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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 妖妃兮
  第三十九章

  三楼雅间喋喋不休, 各论各的,大厅中此刻也热闹非凡。

  说书人停下来,饮了一口凉茶润了嗓子, 再次开口书接上回。

  “要说啊, 那无尽帝是踏着满山尸海入的仙门, 就如同当今的长平少将军, 长平一战踏着无数的同族将领,这才成为最后活着的那个……自然而然成了如今深受爱戴的少将军。”

  他说完绿豆小眼环顾周遭,嘴角勾起笑,抬手端起案上的凉茶欲要再饮。

  “嗖——”

  一支短箭疾驰而过,速度快得众人只能看见金色的流光。

  顷刻, 那被端着的茶杯就射穿了, 茶水汩汩地往下流。

  “我当怎的就是找不到你呢,原来躲在这里啊。”喑哑的声线懒懒地传来,众人循着瞧去。

  自二楼栏杆上凭靠的人, 面戴黄金面具,马尾高束着的红线迤逦, 一袭华贵圆袍,动作间腰间佩饰汵汵作响。

  闻齐妟收了袖箭, 头微偏,目光落在下边的说书人, 殷红的嘴角轻勾,眼中有嗜血的亢奋。

  本来正愁怎么就丢了一个人, 没有想到误打误撞,小羔羊亲自跑面前来抹黑他。

  说书人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碰上了闻齐妟, 当即丢了茶杯就要往外面跑去,打开门就看见外面早已经围了一圈金甲卫, 一眼望过去寒气逼人。

  大厅里的人顿时慌作一团。

  “不相干的人员都请出去吧。”二楼懒倚的人语调散漫开口,手中抛着一枚刻着‘大周宝钱’的铜币。

  不一会儿大厅就已经空了,躲在楼上的那些人都不敢动,因为那人只是吩咐了清理大厅,根本没有人管楼上。

  有人尝试往下走,却被冷漠的金甲卫强行拦住了,只得悻悻作罢。

  谁知道出来听书,还能闯见这等祸事。

  其中产生这般感觉的也有三楼的江桃里,谁知道每次出来都能遇见他,简直阴魂不散。

  江桃里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子,从窗户边收了回来,然后躲在小角落。

  明知道下边的人看不见她,还是将自己努力藏了起来,顺便还伸手招呼程双双也过来。

  结果程双双趴在窗户边上,满眼兴奋地往下面望着,根本就看不见江桃里了,嘴里还嚷嚷着少将军在哪里,怎么还不出来,云云。

  江桃里只得作罢了。

  铜币砸落在栏杆上,碌碌滚滚地砸落在大厅的地上。

  “啪嗒——”

  二楼的人单手撑在栏杆上,然后翻身利索地跳了下去,周身都是捉摸不透的肃杀。

  “王将尉,可真让我好找啊。”

  闻齐妟缓步行至掉落的那一枚铜钱面前,弯腰拾起,言语散漫似叙旧:“我还当你此生不会回盛京了,没想到你的脸皮这般的厚。”

  长平的十万英魂,皆因为这些人隐瞒不报,而魂葬在他乡,却还有脸回盛京扭曲事实,企图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秽。

  王将尉闻言听出里面暗藏的嗜血杀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面上却不显怯意。

  “尔等竖子高坐上堂,享千金石俸,有何脸面寻我。”他怒叱。

  闻齐妟掀眸尤带着丝丝笑意,邪肆尽显,掌握住铜钱走上前去,一步步带着强势的压迫。

  脚步停在王将尉的面前,他似诧异道:“我为何没有脸面寻你?倒是王将尉在长平一战收了敌国银钱,做了逃犯。”

  “到底你是如何有颜面回盛京的啊。”

  说到后面,他已经行至了王将尉的面前,一脚踢了出去,那八尺身高的人直接飞到了柱子上,然后滚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还不待王将尉反应过来,闻齐妟又走到了他的面前,单脚踏在他的身上,将其压制得半分不能动弹。

  “哎,是寻不见你那小娇娘吗?”闻齐妟低头,看见他眼中瞬间摒出的怨毒,嘴角的弧度愈渐大了起来。

  “可惜啊,我找不到你,只好找上了她。”

  他如今似是阿鼻地狱中的恶犬,逮着谁就非要将谁咬死才肯罢休。

  “你放心去吧,说不定她还在路上等着你呢。”

  他含着冷漠的怜悯,居高临下似神龛中掌握生死的神,带着冰凉的俯瞰,举起了自己的手,单手缓缓扣住了机关。

  王将尉见他是真的满身的嗜杀,甚至都不曾让他多说几句话,慌张地开口:“齐妟,你不能杀我,只有我知晓当年长平大战中通敌,甚至是害你的那些名单……”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短箭瞬间迸射了出来,两支箭准确无误地射爆了他的眼瞳,然后穿过了头颅死死地钉在地上。

  血顺着眼眶往下滑落,滴在地上,像是悔恨的血泪。

  “晚了啊,我已经知晓了。”

  闻齐妟叹息一口气,没有看地上的人,慢条斯理地从随从的手中,接过来新的短箭按了进去。

  “那些人我会挨个找,但我的耐心实在太少了,每找都一个人都不舍得让他多活几刻。”

  他装好之后,收了脚,转身对准了三楼的某处射了一箭,稳当当地钉在窗户上。

  他歪头等了片刻,那处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探头出来,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因为不想见到他。

  心中刚被抚平的嗜血再次升了起来,但人已经死了,所以他无处可宣泄,舌尖抵着上颌强行压了下来。

  倏地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别有深意地瞥了三楼一眼,懒懒地吩咐一声。

  排列整齐的金甲卫瞬间就收了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在踏出大门的时候,跟在少将军身边的随从本是一脸的严肃,忽然听见前面的人开口问了一句话。

  “方才爷表现得怎么样?”

  表、表现?
  随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

  闻齐妟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漫不经心地朝着后边瞥了一眼,随从接收到这含着凉意的视线,瞬间就清醒了。

  怪不得他就说,为什么都已经没有逃犯了,少将军还要对着三楼空射一箭,原来是为了震慑旁人。

  随从开口拍马屁道:“英姿飒爽,常人难及的英勇。”

  前面人没有回应了,随从等了等,只当自己拍对了马屁。

  “可都不出来看,怎么看得见?”良久,前面的人才缓缓开口。

  随从这次没有了方才的诧异了,只是心下腹诽着,谁敢看这样血腥的一幕。

  “大约是怕被少将军的气势震撼到了!”随从一脸肯定地点头。

  刚说完就被罩头拧了头。

  “去,拍雪驹的马屁半炷香。”

  “……”

  听书阁的人都没有料到,方才那讲战场讲得绘声绘色的,竟然是长平一战的逃犯。

  而阁中的众人误入了长平少将军,追击逃犯的现场,同时也见识了血腥的一幕。

  大厅的血迹被清理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方经历过什么,只有隐约的鲜血味还弥漫在空气中。

  三楼雅间。

  程双双从窗户上滑落下来,然后将自己蜷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江桃里自打知晓外面的人是谁了,根本就没有伸头去看,因为那人暴戾嗜血,肯定会看见不好的画面。

  程双双向来大胆都被吓成了这样。

  还有玉竹和她讲的那些事,江桃里更加坚定了,以后见着此人能有多远就走多远,绝对不会和他面对面碰上。

  亲自将吓得发愣半晌回不了神的程双双回去,江桃里这才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下了马车后却刚好碰见了太子。

  一般江桃里都会主动避开,但现在避无可避,只好上前去。

  不断靠近时,江桃里脑海中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句,太子截下了求援书信的那句话。

  可眼前的人依旧是衣不染尘的干净模样,她无法联想在一起,也控制不住不去想。

  闻岐策亦是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江桃里。

  方才远远地看着马车驶来,他本来已经踏进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殿下恭安。”

  轻柔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他低眸,面前的人今日出去是精心装扮过的。

  大周常服并无服饰要求,历朝的服饰皆可穿于身,所以今日她穿了一袭粉白裙,头戴白玉簪,乌发拢于身后,既显窈窕又显温婉。

  目光掠过那弧如白鹅颈的脖颈,他颔首应答。

  江桃里站起身,本来是想要等他走后自己再进去的,但他犹如尊神佛一样屹立不动。

  无法,她只得试探地朝前走几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动了身,显然是想要一起走。

  她张口欲询问,但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沉默着朝前面着。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走着。

  “抱歉,那日将你惹哭了。”身后的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甫听见这一声迟来的道歉,江桃里垂着的眼眶瞬间一酸,飞快地眨了眨,抬眸温柔地一笑。

  “没事,只是殿下以后莫要、莫要如此这样戏耍人。”

  她不是圣人,无法无动于衷。

  闻岐策垂眸看着眼前玉软花柔的人,同他印象中的女子似有不同,可又看不出如何不同,所以眼前浮起了浅显的惑意。

  江桃里语罢,对着面前的人盈身一摆,低言道:“殿下政务繁忙,妾身便不在此打扰了。”

  礼数皆周全,饶是再委屈也不会表现出来,也是同盛京中的那些贵女一样,被驯服得如乖顺的狸奴。

  她所表现出来的姿态,就是遵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是他最不喜的样子。

  可他就是有种古怪的感觉。

  因为这样的感觉,他失神至人走了很远才回过神。

  她生得瘦弱却好似身负千斤重,带着无形的坚韧。

  江桃里踏进院子后,才卸了紧绷肩膀的僵硬,伸手揉了揉,低语吩咐院中的人,暂且无须伺候。

  她抬手推开了房中的门,本是想要继续上午未写完的记事,行至案前脚步却顿住了,眼中划过了疑惑。

  矮案上依旧摆放的是她那些杂乱的手稿,但旁边却放了一个白玉瓶,瓶中摆放了一支娇艳欲滴,还染着水珠的粉尖荷,在案上显得分外的雅致。

  江桃里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秋寒。”

  秋寒闻声赶来。

  江桃里问道:“今日是谁去采荷花了吗?”

  秋寒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回太子妃,今日无人去采。”

  “太子妃,如今二月池中的荷花,还没有冒出头呢,可是发生何事了?”玉竹抱着晒过的书卷走过来,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我正是这样想的,但房间有一枝荷花。”江桃里蹙眉疑惑,一般没有吩咐无人会前往卧居,更何况还在上面摆花了。

  几人进去一瞧,果然看见了案上的粉尖荷,许是原本没有开了,然后被人强行抻开了,可见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

  “太子妃,莫不是太子殿下?”惊斐不确定地抬眸看着江桃里。

  惊斐时常跟在江桃里的身边,知晓她最近只要碰上太子就会下意识避开。

  她不知太子和太子妃是生了什么龃龉,乍瞧见此花,下意识就想到了太子。

  江桃里还没有讲话,一旁的玉竹也开了口:“如此说来,奴婢记得盛京南郊的坊主,不知用的什么法子,那边的荷花向来盛得早,早晨殿下好像就去了南郊。”

  所以在门口遇见并非是偶遇?

  江桃里目光落在上面,眨了眨眼,片刻眼中闪过了然,除了他旁人也不敢随意进房间了。

  不免在心底再次为这位太子殿下的古怪性子,添了浓重的一笔。

  不过。

  她走过去坐在案上,单手支着下巴,明眸善睐,伸手拨了上面还染着露珠的荷花,粉白的指尖被洇湿了。

  原本那心中的萦绕的委屈,好似在渐渐消失。

  江桃里第一次被人这样哄过。

  秋寒和玉竹见她眼中的愁容散去,相视一笑,默默地出去了,没有再打扰屋中人的思绪。

  都暗想,太子妃和太子之间的龃龉该散了吧,没有想到表面霁月风光、不着尘埃的太子殿下,哄人倒是别有一番章法。

  江桃里看了一会儿瓶中的荷花,才敛了眼中浮起的笑,嘴角降了下来,没有再看一眼,摊开了桌上的字墨。

  她已经不再会产生那样不该的念头了,横在两人之间是越不过的一条湍急河流。

  屋檐顶上鸱吻叼水珠,湘庑游廊,不似正院子那般精致,随处可窥见草木假山石,廊中水榭皆有盛装丽服侍女嬉笑捧物而过。

  书房禁地向来安静,外间的热闹传不进去,里面皆是冷意。

  檀香木架上镶嵌打磨光滑的玳瑁,有人倚在上边正瞧着手中的小册子,忽地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出声。

  并非以往的嗤笑,所以使闻岐策抬起了眼眸,平淡的扫了一眼赖着不走的人,脑海划过一张娇媚的脸。

  闻岐策转了手中的笔,轻敲了桌上的砚,发出清脆的声音,“看见我头顶的是什么吗?”

  终于从写满的小册子后面露出一张面具,抬了抬精致的下颌,目光掠过上方的‘静’字,叠了手中的东西贴身而放。

  他还当被发现头顶有顶颜色鲜艳的帽子呢。

  这样的动作也引起了闻岐策的留意,开口问道:“你方才看的是什么?”

  细想来他手中的小册子,似乎隐约有些眼熟,一时忆不起何处见过。

  架子上的人懒散地抬眸,将手搭在上面指了指他的头顶。

  闻岐策:“……”

  不一会儿,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写着‘静’字的牌匾往外面走去,屋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端坐在案上霁月风光的人,冷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人道:“你方才拿的是什么?”

  闻齐妟弯眼看他头顶光秃秃的梁罩,然后漫不经心地道:“从小嫂嫂房中无意捡到的打架图,没有想到她竟喜欢这样的。”

  话音落尾似有轻蔑又似有古怪。

  他没有想到江桃里夜里会看这些东西,本是觉得可笑,可现在看着对面的人,他忽然又觉得没有什么好笑的。

  学这些是为了谁不言而喻。

  以往他也是这样称呼的,可这次闻岐策却感觉小嫂嫂三个字,似被他含在唇舌间带着莫名的黏糊。

  “你去她房中作何?我已经说过了,以后无须你再扮我前去。”闻岐策不自觉地皱起眉峰。

  自那日他用自己的身份将人吓成那般,就已经明言过。

  闻齐妟听出他平淡的语气中暗含的情绪,耸肩道:“我可没有用你的身份前去,去的时候人都没有见到。”

  一听没有见到人,闻岐策心中的不适才淡去,轻‘嗯’一声,然后端起了桌上的卷宗继续看着。

  看几眼忽地又想起来什么,他又道:“你去房中做何?难道不知女子闺房不能乱闯吗,更何况那是你……”话止住。

  “呵。”闻齐妟双手抱臂,睨了一眼讲话止一半的人,接着道:“更何况那是你……嫂嫂。”

  “可是真的吗?谁家的嫂嫂大婚是小叔子迎接,堂也是小叔子代替,甚至洞房……”也是。

  竹木的卷宗碰撞在镶嵌玳瑁的架子上,将他后边的话打断,然后滚落在地上缓缓展开。

  闻齐妟低眸看着脚边的卷宗,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方才调侃说笑的心思也无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卷宗,几步上前放置在原地,继续道:“所以,你是真的想她当太子妃?”

  “别忘记了,她多次逃婚,心中是有人,那日的春日宴上还。”话音忽地峰回路转,语气颇为古怪道:“心念着旁人。”   
  “最主要的是,她是我定下的人。”

  闻岐策伸手接过尚未看完的卷宗,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清冷依旧,似不染世俗尘埃的神佛。

  “并无此想法,以后你不必再来了,关于之前的事,孤已经替你向她道歉了,此事就此揭过。”

  最好如此。

  闻齐妟冷恹地瞥一眼面无波澜的人,指尖轻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引至正题上。

  “今日我在外面寻到了一个小物件儿,瞧瞧是真的假的。”

  一枚铜钱被抛掷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顷刻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捻了起来。

  闻岐策垂眸,指尖蹭过上面刻着的字,并未发现不同,所以抬了下颌示意。

  另外一枚如珠洒落般落下、被轻巧地接住,闻岐策的脸色这才微微一变。

  习武之人先习持重平衡,哪怕只是枚铜钱分别置于掌中,轻甸是能灵敏地分出不同。

  虽铜钱无法做到每个都如出一辙的重量,但也不会相差太大。

  掌心摊开,他的目光落在上面,露了晦涩。

  真假分明。

  “瞧,扶风府的风真大,一眨眼间就刮到了盛京。”闻齐妟还有闲情说笑。

  夏恶之事当年死了那么多的人,大量的□□流转民间,货价一抬再抬,不止朝堂动荡,百姓对大周皇室生了疑。

  本就世家权重,天子失威仪何等可怖,所以圣人才会不顾众人阻拦彻查此事,当年的血可是在盛京流了整整七日,这才无人敢再碰此物。

  扶风府传来国士发现私自凿矿铸钱后身亡,圣人灵敏嗅见此事,所以才将重任交付于他的手上。

  没有想到当真已经开始广流于市面了,天子脚下的都城尚且如此,他无法想其余的都城那些人,用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旦大面积被人发现,国,必将再次失信,若此时他国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思此闻岐策站起了身,伸手拿起一旁的外裳披于身。

  他临前走了几步,忽地停下了脚步,偏头睥睨脚步丝毫没有要跟随的人,扯了嘴角道:“此番要紧之事自少将军面前发生,不入宫?”

  桌前正弯腰去把玩儿狼毫笔的人手指一顿,少顷抬起脸,殷红的嘴角轻勾,华光潋滟,带着三分轻慢地若有所指。

  “阿策哥哥的事儿自当也是我,毕竟啊,我没少替阿策哥哥做。”

  二月底,春寒料峭过后,一夜之间粉白桃花相续开放,盛京似瞬间有了生机。

  江桃里每日都能在案上收到不同的花,今日是桃花,粉白花蕊的桃花被修裁得如探春名画。

  江桃里照常将花准备从白玉瓶子中拿出来,但这才却有些迟疑了。

  许是桃花生机最盛,将满屋清雅衬托得荼蘼生辉。

  最终她还是没有将花拿出来,只取了上面的一瓣花,夹在已经撰写好的《康国志》中。

  不久前国士在扶风府惨死,太子被授命前往接国士灵柩回盛京,前几个时辰已经动身前往了。

  阳春白雪,本该是阳阳高照好时节,盛京朝廷却无人心安。

  因为府扶风府又死人了,乃是那国士首徒横死在替其师敛尸之际,不知发现了什么惨死灵柩前。

  而太子前往扶风府,亲自接国士灵柩遭遇了刺杀,如今正下落不明。

  圣人大怒之下,光是折子都扔掷朝中大臣无数次,贬责了不少盛京中的大官员,无一不是卫宣王党的人。

  大理寺祭酒持笏出列,忽地状告户部尚书江元良监管不力,并且呈上坊间流通的恶钱。

  谁都知晓恶钱之事,是踩在圣人心口的大事,但凡涉及之人皆遭殃。

  果然圣人篡夺了户部尚书江元良的官印,留府待省,此事交由长平少将军主查,指挥使陈云渡为辅。

  一个早晨便发生了这般多的事,是众人没有想到的。

  结果早朝都还没有上完,圣人便晕于殿前。

  众人这时才在晦涩中似瞧出了几分门道,圣人疾病缠身,所以现下太子若是没有了,大周便只剩下一个卫宣王可以担当此任了。

  朝中风云诡谲,自然也燃烧到了江桃里这边。

  江府出事,她这个江府出来的太子妃也不能幸免,为了避免麻烦,她近日索性不再出门。

  但因为太子遇害之事,让江桃里本应是一月一入宫,渐变成了每日都需要入宫觐见。

  隔着帘帐,里面躺着因太子之事病卧的皇后,左边正半跪着一脸愁容的怀玉公主,一口一口服侍皇后吃药。

  皇后甫看见江桃里对其招手。

  江桃里褪了鞋袜,赤脚踩在柔软的毛毯上。

  “母后。”她乖顺地垂着首,接过了怀玉公主手中的药,准备喂皇后却被推了。

  在皇后的意示下,江桃里将碗搁置在了一旁。

  “好孩子,出了这档子事儿,连累你担惊受累了。”皇后观江桃里眼底青黑,宽慰着。

  江桃里瞬间哑然,沉默地垂了头。

  她确实自从太子遇害之事传来便莫名夜夜梦魇,一个人在屋子中时常能感受到一双眼睛,似乎在冰凉注视自己。

  皇后宽慰了几句,就将江桃里放了回去。

  高大巍峨的宫殿被春意盎然的参天大树环绕,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似染似天成。

  江桃里走在宫道中,忽然被冒失的宫娥撞了一身的汤汁。

  惊斐见状横眉冷对,出来呵斥了那宫娥。

  江桃里见那宫娥似是新入宫的,并未让惊斐纠结此事,只朝着宫外疾步走去。

  等回去换衣的时候,江桃里忽地从衣襟中抖出了一张小纸条,摊开一看,顿时吓得扔着这张来路不明的纸。

  过了良久,她才平息惊骇,将地上的那张纸捡起来。

  上面写了太子如今身在何处,正昏迷不醒,需要她前往照顾。

  可既然太子还活着,为何会将这张纸给自己,而不是将太子送回来。

  这样来历不明的纸,江桃里一点也不信,直觉告诉她此事定然有问题。

  为了谨慎起见,江桃里将这来路不明的纸烧了,这几日也称病不再外出。

  朝中风云诡谲,没有过几日,户部尚书江元良就又恢复了官职,原来此事另有其人相顶了。

  春花秋月,盛京下了一场狂乱的雨,那雨绵绵地下到了太子府中。

  “小姐,小姐!”

  屋外传来秋寒略带慌张的声音。

  江桃里忽地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江府中,她依旧是待价而沽的货物,念头一起,身子就忍不住瑟缩。

  秋寒慌张之下又唤了以往的称呼,等跑到院子中这才改回来了。

  “太子妃。”她的言语中无不是惊慌。

  等她跑到之后门才被缓缓打开,身着粉白薄夹袄的人婀娜地立在门口,头上簪了桃花簪,人比花还娇。

  江桃里见秋寒眼中的慌张,料想大约是江府的事,抬手屏退了院子中的人。

  等人都下去之后,她温声询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小姐……夫、夫人,入了诏狱!”秋寒面如死灰地说着。

  入诏狱的不止江府的伶人,还有金陵贾府的那位小李氏,是一起入的诏狱。

  只因为前几日有人密告小李氏,频繁使用假.币购物,起初众人还觉得是诬告。

  恶钱乃是朝廷严令禁止的,谁敢用,更何况还是富可敌国的金陵世家贾府。

  但后面由密告转变为实名状告,天子一怒下命抄了贾府,因涉及钱财不多,只抓了小李氏入诏狱。

  而入诏狱的小李氏经过严刑逼供后,辗转间,不知为何又牵连了江尚书府家的伶人。

  小李氏指认自己的铜钱,都是伶人打点过来的,她只是心生了贪念全盘接受了,谁知晓都是些恶钱。

  伶人打点世家宠妾是要走什么门路,其间章法自另有定夺,所以掌管户部的江尚书也牵连了进来。

  天子痛斥了户部,却只能定个监管不严的罪名,然后就恢复了官职,将此事交由给了人彻查,便又晕于早朝。

  昏暗的牢房中随处可见蛛网遍布。

  江桃里没有敢用太子妃的名头,换了旁的假身份,去探监关押在同一间诏狱的人。

  她快速地打点好诏狱中的狱卒,这才成功地进去了。

  江桃里看清前面坐着的金三娘快步走了过去,没有敢唤她,转身朝了一旁行去,见到她无恙这才放下心。

  江桃里正盘算如何同娘亲搭上话,却忽然听见耳畔轻声地传来一句。

  “桃桃,快走。”

  话音落下牢狱的大门传来了声音,江桃里来不及回头就被推倒在了地上。

  “圣上明断,金家冤枉。”金三娘踉跄上前俯甸于地上声线激昂,声如泣血。

  金家,十八年前在盛京血流成河,曾七日不灭,多少人都谨记着那一日。

  听金三娘这样说,几乎一瞬间,江桃里就反应了过来,为何小李氏会指认娘亲了,因为那本就是她做的。

  以己之身想再次引出当年那个案件,然后想要为其平冤情。

  “金家冤枉?”来人声音带着轻笑,似乎在讽金三娘。

  狱卒端来太师椅,陈云渡大刀阔斧地坐下,斯文地抻了抻自身的衣摆,此刻半分没有将军的粗狂,像极了文人雅士。

  但他却用着独眼睥睨着俯甸在地上的女人,用鞋尖轻勾起她的下巴,轻蔑地勾着笑,欣赏她此刻的模样。

  “来,三娘详细与我谈谈,如何冤枉?”语气含着轻蔑的亲昵。

  金三娘抬眸看见来的是此人,红了眼,不知是气红的,还是因为旁的,瞬间别过了头一言不发。

  陈云渡早料到她此刻的反应,倒也不介意,笑道:“金家不冤枉的,揽私财,暗驯兵,存的就是反心,只有你天真……哦不,愚蠢地以为那是冤枉的。”

  他言语中带着的是阴冷的不屑。

  “金家冤枉!”

  金三娘闻言回眸,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着:“金家是当了旁人的踏脚石,是被你们这些欺上瞒下的奸臣陷害的,金家是冤枉的!”

  “成,金家冤枉,三娘更冤枉。”陈云渡这下真的笑了,俊美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金三娘被他的态度气得浑身发颤,恨不得扑上前咬死他。

  陈云渡看着她的模样,忽地转了话题,似含着好奇地问:“跟了这些个人,三娘是一点也没有学会聪明呢。”

  他一直都知晓,金三娘常年辗转至不同男人身边,为的就是想要攀附上能替金家平冤的人。

  所以他让她去,让她孤苦无依地绝望着,将人逼至绝望后,结果谁料她就铤而走险,想以身试险见天子。

  求见不成还将自己弄了进来,可不就是蠢透了。

  陈云渡满心的不屑,嘲笑了金三娘的愚蠢后,他挥手让人跪在脚边擦拭着脚尖,似染了污秽一样。

  金三娘冷眼看着,哪怕是跪坐在地上依旧有种气节。

  他一向厌恶这等气节,会忍不住将其弯下,使她彻底俯首称臣。

  陈云渡绝对不是前来说风凉话,他是来看戏的。

  果然,他一番作态后矜贵地开了口:“你寻求庇护的江府很快也会来陪你,哦,顺便提醒三娘,你不必急着寻死,因为会错过太子妃前来寻你。”

  “你说,娘亲入狱,做女儿的会不会来啊,来了会不会被人戳穿啊。”

  一瞬间金三娘眼中满是恨意,陈云渡喜欢这样的眼神,发自内心笑了出来。

  “我会让你们整整齐齐地相会,不必着急。”

  声音阴冷地响起,片刻便是脚步离去的凌乱动静。

  随着狱门关闭上,江桃里才缓缓地从隔壁坐了起来,双手发颤着。

  方才正是因为被扑倒了,底下那一层铁皮将她挡住,而陈云渡似乎很厌恶靠近里面,全程只在外面讲了几句话。

  一旦进来就会将她发现,而后面那一语必定成戳。

  忽而江桃里很庆幸自己来,虽然慌张却没有用太子妃的名头,而是换了一个,不然定会被发现。

  现在江桃里觉得更为恐怖的是,陈云渡知晓自己的身份,且欲要对江府下手。

  不过方才听见陈云渡同娘亲的对话,显然是相识的,而今日来不像是审讯,倒像是叙旧。

  思此江桃里抬起了眼眸,偏头看过去瞬间和金三娘对视上,嗡动了唇,两人竟一句话也没有说。

  江桃里从里面读懂,娘亲在让她不要再来了。

  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江桃里咬着下唇,捡起了地上掉落的帷帽戴上,朝着外面行去。

  她不可能会对娘亲视而不见的,盛京也决不能久待,需得想个法子救人。

  白墙青瓦上攀爬出春回的藤枝,粉白裙裾如缠绕在花团锦簇的蝶翼快速划过。

  江桃里头戴的帷帽因为走得急促,风太大了被吹掉了,隐约察觉一颗石子落在帷帽上面,她并没有太在意,弯腰抖落上面的石子。

  等到她抬起首时,余光瞄到一处,忽的一顿,抱着帷帽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方才戴着帷帽被遮挡了,再加之她心有思量,没有注意周围的景色,自然也没有看见前方的人。

  那身着华贵锦绣窄袖服的人低垂着首,单膝微曲地靠在白墙青瓦下,手中百般无聊地抛着石子。

  察觉到自己终于被发现了,他扬起了脸,那黄金面具似化为了狰狞的恶狼,不断地朝着江桃里袭去。

  江桃里下意识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回神后带上帷帽,察觉气氛不对,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闻齐妟等了半晌却得了这样的对待,当即面色不虞,抬手掷了手中的石子,前面的人应声倒下。

  江桃里脚下被无故绊倒了,涨红了脸想要爬起来,但发现脚莫名一阵发麻使不上力气。

  鹿皮锦靴缓慢踱步至她的面前停下,江桃里的动作也一同停下。

  “真巧,没有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太子妃。”他低垂着眼眸,缓缓蹲了下来,露出了白森森含着跃跃的笑。

  江桃里也没有想到,每次出来都能遇见这个少将军,现在还是在这个地方。

  她屏住呼吸抬了首,自帷帽下露出玉软花柔的素白小脸,弱得堪堪一碰就折了。

  江桃里勉强带了笑,“没有想到竟然遇见了少将军。”

  “可不是没有想到。”闻齐妟头微歪,目光落在她的如桃花般粉嫩的唇上,似蛰伏着伺机而动的恶兽。

  江桃里感觉自己在那目光之下,犹如赤.身.裸.体着,毫无隐私可言,下意识抖了抖身子,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妙。

  果然就看见眼前的人眨着眼,无辜又懒散地说着:“你说好好的江府嫡次女,怎么就变成了……”

  一时之间他似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脸上的笑意跟着一寸寸落下,然后形成冷血残忍的模样,连声音都淬了寒冰。

  “供人取乐的伶人之女。”

  江桃里神情一顿,似大脑宕机般迟钝,回神后顺着藏青锦袍裤腿往上看去,那面具在光下显得格外的晃眼。

  她有些被眩得睁不开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俯甸在地上的人,目光带着打量,漫不经心地道:“太子妃,想救人吗?”

  江桃里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屏住呼吸不敢动,隐约察觉到他接下来的话,绝对非她能承受的。

  “想活下去吗?”他低眸似含着笑:“求我,我就能救你。”

  他要她,所以直白地将目的,不加掩饰地摆在她的面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