和阎锡山。后面还有心怀鬼胎的小日本。咱们三面受敌。这仗打不得。不如退出北京。返回关外保存实力。若是中原有变局。咱们随时可以南下。”

  张学良道:“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烧。”

  张作霖沉吟片刻道:“其实安国军里想打的不过是张宗昌和孙传芳。他俩的地盘首当其冲。杨宇霆这小子倒是几次劝我出关。刚才他问你话。那是在给你当捧哏呢。”

  陈子锟道:“那老帅是怎么个意思。”

  张作霖道:“打。心疼。不打。可惜。”

  陈子锟道:“老帅是心疼安国军大元帅的位子吧。去年我遇见一个高人。说北洋气数只有十六年。袁世凯四年。皖系直系奉系各四年。老帅也算做过一任皇帝的人了。将來是要留名青史的。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张作霖哈哈大笑:“你小子真会说话。我老张出身绿林。混到今天这个成色。祖坟上已经冒青烟了。算了。我老了。不争了。我就指望这点家业别让小六子败光就行。”

  张学良面露喜色:“父亲。您同意出关了。”

  张作霖不置可否:“喝酒。喝酒。可劲的造。”

  ……

  虽然张作霖并未明确表示出关。但陈子锟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至少探明了奉系的虚实。大多数老奉系将领还是识时务的。就连杨宇霆也极力赞成退回关外。安国军上下不一心。北伐胜利指日可待。

  从大元帅府出來后。张学良邀请陈子锟去香山打高尔夫球。却被婉拒。

  “汉卿。我有日子沒來北京了。得去会几个老朋友。”

  张学良意味深长的笑了:“明白。佳人有约。不妨碍你了。”

  石驸马大街。后宅胡同。林文静夹着书包慢慢走过來。到了大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扭头一看。胡同口站着一个人。风衣礼帽。长髯飘飘。竟是陈子锟。

  书包落地。幸福來的太过突然。让人來不及反应。林文静一双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泪水。快步上前。继而奔跑起來。最后扑在陈子锟怀里。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來了么。进屋吧。别让人家笑话。”陈子锟轻拍着林文静的后背。拉着她的手进了院子。

  一辆洋车尾随而至。韩乐天在车上看见这一幕。颓然道:“回去。”

  林文静是1925年初來的北京。转眼三年多就过去了。在北京大学上三年级的她明年就要毕业了。文龙也已经读了中学。再过几年也要考大学了。

  张伯一个劲的抱怨。说陈先生你咋这么多年才回來一次啊。北京世道又乱。林小姐一个人带着弟弟。这日子过的真不容易。

  “张伯。您别吓唬他了。北京沒那么乱的。再说不是还有杏儿姐和薛大哥经常來看我们么。”林文静嘻嘻笑道。北大的熏陶很容易改变一个人。昔日上海滩百货公司里怯生生的售货员。眼下已经是落落大方的女知识分子了。从气质上來说。竟不亚于她的表妹林徽因。

  过了一会。林文龙放学回來。几年沒见。小子个头窜得老高。已经是个懵懂少年了。到底是处于青春期。沒有以前那么活泼了。羞涩的像个女孩子。和“姐夫”打了招呼后就进自己屋看书去了。

  “文龙志向远大。一心想去美国念书呢。”林文静道。

  “好啊。只要考得上。所有费用我包了。对了。你家表妹林徽因好像也在美国读书。”

  “是的。我们一直有书信來往。她先前在宾州大学读建筑和美术。去年进入耶鲁戏剧学院。听说快和梁思成结婚了呢。可惜大伯看不到女儿出嫁了。”

  陈子锟也是一阵感慨。林长民参与郭松龄反奉。被流弹打死。可怜林徽因远在大洋彼岸。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沒见到。

  “你们福州林家乃书香门第。个个都读书那么好。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想不想继续留学。”陈子锟忽然提出这话。让林文静一时间无从作答。

  “说心里话。想不想出洋留学。”陈子锟从林文静的谈话就能听出她对表妹留学的向往。

  “可是……”林文静期期艾艾。显然是有这个想法。

  “你放心。只要你喜欢做的。我都支持。出国留学是好事。咱们中国就缺知识分子。对了。你喜欢什么学科。”

  “我喜欢建筑。因为有一种凝固的美……”谈到这个。林文静滔滔不绝起來。陈子锟只是倾听并不插言。能让心爱的人过喜欢过的生活。对他來说亦是一种享受。

  当晚。林文静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招待陈子锟。在北京住了这么久。她的口味也接近北方。颇有鲁菜风格。正吃着饭。电话铃响了。接了。居然是张学良打來的。

  “老兄。想找你可不容易啊。问了一大圈才要到这个号码。怎么样。佳人相伴的滋味不错吧。久别胜新婚。你可得悠着点。”

  陈子锟笑道:“汉卿说笑了。我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哪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张学良道:“明天是礼拜天。带着你的小女朋友。一块儿到香山饭店來打高尔夫。顺便介绍一些社交界的新朋友给你认识。”

  陈子锟心中一动。捂住话筒问林文静:“有人约咱们明天去香山玩。你有空么。”

  林文静毫不犹豫道:“有空。”

  林文龙眨眨眼。一脸心痒难耐的表情。又不好意思说。

  陈子锟道:“文龙也去吧。放松一下脑筋。”

  林文静问道:“你哪位朋友。我见过么。”

  陈子锟道:“应该在报纸上见过。他叫张学良。”

  林文静姐弟对视一眼。嘴巴张的能塞进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