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六十五章
“.巳时上与陆府小姐在行行厢房观幕, 后安家安流光前去拜访,与夫人言四句,夫人回以两句。午时与陆小姐共进午膳, 后夫人离开漫步长街,逢铺便进, 遇民间闹剧, 稍停留, 后出手, 申时回院, 于书房待至戌时.”
夏日的夜晚迟而深, 白日的炎炎热浪已变作屡屡细风, 吹动着那道背手昂立在满天繁星下, 挺拔伟岸的男子衣袖袍角,
精雕细制的宫灯驱不尽夜色,比夜色更不可测的气息,随半明半暗的光影无形流淌, 自宫外的消息传完,吴恩已记不清自己望了多少次南宫门,抬头望了多少次明月,
只知后背衣衫湿了干, 干了湿,被帝王无声的威压若摄,而屏息近至窒息。
待再望宫门时,急促轻健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而这脚步声带来的讯号则叫他险些失态致喜极而泣, 正要开口时,却因所见猛地愕然瞠目,
自天际微暗便立在此处一动未动的天子,竟迈出半步又半途收回,
吴恩不及细思,便听到一阵细微悦耳的铃声遥遥传来。点点星芒间,被宫灯映照得流光溢彩的金缕马车渐渐驶来。
马车还未停,安若便先听到一阵熟悉的闷咳声,低垂的眼帘蓦地抬起,马车恰时停止,车门打开,漫天星辉下,衣袂轻飘气宇轩昂的男子正站在那,仿佛已站了很久,
他很高,高到月色与灯火无法企及他的面容,高到宫侍远近林立却只看得到他一人。夜色无垠,天地广阔,独他昂立在光影里,身后是无止尽的黑,身影是难以名状的孤寂。
隔着夜色与灯火,两道目光遥遥对望,旋即,伟岸挺拔的男子未有半刻迟疑,披着星月沐着灯火越众走来,
安若怔怔望着,早时他目送她离开的身影仿佛与此刻重合,数米的距离几息即至,直至手腕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牢牢圈握,随即眼前一花,身体失重,
再回神时,人已被抱下马车,被纳入一个幽远宽阔的怀抱里。
长长的喟叹佛在耳后,颊边的衣衫泛浸着夜间的凉温,胸膛内强健有力的跳动却越强烈,连带着安若的心跳都仿佛快了些,
她望向已近中天的明月,再遥看与此处相隔许远的寝殿方向,轻吸口气,却喉中发紧,微启唇,顿了瞬,说道:“本就还未好,怎还在这里等着?”
心怀的空落被馨香柔软赞时填补,宗渊这方松开她,手握她耳后脸颊,轻抬,微倾身于她额头近抵,借着灯光认认真真看她,
明眸中那盈盈晃动自尽收眼底,深眸微弯,细细凝视,寸寸流连,容颜娇丽,郁燥已消,不过一日未见,真仿佛有如隔三秋之感,
他掩唇轻咳了声,道:“若儿放心朕已无碍,今日是朕送你上车,自然也是朕接你下车。”
大手揽握着柔软纤细的腰肢,引着她漫步于花前月下:“今日出宫可有趣事?”
安若眼睫微动,她身边尽是他的人,怕是事无巨细他都知之甚详,正欲开口,不期然他夤夜等候的身影忽而浮现,且本也就不可对人言,便只当寻常坦然笑道:“趣事算不上,今日所闻所见确叫人心中感慨,”
说着她抬起头看他,明眸盈亮若天上星子:“陆姑娘立志将店铺开遍大江南北,其志其心,我不如矣。”
宗渊一直注视着她耐心倾听,闻言握住她温软的手,笑道:“若儿实是妄自菲薄了,承继家业与白手起家乃本质不同,固然陆家女敢以女子之身抛头露面行商之事确是勇气可嘉,然其还是依仗而为之。而若儿你,确是不依不靠全由自己谋划,不仅有勇,更有敢。若儿低调时可以亲力亲为,高调时亦可以运筹帷幄,你之勇敢聪才,岂是常人可以比得?”
宗渊并非哄她虚言,他贵为天子,能才,庸才,能庸兼备者皆见之。
能人不一定会用人,能撰得好文章者,未必能管好文章,而管辖有方者,未必能落到其事,
而她,自立于世之能自不必说,勇敢聪慧机敏皆备,虽她不愿插手宫务,但只观这两日他以病撒手,承元殿与各宫司请报,她临急代定样样处置得当,诸司听服,掌管决策之能已然显现。
依靠依仗以令有所为者,自不能与他的若儿,相提并论。
似这类话,上学时,工作时,不知听过凡几,但却都不如他这般细致入微的透彻,真诚,与肯定。
安若心中发热,脸颊微烫,避开他深邃的目光,抿唇道:“圣上是高看了我,也低估了世间女子,高门富户无论男女皆可读书明智且不说,只寻常百姓家中,能读书者本就稀少,而这稀少的资源又多仅限于男子,从根本上就杜绝了女子明智的机会,我只是比大多数人幸运,幸运读了许多书,所闻所见才可用自己的思维决断。如圣上不拘一格用人才,不也是限于男子?实是诸多不输男儿的有才女子,只是差了机会罢了。”
宗渊微眯了下眼,他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她的言语所为,从未有因是女子而自卑自弱于人,她此番话更是在明确一个信息,她所受的教习不同于此,她不平于当下女子遭受的不公对待,
与那番大胆畅想的自由之言,何其相似。
宗渊并不反对女子读书,也并不觉得女子性弱,历朝历代的后宫宅院倾轧中,看似温柔弱小的女子展现出的心计手段之毒辣狠决,便是男子也比之不得。
女子有才者不少,只或如她所说,所读的书与教养,限定了她们的眼界与心胸,以至于终其一生所见所谋都只用在了争宠之上。
当然确也出过为数不多才华才干不输男子的女子,但也终究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
实至今朝,在宗渊治下,夫妻不合准予和离已列入律法,虽有条件所限,但比之历朝仅许男子休妻已宽容太多,
律法可以明令严饬,却不可限百姓私下言语非议,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便连女子自己都将恭顺卑弱奉为圭臬,以致敢应律者少之又少,
宗渊虽是明君,更是九五之尊,他可以爱民如子,却不可能,也无得空闲垂怜末节,但若真有大才者,便是女子亦当以正之,
只可惜,迄今未得闻。
深邃的眸定在女子月下皎白的侧颜,忽而开口:“我朝并无女子不得读书之律,以若儿聪颖,当知,唯自助者,人助之。”
安若当然知道自助者人恒助之的道理,但在本就身处被压迫而不自知的环境下,未曾觉醒自我,何谈自助?
她忽然抬眸与他对视,他眼中的神色认真,足以得见对她话中的重视,作为当下社会权力的掌控者,他没有不以为然,甚而反应与言语,都已额外宽容,但也仅止于此了,
安若闭了闭眼,其实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如后世那般号称男女平等的社会,尚且会在职场与生活中有男□□劣,更罔论是在封建社会,
她再次意识到,不容于世的观念,在不合时宜的社会,只会造成巨大灾难。改.革的前提,必然是在天下重新洗牌之时,而显然,在当下这个安然太平全民满足的社会,她的思想,才是异端邪说。
她的眼眸明亮灼人,似有千言万语,她没说,但宗渊可以猜到那未言之语,必然迥异于世,也必然更与她相关。
“若儿忽然谈及此,可是今日遇见了何事?”
再繁荣的世界,都会有不公存在,哪怕是天子脚下的元京,更何况不论现在还是后世,世人皆以清官难断家务事为由而作壁上观,
安若今日之所以回来这么晚,确实是无意遇到了件事,在回点星小院的途中,恰听到许多人在议论一浪荡子将父母双亡的侄女,卖作童养媳换得银钱之事,
听得最多的,便是众人唏嘘那女孩母亲曾在富贵人家做过丫头,能读会写偏偏不会针线,又偏偏不是个男子,
若是男子能读会写必可以找着份好差事,若那位母亲会针线,也不至日夜为人浆衣劳累过度栽死过去,那女孩日子虽苦,却必然不会小小年纪无依无靠由那狠心的大伯给卖了去,
安若到时,事已成定局,她站在人群中拼凑出来龙去脉,逆推不可能的侥幸同时,无不觉得悲哀,
那位母亲明明识文断字,却只因不是男子,自轻不是男子,便失去了谋生的机会,她空有寻常百姓难得之技,却无处施展,明明可以轻松谋生,却只因是女子便只能做最辛苦的活计,以致最后累得猝死。
其实自古以来绸缎铺,针线坊,小摊贩等许多店铺背后都是女子经营,只却自觉有失身份鲜少示之人前,故哪怕经营有方,最后也只以一句善管家,便将其所发挥的聪智尽数掩盖。
而在这个时代,童养媳并不违法,若遇女孩这种父母双亡无人照顾的孤女或孤儿,能有一家愿意收留予口饭吃衣穿,就足以令人感恩戴德,美名远传,
辰朝的朝廷是设有慈幼所和赡老院,但其中收容的乃是因战,或于国有功的后代及鳏寡老人,平民后代根本不得而入。
她可以将那个女孩赎出来,可有需求便有买卖,今日她把女孩赎出妥善安置,明日便会有别的女孩被卖进去,她唯能予以银钱并辅以威慑,令那家人当作女儿收养,
安若当然知道这种做法是治标不治本,她看得见可以帮,可看不见的却太多了,且在这个时代,只怕世人宁愿上有父母,吃糠咽菜,任打任骂,也不愿无依无靠当作孤儿。
她无法替人决定命运。
她可以看淡自己经历的苦难,却与所有后世人一样,无法无视孩童受难。但若只是她个人之力,也只能帮得了一时。
安若不是烂好心见人受苦便要去救的圣母,可她现在就在这个国家的权利中心,她是有机会可以做些什么的,
是独善其身,冷眼无视,亦或是不论成败,付出努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夜色静谧,芬芳相随,二人说话间已行至寝殿,坐下后宗渊方轻咳几声。
安若回神下意识便起身为他抚背,见他气息平复又接过清泉水递过去,才将遇见的事缓缓道来,
宗渊看着她认真说话全然未觉自己何其自然的关切模样,心中柔软,愉悦勾唇,“.若世人少以偏见,不惧男女而以有能者居之,或许母女二人,乃至更多母女,母子的未来便截然不同。而如女孩这般失了双亲后的去处及安危,为何不能由官府决定及保护?”
那些孩子也会长大,若悉心教养,将来未必不能报效国家,既设有育幼院,为何要分三六九等?
但这句话安若没说,实是她自己都觉得天真,在这个阶级分明奴仆合法的封建社会,平民与贵族乃是天堑之别,人权只是上层阶级才会有的东西,焉知她所想,他们便不曾想到?
最重要的是,国家无小事,她对政事一窍不通,又如何能因时制宜,提出有效建议?
宗渊的城府何其高深,自然听出她中真意,以及未尽之语。
即便只是闲话,但她此话已然干涉国事,且言语间分明是对国朝律法的质疑,若此话但凡出自旁人之口,只一条藐视国法大不敬之罪便可下狱,
然此话却出自她口,且是以这般直白真诚的向他讨教,宗渊认真听完,只感叹她有一颗仁慈大爱之心,并愿认真为此计深远,
但他所论处乃国家大事,如这般意外死亡及后续之事,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但,她的思想与见解本就不同常人,而她所言之事虽微末却也是弊端,
从前可有可无,但既她上心
宗渊看着她,忽而开口,“朕欲行一事,若儿可愿一听。”
安若未有察觉,点点头:“愿闻其详。”
二人薄衾半盖,宗渊揽她在怀,缓缓道出一句叫怀中人大惊之语:“观若儿以及世人,女子多艰,而我元朝国富民强,岂可还叫百姓苦困,遂,朕欲立女户--”
未等他说完,安若登时便掀被坐起,侧撑在安枕微笑的男子上方,乌发滑落沿入男子颈间,凉软丝滑,暧昧缱绻,她却只激动的按着他的肩,喜形于色道:“圣上此话可当真?!”
俯在上方的女子眼眸盈盈灼亮,颊粉若芙蓉,气息急切,肩上凝脂柔软的手指越来越紧,整个人都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热情,
宗渊何时见过她如此一面,明知她心急,面上却一派岸然沉稳,实则却好整以暇欣然享受她的主动,
安若本就内敛,加上凭空穿越又几遭囹圄,性子便更加沉静,若平时她绝不会性急至此,可他这平平一句话,于她无异于一道惊雷落下,甚而那一刻她竟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重枷锁都猛地减轻,
即便她不懂政事,但也知此事必会涉及男子权益,在这个男权当道的社会,若行此事,可以想见会带来多大的震荡与阻力,
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就好似从未想过能够实现的奢望突然就可以触手可及,根本无法抗拒!
见他沉吟不语,唯恐他是想到后续会有诸多麻烦,而觉得不偿失再忽然反悔,便再按捺不住,整个人都撑在他身上绞尽脑汁道:“常听世人言当今天子乃千百年难得一见爱民如子的明君,我途径各地也见百姓安居乐业,气象安然,这确也证明圣上执政的英明神武。”
“虽而今天下晏然,然女户若开,便是予无数女子一条生路,有了希望便可以尽情施展才能,既可以增加赋税,又可增丁添口,继而国兴民旺。且酒香也怕巷子深,会因此而出现许多被埋没的人才也说不定!生活有望,百姓幸福,自社会稳定,国朝永驻,此举百利而无一害,圣上的功绩必定为万古流芳,永留史册!”
不怪安若如此激动,开女户不仅仅是女子可以自立门户,更证明在一定程度上是与男子拥有同等权利的信号,亦是压在此间女子身上枷锁的减轻的信号!是证明女子也是“人”的深远意义!
安若由己及人,不用必须要找个男子方能立足,可以自己当家做主,婚前不必只能依靠父母,婚后更不必只能依靠丈夫,亦不必怕被人鄙夷,就算有闲言碎语,但有律法为靠,只要内心强大,便无关痛痒!
只有宗渊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畅快的笑出声来,他万没想到,沉静内敛如她,竟也能说出如此奉承之语,
如此直白,如此生嫩,却听在他耳边比那辞藻华丽的祝词更加愉悦,且她所言也不失道理,与其让那些女子走投无路,何不如开条新路叫她们人尽其用,发挥所长?
他看着她因此而羞红的脸,眼眸盈水却不闪不避,甚而直直望着他,企图用这双眼中绽放出的诚挚神采来说服他。
已变灼热的手掌将柔软的腰肢牢牢掌握,腰腹用力,长腿屈起,膝盖轻轻一挑,半坐起身的同时,女子已坐在怀中,
直到被跨坐在他腰上,安若方有些回神,却还没完全清醒,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占据了全部心神,
“若儿心意朕已明白,朕既有此意,便不会折改,如你所言既是于国于民皆有利之事,何乐不为?便有不妥不足,亦不会半途而废,只兹事体大,章程,朝臣,民意,诸类,需得从长计议,但若儿放心,朕既然应了,必会排除一切障碍。”
被他如此认真的看着,言语郑重的许诺,安若忽觉一阵战栗,只感觉本应如释重负的心脏反跳得更快,
她张了张唇,却喉中发堵,不知自己忽而露出的笑容惊喜中掺含着感动,也不知自己看着他的眼神,头一次流露崇拜与信任,
被放在心上宠爱的女子以如此信任崇拜的眼神望着,柔软馨香的身子就乖顺的偎在怀中,那些抗拒与斡旋尽数不见,仿佛全身心的依赖,便城府莫测如宗渊一时也怔了瞬,
随即,如岩浆滚烫的热流自胸中涌出,迅速席卷全身,强烈的快意激得他后脊发麻,
宗渊知道她这颗被紧紧包裹着的心,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吝啬的露出星点叫人求之不得的美好,却哪怕仅仅只是一丝,竟都叫他如食糖蜜,欲罢不能,
深邃的眸浓黑发亮,攫住全然无知的女子时,如费劲心思终于捕得猎物的猛兽即将要大快朵颐,逐渐加重的气息仿佛化作了密不透风的大网,朝着猎物徐徐笼罩。
“至于育幼院一事,孩童无辜,都乃我元朝子民,必不能任之残害消亡,若真收容天下无父母的孩童,所耗人力财力必然巨大,另要增设科部,势必要大动干戈。遂若真如此大费周章,便不能只任他们混吃度日,好好教养,说不得也能出个国之栋梁,”
虽国朝人才济济,但此念一出,宗渊立时思及此后延伸的各种可能,且这些孩童享朝廷养育,其忠心自不必说,利国利民,物尽其用,不失为妙用。
饱含情谷欠的嗓音暗哑危险,但安若实被今日接连的惊喜砸昏了头,更没想到他竟与她所想一致,直到后颈猛地烫到,呼吸被夺,天旋地转间方才回过神来,
但随即,身体处处被滚烫覆盖,只一瞬间,她便仿佛置身熔炉,四面八方皆是浓稠绵密的热气,或是漩涡,使她无暇思考,
亦或是惊喜叫她全无防备,被滚烫充斥时,她只紧绷了瞬,便在颤动间下意识抱紧了滚烫的依撑,
汗水自额上滴落,宗渊猛地加重了力道,竟是凶猛,浓黑如墨的眸深深凝着难耐轻颦,眼尾潮晕,脸颊与唇皆嫣红诱人的女子,他以为从前已可算餍足,可当感受到真正的容纳,契合时,他方知何为食髓知味,何为如愿以偿,何为良宵苦短。
*
光线朦胧中,他勾唇,气息更浓,良宵不够,那便日日良宵,仅仅一丝一角如何能够,要便要全部,也势必要得到。
意识如浪涛中挣扎浮沉的小舟,被巨浪推起,拉回,时而翻覆,历经雨打,先时还可竭力稳住,却至筋疲力尽也难以抗衡,只能随波涛翻涌。
床榻上的女子鬓发濡湿,乌发披散,颊粉肤白,薄薄的眼帘半合,脸颊生艳,困倦又乖纯,忽而香气长出,
宗渊搂她在怀,香肤软滑,常备的清茶已变温凉,结实的臂膀探出床帐,复出一盏空杯,嫣唇甫一沾到溼潤,便如饥似渴的贪婪索取,
低哑的嗓音带着餍足的慵懒,如梦般送进昏沉朦胧的女子耳中,“.既是若儿怜爱世人,那便由你全权主管吧。”
他不厌其烦,直至困倦至极的女子有所回应方满意收声。
——
闻大喜之后力竭睡去本该一觉到天明,然安若却猛然惊醒,入目是映着淡淡光影的床榻,轰鸣的耳边一片静谧,鼻息间是淡淡幽香,并非是将她烫醒的熔炉火海,紧绷的心弦倏然松缓,
下一瞬,又猛地提起,
紧贴着后背的胸膛滚烫异常,腰间与颈下牢牢圈着的手臂,灼烫得似要将她的血肉也燃烧起来,
安若猛地一震,不顾身体酸软,唰地坐起身,直直朝身后紧闭双眼的男子额上探去。
触手滚烫,果然发了高热,
安若匆忙垂眸看了眼自身,衣衫整洁身上清爽,已然在她不知时洗漱打理,不敢再耽搁,探身掀开床帐扬声唤人去叫御医,取退热丸后,便回转俯身叫他:“圣上,圣上?”
此刻夜深万籁俱静,殿中已灯火通明,可榻上男子仅仅只是眉心微皱,人却是不曾睁眼醒来,如此高热恐是烧得昏迷,这里又没有医疗器械,万一烧坏了脑子,对于一个国家的掌控者无异于天塌!
安若心内焦急,正要再催,帐外吴恩不遑多让的着急声便传了进来:“夫人,退热丸已取来,御医马上就到,请夫人先为圣上服药!”
话落,丹青手捧托盘的身影便出现在帐外。
可药到人不醒也无计可施,安若拍他的肩,叠声的唤全然无用,情急之下她抚拍他的脸叫道:“宗渊,宗渊快快醒来!”
不想这一声竟真有些用处,紧闭双眼的男子眉皱的更紧,眼睫颤动似要醒来,她一心只在人有了反应而欢喜,却不知随着她这声话落,殿内屏息静候的宫人们齐刷刷惊跪在地,挨着屏风跪下的吴恩更是大惊失色,冷汗溢出,
他万没想到这位夫人竟敢直呼天子名讳,圣上他本就——思及此忙更低下头,只暗道如此费尽心思,可莫要弄巧成拙啊
安若如是喊了几声,奈何人就是醒不过来,她猜想他本就未愈还吹着夜风等她,又不管不顾肆意纵情,如何不会病情反复?也不亏得他!
可此时不是埋怨之时,她不再徒等,调整坐姿将人抱靠在怀里,一手伸出,一侧帐幔便被撩起半角,退热丸被恭敬送了上来。
好在他虽昏迷着,却未紧闭牙关,安若稍用了力便启开唇将药丸送入,水也顺利喂进,正要松口气,却忽然发现他并未吞咽,俯身看去,便见那褐色药丸正稳稳的顿在舌尖,
安若一口气顿时堵在喉头,再取了汤匙欲往里推,可这次他却忽然紧闭牙关,试了几次如何都敲不开,
“宗渊!宗渊?!”
叫人不醒,御医也迟迟未到,安若无法便调整坐姿捏着他鼻翼迫他张口,此姿势已腾不出手用匙,她也未及多想便俯下头探进口中助推,
只他口中滚烫,那药丸含在其中已有融化,安若被烫的绷紧一瞬,几番深入辗转,又几次哺水才终将药喂了进去,
如是一番已生生逼出了一身的汗,见着他喉头滚动,抱着人委顿在床长长呼出口气,竟觉眼前发黑,若不是怀中人体魄高大稳稳压着,她险些栽倒,
不知多久,待回过神,方发现臂上男子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你醒了!现下感觉如何,冷还是热,御医马上就到,刚刚喂你吃了退热丸,你先多喝水,发了汗便能见好了!”
安若惊喜之下未曾留意到他半睁的眸中尽是幽深,自顾的说完便叫人送水,正要将人放回床榻,便见他又闭上眼,眉头紧皱,迟缓的抬手抵在额间,无力道:“若儿莫动,我头痛。”
安若一听当真便停下动作,头疼的人确实不宜乱动,稍动一下便如翻江倒海极其难受,顾忌着他便连声音都特意放低了些:“我不动,你这样可能喝水?”
被手掌遮挡的唇微不可察的勾了下,哑声道:“药效已显,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宗渊抬起另一只手反握着她,力气却重,似在忍耐痛苦:“压着若儿多久了?你叫人进来将朕慢慢放在榻上,再叫人为你按揉疏络,朕一时半刻难以安睡,莫再扰若儿休息,你且先去偏殿歇息吧。”
经此一番,安若已了无睡意,他这般急症她也无法安心自去休息,见他额上似有汗迹,忽地松了口气,抿唇笑了,既能发汗,应是无大碍了,
“我已不困,且圣上急症未褪,我也安心不得。”
天子床榻一应用具配备齐全,成摞的锦帕就在抬手之地,安若取了一张为他拭汗,他仍以手抵额,她也看不到他因她回改的称呼极轻的动了下眉。
二人未再言语,流转的气氛却前所未有的亲昵松弛。
陈呈到时,宗渊已出了一身汗,高热也已完全退下,从叫人到人到,其实也不到两刻钟,退热如此之快,堪称神速,但,却也并非没有,
他敛眉号脉,分明是康健至极,半点无有缠病几日之象,宽大的袍袖遮挡了脉枕上安放的手指动作,陈呈意会,眉眼低垂,起身退到屏风之外,方扬声说道:“禀圣上,夫人,圣上此一高热,郁汗尽出已然大好,无语用药,只需好生休息,辅以膳食便可康复。”
紧绷的心神松懈后,倦意与不适便汹涌袭来,撑着他更衣回来又不放心的探了探额,安若便伏在床榻沉沉睡去,只半梦半醒间总觉周身火热,但她疲惫至极,只几番下意识抬手去向上探,却是半途未到又已软软落下,自也不知,每每便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