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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六十七章

  四个月满这一日, 宗渊早早醒来却未起身,只静静望着臂间睡颜安恬的女子,床榻间整洁清香, 却仿佛还留有昨夜激烈的余韵,

  安若似被他目光看醒, 也或是期盼已久之日终于到来, 忽然便睁开了眼, 却一入目便是他墨发倾泻, 慵懒支额凝视自己的模样,
  她愣了瞬正要转看天色, 俊美逼人的脸庞便忽地压来, 静谧的床榻间细小的呜咽短促响起.
  半晌后, 是终得喘熄的急喘,

  安若唇瓣微张,丰润殷红,眸中水汽潋滟, 宗渊紧锁着她,眸深如墨,无形但浓烈的侵略气息紧紧缠绕,须臾, 封密的空间压力骤松,他收敛气息,滚烫的手指抚上她不遑多让的唇,嗓音低哑:“可要起来?”

  安若身心皆还发麻, 意识却已清醒, 她眨去眼中水气,声音软绵沙哑, 轻点头:“要起。”

  一吻后,二人没再过多言语,却好似平日一般他为她穿衣理发,她为他拥系腰带,携手踏出寝门时,安若看了眼微亮的天色,偏头看他,率先开口:“今日不上朝?”

  宗渊牵她在布满膳食的桌前坐下,亲手盛汤予她,看她时目光幽深复杂:“今日有比上朝更重要之事。”

  二人自以夫妻相处以来,并无膳时不语的习惯,但此刻,安若却垂眸无言,他也罕见的不曾言语,
  短暂的静默后,一道叹息似有若无,她抬起眸,正对上那人满眼笑意,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紧,心尖仿似被扎了下,不疼,却酸的她鼻根发紧,胸中发堵,纵她立时回神收敛,那一丝无措也被人敏锐捕捉。

  早膳便在异样的沉默中结束,而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秋日已至,夏日余韵寥寥,呼吸间已感清爽,安若的心绪已经平复,乌瞳流转看向身旁,身体顿麻的酸软提醒着他昨夜不同于常的凶猛,

  温情固然使人沉迷,可若不能清醒视之,终将迷失自我,唯余,独自沉沦。

  “今日碧空高广,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安若挣开他的手,遥望天边,轻声感叹,后转过头来,冲他莞尔笑道:“事不宜晚,我便走了。”

  一个走字落下,如同一把巨锤猛然砸下,头中眩晕,心跳骤停,神思还未清明,大掌便如铁箍猛地将脱离的手重新牢牢攥住,掌心不再空缺的满足瞬间安抚了体内大动,

  宗渊闭眸长出口气,缓缓睁开,对上她闪烁戒备的眼,忽地勾唇笑了,心头翻涌的巨浪陡然平息。

  如大海平静无波,其内却蕴含更不可测的狂澜。

  “只是寻常出宫而已,何用走之一字?”

  常用的宝盖马车已去除华贵装饰,看似普普通通等在那里,宗渊只瞥了一眼便垂眸看她,宠溺的抚平她眉心不自知的轻颦,语气温情如常:“又不是不回来了?”

  安若心猛地揪了下,在他流露挽留的深情眼中,唇微动,终是缓缓弯起,“便是不回来,也就在京城里,不能离开的。”

  是的,没完成约定以前,是离不开的。

  纵使她现在或权利巨大,无有不应,但终究是被限定在一定范围内,不得自由的。

  此话一落,叫人窒闷的静默再次蔓延,她还未走,这满目至尊富贵,锦绣堂皇的华丽宫阙,便失去了色彩。

  肃穆,威严,冷漠,一如从前,却叫享得过最极致温暖满足的人,再无法忍受。

  须臾,宗渊再次开口,未看她,声音却含晦暗:“时至今日,若儿可曾心意更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有一个人对自己时时挂心,处处照顾,嘘寒问暖,是真心还是假意,安若分得清,
  她虽不曾谈过情爱,却也不是无知少女,这些时日她面对他时的自然亲昵,几分虚情几分真意,她同样自知,

  但她更知道,短暂而无着落的贪欢,与长久平淡却安稳的余生,孰轻孰重。

  许久未等到她的回答,宗渊忽然笑了,“那便证明是朕还不够好。”

  他回过头,垂眸笑问:“龙鳞玉佩可随身带着?”

  安若尚有些心绪不宁,听到他的话下意识点头,自那日他将玉佩给她便要她日日戴在身上,除沐浴休息从不解下,

  将腰间日日系着的金丝缠幽昙花香囊解下,拉开绸带,象征无上权利的龙鳞玉佩便半露在比玉更白更腻的掌心。

  宗渊抬起手,吴恩便适时上前,双手高举,红绸托盘上赫然正摆着只除更小些,无论玉质,色泽,刻样皆与一模一样的龙鳞玉佩,以及一条黑金镂嵌玉珠颈链。

  链为黑,玉为白,二者合二为一,色泽分明,却又异常契合,龙玉没入衣襟,黑链着于白净颈间,凭添魅惑,
  察觉指下肌肤轻颤,宗渊眸光微暗,长指自玉颈流连抽离,以衣襟轻覆,颔首笑道:“颈链由黑金百炼,扣不解则不断,此玉由暖玉重造,大小适宜可随身携带,玉亦养人,可不必再解下,如此,若儿也可免或遗失之患。”

  颈链不长,坠上龙佩正垂在心口,安若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自入宫后才佩了些许配饰,颈链却是头一回,她抬手抚上,微觉不适,仿佛心上被封了层阴影的错觉,
  “好。”

  宗渊微微一笑,与她同至车旁,送她上去却未松手,天子立于下,竟仰视之,而从容平静,再次开口:“宫还是会回的,期限未到,若儿与朕可还是夫妻,不到最后一刻,朕与若儿同意,岂可半途而废?”

  说罢,竟撩起袍角长腿一步踏上马车,带着惊愕的女子进了车厢。

  “你-你怎么--”

  “朕如何?”

  宗渊挑眉朝她一笑,施施然落座,好整以暇道:“约定只说要靠若儿自己,可没说不许朕跟着。”

  “堂堂天子,竟也钻空子,行无赖之行,”

  安若方才的不宁顷刻被他所为化作气恼,咬牙明讽了句,实没忍住瞪他一眼,侧背过身不看他,却心中沉重不再,唇角也悠悠扬起轻松的弧度。

  宗渊睁看眼看到她轻扬翘起的唇,眸光幽暗,亦缓缓勾唇笑了。
——
  陆优优的行行已步入正轨,日益兴隆,且因押镖皆是贵重之物,故镖银极为可观,甚可称为暴利。

  安若先前虽忙于育幼院,却也抽空与她见面,听她说起行行经营,便不提她从前所闻所见,仅是育幼院建立期间,便已有所收获。

  她手中的银子还是从前在南江时,他以官府之名赔予的补偿银,及在书楼时为数不多的工钱,加起来不足一千五百两,

  虽于寻常百姓而言数目不小,但对她而言盘店面不够,买宅子亦不够,而以她的情况,也没有充足的时间由她白手起家,遂与其沉没成本亲力亲为,不如投资人才,
  术业有专攻,专业之事交给专业之人才能事半功倍,而她心中已有人选,又有依仗可用,连风险都可以避免。

  一路见她神情淡然,好似成竹在胸,宗渊忆及这些时日她所有行事,隐有所觉,但她这些时日成长颇快,饶是他也有些拿她不准,一时竟有吾家有女初长成,与有荣焉的欣慰之感,

  “若儿可想好欲如何做?”

  安若回眸看他,忽然莞尔,眸中尽是叫人心痒的笑意,“确已有打算,恰圣上同行,那我便向圣上以减期一月兑换一次使用龙牌的权利。”

  窥一斑而知全豹,她话落的瞬间,宗渊便猜到她欲要为何,也由心赞叹,他的若儿聪慧知变,只此一念,约定她便可以完成一半。

  便知道她若胜必会选择离开,但他却仍不掩赞赏,甚而悉听尊便的颔首示意:“愿闻其详。”   
  “一年前京畿大牢曾有一名因杀人未遂而被判徒一年半的犯人,名叫程无纠,我想用龙佩换取此人案件重审的机会。”

  程无纠,前南江首富,其人乃经商奇才,且以诚信立本,名下店铺从无以次充好,店大欺客之风。为人乐善好施,被当地百姓称“大善人、良心商人’而扬名天下,
  按理此人名利双收本该前途无量,却在一年前因谋杀亲弟而主动报官,因此人行凶时正在元京,是以此案便在京畿审判。

  宗渊知道此案,倒非案情复杂,而是其人名声颇善,且乃忠国利民之才,内情实也不复杂,无非是为利驱使。虽其实乃受陷害,但证据确凿,本人亦以为所杀之人已死而供认不讳,
  后也是因他念其敢作敢当,且后知人未死悲愤欲绝而怜其可怜,方属意网开一面,改徒三年为一年半,便是其人徒流之地名为西南,实则就在京畿大牢之内。

  毕竟,有才之人本该发挥所长,死于阴谋鬼蜮委实可惜。

  只不想他预留的人才倒是要被她半途截胡了,也罢,当时判徒本就是为堵悠悠众口,如今徒已行,提前翻案也无不可。

  只想到她与自己不谋而合,还从自己手里抢人。

  黑眸中划过异彩,当她选择用人做事,而非如从前躬行实践时,她已在无知无觉中,成为了一个掌权者,
  宗渊再未忍住将人抱在怀中如掂孩童般掂了两下,畅怀大笑:“若儿所求,无有不应!”

  *
  两日后,一年前人尽皆知的南江首富程无纠杀人未遂一案,因其人上诉喊冤而重审,京畿府衙据其提供的线索当日便找到证据,传唤其弟当堂对峙,后,判其当堂释放!

  “你们听说了吗,那南江首富杀人一案重审竟翻案释放了!”

  “可不是杀人,是杀人未遂!且本就是那南江首富的弟弟程无度欲谋家产故意设计诱他杀人!说起来那程首富才是真正的可怜人呐,被疼爱如子的弟弟包含祸心陷害,令其背负杀弟的丑名,偌大家业被夺,妻子失踪不知生死,受了刑法,徒流一年,吃了多少苦!幸在其觉悟自省翻供,也幸在我朝廷英明,查察真相,终还其清白!”

  “那程家子真乃狼子野心,可怜程首富自以为亲手弑弟主动投案自首供认不讳,被蒙在鼓中一年之久!就是可恨那程家子不能受律法严惩,委实令吾等愤懑!”

  “那程家子就是处处不如程首富才以这等阴险计谋夺了家业,如今程首富归来必能重夺家业,叫那奸诈小人再无立锥之地!”

  一年前首富杀弟入狱本就引天下人哗然,而今又忽然翻供且当堂释放,自更引得百姓纷纷议论,

  然律法严明纵是受人设计犯下过错,那也得依法处置,而同样,就算天下人皆知程家子乃蓄意陷害,为人唾骂,但其未犯律法,此案也是程无纠主动投案,就构不成其弟乃诬告,是以,程无纠可以因已受惩处而事主未死而释放,但其弟也同样无犯案而不捉拿。

  且程家子毕竟已夺权一年之久,必早已铲除异心安插自己人手,就算程无纠释放归家,想要重夺家业,也已手不应心。而兄弟二人已图穷匕见,势如水火,就更是难上加难。

  一年的牢狱足令程无纠斩断兄弟情义,看清楚他的好弟弟何其阴险毒辣的为人。而他也并非如世人所想刚刚得知真相,而是在被徒流之前便被他的好弟弟派人特告知,

  这近一年的时间,他每日每夜都在饱受悔恨的煎熬,几度呕血,所幸朝廷怜惜竟未将他徒流,否则以他当时形容枯槁,必已死在徒流之中!
  遂他对朝廷毫无怨怼,他确实犯了罪就当受罚。

  他自也知道,以他一人之力想要重夺程家,何其艰难,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而商人逐利,若他仅以这副凄惨孤苦之身去求人帮助,怕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的妻儿下落不明,不知生死,他必须要寻求一位可以帮他找到妻儿的贵人!哪怕最后妻儿不幸罹难,也可予他韬光养晦之期,再谋报仇雪恨!

  而眼前这位将他从牢狱提前救出的女子,就是他可以依附的贵人!

  秋日的天明媚高远,望之心旷神怡,但程无纠无心感慨,他已被人带去梳洗,虽经一年牢狱,髪发已催白,眉间沟壑深,身形清瘦却挺拔,面容沧桑但眼神锐亮,虽已四十余岁,但却仍给人无限精力之态。

  他不知这位女子是何身份,但能令京畿府衙仅用两日便翻案结案,足可见她的背景深厚,遂他半分不曾犹豫,当即撩袍下跪,拱手下拜:“程无纠谢贵人出手襄助,贵人之恩德,恩同再造,不知恩人可否告知尊姓名,程某愿为奴为仆必竭尽所能以报大恩!”

  安若正感慨此人遭逢巨变仍目无阴翳,举止有度,不想他忽然如此,不由一惊,忙起身避开远远虚扶,“程老板不必如此,是律法朝廷释你无罪,且也是程老板素日积德行善叫人钦佩,再者确是内情有冤,如此,才会有今日之善果。且我寻程老板,亦是有所图,还请坐下说话。”

  程无纠被带来时已被吩咐乃面见贵人,又因是女子,遂不敢直视,余光见上首裙摆蹁跹,下人动作规矩却森严,便从善如流起身再躬拜,方虚虚坐下,垂眸拱手:“本该如此,请贵人吩咐。”

  “我想有一问,想问程老板,还请如是回答。”

  程无纠躬身垂首:“贵人请问,程某必如实作答。”

  “抛开其他,你欲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自当是寻到妻儿下落!
  程无纠心中翻涌欲直言,然却想到她先前所言,花费力气将他救出,必是有事要自己来办,

  以商人言想,施恩者既已付出,自是想尽快且多倍得到回报,他如此想,正欲作答,忽想起她特意提及抛开其他几字,想了想,终是咬牙如实回答。

  “贵人将程某救出,想必已知程某家中惊变,程某妻儿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程某别无他愿,最想知我妻儿如今下落,是否安好。”

  安若心中略松,在决定用龙佩换他之前,她已打听数位善经商之才,但最后决定用他,便是对他的为人品性了解透彻并最为认可,

  但他被至亲背叛受牢狱之灾,她也不敢肯定他是否如看起来那般并未被仇恨迷眼,眼下亲口听他说出,亲见他神情隐忍愧痛半点不见违心,方真正的放下心来,
  一个重视妻儿之人,其德行必然不会太差,责任感更优于常人,这样的人,才正是她需要的。

  “若寻到你欲如何,寻不到又如何?日后欲如何?”

  安若不会因他的遭遇轻信他的为人,也不会因他坐牢便以偏见视之,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而已。

  若无以重要之事托付,绝不会有此下问,程无纠心中大定,他站起身,长施一揖,道:“程某如今身无长物,又背负丑名,唯能以区区经商之才以报贵人大恩!若寻到妻儿,程某势必要将妻儿接到身边妥善照顾,若寻不到,但无噩耗传来,程某便会一直寻下去。时至今日,程某仍初心未变,与人诚信为善,然经此遭遇,程某也悟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故,待报得恩人大恩,得恩人准许,程某欲返回南江,了结恩怨。”

  说到此处,他忽地撩袍跪下:“程某知自己欠贵人多矣,愿当牛做马为恩人效力,但却还欲厚着脸皮再请恩人一助,助程某早日寻得妻儿下落!”

  此次安若未再避开,虽被人跪着仍无法习惯,但若不受着,恐此人心中难安。

  “我已托人前往南江打听程夫人与公子小姐的下落,程老板放心,”

  程无纠顿时大震,猛地抬起头,当下天光明亮,上首女子沐光而坐,他看不清她的样貌,只看到她浑身似闪着光般神圣。即便有所图谋,但能为他一坐过牢,且一无所有之如此费心,他如何不该全力报答?!
  半直的背心甘情愿深深俯下,声音里含着哽咽的沙哑,“程某,谢恩人,万死不辞!”

  人是那人授意所放,妻儿亦是以一月之期换来,
  安若本有意请陆优优的行行顺便打听,但一则行行毕竟资历尚浅,且到南江又是外来户,恐因此而招致麻烦,再则一事不烦二主,既可快速寻人,亦免去被人记恨之患。

  “程老板快请起,我亦是请人帮忙,实际助你的另有其人,只不便告之,”

  程无纠没再多言,但他心中清楚,一切看似她并无插手,但若无她的属意,便无后续之事,遂归根结底,仍是恩在于她。

  仅是为他能为所用,安若便先兑减了两个月,仅剩六个月,势必只能成功,不可失败。

  “我只需程老板做一件事,以我之名,快无上限,慢则五个月内,立足京都,得银需得足够买下一座三进院落,并有存银一千。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千两起始金,不会问你怎么做,做什么。但唯有一点,必不可触犯律法,待时日到时,自由也你,你所创下的一切也归你。在此期间若寻得程老板妻儿,其安危我会全权负责,至于日后恩怨,则由你自己决定。”

  虽是以她之名,可听其意并无露面人前之意,且五月期到,生意与人脉便全归自己,这与送他东山再起有何区别?

  程无纠胸中激荡,铭感五内,躬身领命:“谢姑娘,程某,必不负所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