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六十六章
宗渊既许了诺便不会故意拖延, 甚而为所计他还有意速成,然千百年来成家立户皆是男子,忽然要许女子可独立门户, 改变传统,于那些文士大儒, 乃至天下男子, 无异于逆行倒施之祸政。
宗渊虽贵为一国之君, 朝堂上下无敢言异者, 然此举若出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再有前不久刚刚颁布予女子宽容之新律, 劝谏的折子怕是要如雪花一样呈递上来, 说不得还会有言官上书他有昏君之兆,
望着下方正商国事的大臣们,冕旒下淡漠的唇勾了下,
但那又如何,路正该是由人一步步走走出来的, 前人未有,正该由后来有能者定,且天下万物皆有阴阳,一味阳盛阴衰必会失衡, 虽现下不显,但已成鲜疖之疾,理当铲除。
“.那丈夫赌输了家业抛妻弃子一走了之,留下妻子应对债主又要顾家养子, 其中艰难不言而喻, 而今好不容易还清债务白手起家,岂能任那狼心狗肺之人坐享其成, 更甚和离净身出户?即便要合离,也理应将财产带走!”
“古语有云妻贤夫祸少,若那妻子贤良淑德,丈夫岂会合离另娶,且那家业若无男子家门依仗又岂能挣得?既是夫家家产,岂能被合离之妇带走入娘家之业?!”
“真是笑话!照刘大人如此说,那赌是妻子逼他赌,那家业是妻子怂恿他输,那债是妻子逼他欠?那丈夫家门有何依仗,或是何煊赫门庭?怎那丈夫自己不曾自依门庭挣下家业?自己品行不端胆小如鼠无耻败类,有事妻子顶其罪,无事抛妻夺妻财,此等无情无义之徒,吾耻于与之同为男子!既为妻子所挣,合离之后回归娘家,入娘家业,有何不可?!”
“缪言!夫为妻纲!那女子不守妇德抛头露面行贱商之事在先,状告其夫对簿公堂在后,只予其合离而未休妻已尽够那妇人颜面,怎可还得寸进尺索要夫家财产!”
“婚律有言,夫无德犯法,妻当可告之公堂!刘大人以妇德强词夺理,那依你之见,那妻子便该被抛弃,便该被那追债之人任意处置?若如此,那你可是又要斥其该以死保贞洁?!你为国之重臣,却如此不明是非对错,穷尽相逼一可怜女子,何堪为百姓父母?!那丈夫所闯之祸却要其妻子来担,而今更要过河拆桥,如此男子,如此为人夫父者,实乃天理难容!”
“你你你,老夫何时要逼人至死?此案分明乃家产之争,而非定罪于谁,孟大人休要主次不分,倒打一耙!”
“既要说财,那财为谁所挣,便该归于谁,如何安排便该全由其自己做主!”
“女子出嫁从夫,在家从父,父死从兄,焉能自己做主?!”
按理只一女子状告其夫,索要财产之事,实不该出现在商议国朝大事的金銮殿之上,然一国之君欲做何事,只需一道令下,莫说只是一家财产之争,便是再小如一粒米,亦能上达天听。
眼见殿上双方争不分明,淡漠威严的嗓音忽从高高的御阶传下:“既只为财产所得,归丈夫,于妻子不公,归娘家,亦于妻子不公,既左右皆不得,那便自立其户,立女子之户,自可当家做主。”
天子此言一出,殿上骤然一静,旋即,满殿哗然!
本不欲参与此等小事的部分朝臣,再无法装聋作哑,纷纷出列请收成命。
立女户,让女子当家做主,这岂非颠倒伦常,岂可能行!
但亦有觉此可行者,遂朝堂之上,一时两派相争好不热闹。
宗渊虽可乾刚独断,但事不可凭空乍起,唯有典型方可有争议。而有争议必有两面,自可延伸,如何解,如何立,如何除,如何推,届时,自会有定论。
坐看众臣分两派吵了一个早朝也未出结果,留下句明日再议,威仪天子便施施然起身退朝。
*
“你说,要我来管?”
他该不会真烧糊涂了吧?
安若想着便习惯性抬手去碰他的额,天子天庭岂可容人冒犯,宗渊却勾起唇,似极为受用,甚而主动倾身由她关怀,抓住她未及收回的手拢在掌心,仿佛未听出她话中惊诧,淡定的饮了口茶,道:“自然,昨夜若儿亲口应允,朕岂会与你食言?”
“我何时应--”
安若忽地止声,缓缓睁大眼,经由他提醒,好似真的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句什么育幼院,主管之类,她也好似不堪其扰昏昏然随口应了,可那时之言如何作数,白皙脸颊蓦地烧红,且
“我于此不通,亦无官无职,如何能插手朝廷大事?而民生无小事,动辄耗资巨大,牵连甚广,专业之事便该交由专业之人来做才对,怎可如此儿戏?”
而最重要的,乃是此事非一棒子买卖,是要长长久久的维系,她终究是要离开的,难道耗费甚多要半途而废?可她又怎可能因此被绊住脚?
“此事本就是若儿提议,想来心中必是有了章程才会开口,若儿若愿意,即刻朕便可昭告天下你的身份,届时有无官职都无关紧要,若儿需要何等人才,自可以亲下诏令调得。”
“且,既已应允,如何能言而无信?”
宗渊说着便一挥手,吴恩反应飞快的亲取了笔墨圣旨来,安若只愣了下神,便见眼前人已站起身,挽袖提笔当真要挥毫拨墨,忙起身一把握住他手腕,一手夺下笔放在一旁,人也挡在了他与桌子中间,
宗渊眉峰微动,心内愉悦,好整以暇的垂眸看她,“怎么?”
“怎么?”
看他如此,安若如何看不出他是故意逗她,当下怒而反笑,人便也恢复冷静,松开手让开来,白皙的下颌轻挑,撩起眼帘看他:“圣上想写便写吧。”
知再逗她必然要恼,宗渊颇觉遗憾,只叹似昨夜那般殷殷关切太过短暂,
他眼风一扫,吴恩便会意上前将东西取走,这狡黠的女子巴不得他昭告天下好以此为把柄,欲与他一拍两散,他岂会主动毁约授她以柄?
长臂一伸,那娉婷俏立的女子便被揽入怀中,大掌于那柔软的后腰处熟稔的按捏着,“若儿莫恼,且不提此事你亲口应允,更因此乃若儿仁心体垂,便是交由旁人,无你心中愿景,也不过画虎类犬,有违初衷。”
说到这此,他忽地一叹,“且这些时日你虽竭力附和,但你的心性朕又怎会不知?叫你整日无所事事只看书临字,便你能忍得,朕却心疼。有慈幼所在手,既可以施展你心中所想,造福于民,亦可不叫你混混度日消磨自己,致心内郁结,实乃一举两得,”
见她眸光微晃似有动摇,宗渊趁势加重砝码:“若儿不必担心你我约定会有影响,到时你若心甘情愿,慈幼所便是你堂堂皇后流芳百世的功绩,若你果真赢了赌约,朕也不会叫你的心血作废。你只管放手去做,朕自会为你护航。”
话已至此,安若还有何话可说,虽她心中已有计议,但在不可行动的期限内,她确实不想每日里除了修身养性便是与他依缠,且他所言极有道理,事或许谁都可做,可初衷不同,呈现的结果便截然不同,
她本就是孤儿长大,对于孤儿院的经营与章程再清楚不过,取千百年来的精华凝聚,自要比当下的模式更加完美,亦或还可从中得到启发。既无后顾之忧,那还犹豫什么?
安若轻呼口气,抬眸与他对视,再次确认:“你保证,不管日后如何,既决定施行,便不能半途而废,也不可改变初衷。”
宗渊含笑点头,眼神郑重:“朕予你保证,君无戏言。”
***
人一旦有了事做,便不觉时光飞逝,安若自同意接手慈幼所一事,花费两日将各项章程理出,便带着人微服民间实地查探,
而此期间,那隔日方可出宫的约定不知何时已不作数,但他忙完政事便不再将她固在宫中,无论她欲去哪里,他都会颔首陪同,与她一起看民生各态,一起选定育幼院的院址,与她一起议定各种所需人才,
对她制定的诸条与世不同的院规虽诧异,却也只是从旁指出不合时宜之处,如他所说,他始终不曾干涉她的行事,全权放手让她施为,无条件予她一切所需,
权钱加持之下,由她改名,由他亲笔提字的育幼院,于半月后落定元京。
*
朝廷开办收容院,且是免费面向普罗大众,此事一出再次引得朝堂哗然,今时乃权贵民轻,养育于国有功的遗孤,便有花费也理所应当。而买卖或遗弃孩童本就有违国法,似这等人本该下狱重罚,却怎还要替人养子?平民百姓有何功劳能得此荣幸?
非朝臣视民如草芥,实乃天下人皆喜多子多孙,而只生不养者也不在少数,民间遗儿何其多,若人人都将幼儿送予朝廷养育,长此以往,其中花费可称天数!
国库再是丰盈,也经不起如此只出不进的烧钱。是以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持反对者仍在多数。
朝堂之事止于廷门,他言谈举止也一如寻常,但安若却可从他日渐不经意锁眉的神色看出他必是顶着极大压力,如此,她自更不能掉以轻心,
所幸有后世对此已极其全面,育幼院外一面功德墙,一块由朝廷□□,据捐善款者不同数额,可悬挂玉金银铜等质地于门匾上的行善之家牌,
在这个注重名誉声望的时代,无异于戳到了大批人的痒处,消息一出,前来捐资者可以趋之若鹜来形容,而其中,不乏官员勋贵,甚而还有无数慕名者捧着钱财在路上,
短短数日所筹善款,足以再建数座育幼院及供院中数年花用,善举得以施行,慕名者求仁得仁,孤幼的未来得以保障,国家可得忠才报效等等,可谓一举数得。至此,送这些幼儿入学堂之事也就此揭过。
安若自来此一直以来皆是低调示人,此次育幼院一事委实高调,外人虽不知,但近身随侍及那人确都看在眼中,那看着她时眼中的惊异与赞叹,不仅未令她志得意满,反而倍觉压力,
一方面她本是拾人牙慧,再则,育幼院虽是可活性命改变人生的善举,但终究是一个个孩童因各种原因失去父母的事实。
这些时日以来,或是因忙碌,也或是被他的举动打动,她的戒心已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一颦一笑亦愈发鲜活生动,
她本就心思无垢,明眸干净一望到底,故她一颦眉,宗渊便猜她到心中所想,拥她起身时,感觉掌下腰肢一握有余,锋俊的眉微不可察的皱了下,饶是她身体调养得当,连日下来人也略有消瘦,若非她眸中神采灼人,精神气色确实极好,宗渊定不会纵由着她。
“若儿不必难过,失去父母的幼童确是可怜,但如今有若儿,有朝廷与天下善人收容,你已做的极好。”
有些话在你不便说出时却有人可以明白,并予以肯定,开解,这种感觉何其烫贴。虽知他是安慰,但不可否认这种如同心意相通的感觉,令安若低落的心情豁然开朗,
她回握他的手,旋身抬头与他对视,郑重道:“谢谢你。”
谢你的理解,支持,谢你的开明仁政,谢你的鼎力相助,亦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宗渊怔望着她唇角漾起的笑花,耳间似听到声声重重鼓响,腰间被一双手臂缓缓圈住,温软馨香扑了满怀,
他喉中滚动,方知原是他心跳如鼓,长臂收紧将人紧扣在怀,唇贴在她柔软鬓角,抬眸望向殿外无垠碧空,忽地一笑,为她终愿敞开心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