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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六十四章

  安若没有感情经验, 也不曾关注过男女交往之事,自也不懂男人,便是但你妥协一分他便要步步紧逼的所在, 而如已约定成俗逢两日一出宫的日子,他倒也不阻拦, 却不顾尚在病中执意同去,
  “小小咳咳, 热感, 而已, 倒是若儿, 咳咳咳, 你早便等着今日, 现下日阳未炙正好出行,咳咳,走吧。”

  安若眼睁睁看着他虽克制着却仍闷咳不断红了脸,同样因闷咳身体震动以致行走顿停, 却又作不以为意的表现,

  浓长的眼睫猛地眨动几下,深吸口气,平静道:“圣上身体未愈, 最忌冷热交替,还是留在宫中好生歇息,左不过一日,我自己出宫便是。”

  宗渊停下脚步, 回眸看了她一眼, 又忽转头低咳,“朕之前说过, 绝不会再食言于你,咳咳咳,说好陪你自当言出必行。若儿不必担心咳咳,朕身骨强健,无碍。”

  话落对一旁随侍的吴恩咳声吩咐:“取润喉丸来。”

  吴恩本就随身带着,立时便双手奉了上去,御医的药确实好,天子的脸色气息也眼见的平缓下来,可生病之人最忌奔波劳累,而天子万尊之躯事关国体,更需得慎之又慎,
  且他侍奉天子多年,最知天子心意,当下便看向被天子牢牢牵握在侧,经千娇万宠极尽呵护显露绝代风华的女子,恭敬福身却又欲言又止。

  他不曾刻意遮掩,甚至可算是明显的作态,安若怎可能看不见,但这两日她难得可以养精蓄锐,且不知是否是因曾染过药瘾,自愈后每月事时总觉莫名烦躁,再加这两日他病中甚是粘人,宫中琐事皆托她代为决定,她已迫不及待想要出宫喘口气。

  她不知自己眉心轻颦,气息浮躁,与方才那似怒似笑又似无奈的模样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宗渊眸光微动,握着她径自走出殿门,身后两名怀抱装盛折本箱子的宫人紧随其后。

  这几日朝中皆知天子偶感不适,遂无大事下朝后皆不来扰,此时辰时未过,但夏日天长,天光早已大亮,行入光下,已感热浪袭人,离开清凉殿内犹觉体感不适,身侧人难以抑制的闷咳再次传来,安若心中微窒,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圣上身为天子肩负国朝重任,理应爱护自己,何必非要忍耐同我出宫,或是便就这般不信我?”

  微冷的女声如同一抹凉风吹入耳中浸入心田,将暑热的燥意瞬间驱散,宗渊只觉通体舒畅,且还意犹未尽。

  精致的眉眼已显燥意,他却反而笑意愈深。嬉笑怒骂皆是真情流露,相敬如宾才是生疏情淡。

  “终得卿相守,日夜相伴亦觉不够,如何愿与尔分开?咳咳咳,”

  华盖马车前,身躯高大,举手投足尽显优雅威仪的男子无比爱惜的将女子揽入怀中,干燥修长的手指抚在那无意识颦起的眉心,“你我夫妻当同心同德,无论何事为夫皆愿服其劳,只要若儿莫要郁结于心,咳咳,”

  大掌抚起白皙美丽的娇颜,叫她抬起眼,深望进去,关心之色自然流露:“可是这两日累着,咳咳,身子不适?”

  说话时,圈握在纤腰的大手同时移到腰后熟稔体贴的揉捏着。

  心中有事时,怕的不是无人陪伴,反而最怕有人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是一个不论你做什么都会包容,给你坚定后盾,给予足够安全感的人。

  那会令理智暂退,令脆弱催发,令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无限放大。

  安若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她甚至极厌烦在已定的事实里只知回顾无用的过去,而不去为改变和达成目标而努力,
  或许是天热的她心烦气躁,或许是被打乱计划的郁闷,亦或许是明明是他将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却还来假装无辜,更或有他一再逼近而她未曾意识到,但直觉抗拒只觉得被步步紧逼的窒息,

  他无底线的包容带来的有恃无恐,叫安若只觉得不知何时萦绕心中,被重重压制的火苗腾地下变作熊熊烈火,
  “我只是出宫一日罢了,你既身体不适为何一定要跟着?你贵为一国之君,肩负着国体民生大事,为何却要不管不顾执意托病出行,你若因此病情加重误了国事,我岂非要成为千古罪人?”

  明眸若灼火,嫣唇吐利词,除了宗渊,无人会料到平日里温和淡静的女子会有如此大胆凌厉的一面。

  也好在吴恩眼疾手快,在天子微小示意时便带着宫人悄无声息隐匿,是以这番对天子大不敬的顶撞之言并未叫人听去。

  安若不怕得罪他,以夫妻相处却不是事事都要依顺于他,夫妻之间争吵怒骂常有之,她并不算违约,若他觉得委屈恼怒,说不得不用四个月他便已觉厌烦,既已失趣,便无执念,待到时,以他的气度,想也再不会做出言而无信之事。

  安若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即便眼前这个男子以情困之,但对他的人品与修养她确是认可的,
  但她阅历有限,自也不知,当信任一个人的为人时,必将因此而或受蒙蔽。

  艳阳当空,鸟语花香,马车前却一片寂静,世间最尊贵的一对男女,一垂眸,一仰首,咫尺对视间似有风云涌动,

  却须臾间,凝滞的气氛被一声闷吭打破,
  安若剩余的一半火气再无法持续,僵荡在半空中未久,便被男子接下来的举动消弭了去。

  “道是朕不懂若儿心意,固然朕之身体强健若儿最是知悉,然若儿拳拳为我之心,朕岂能辜负?咳咳,若儿本身子不适,朕未悉心照料却还累得若儿与我处处包容,咳咳,既如此,朕便听若儿所言,在宫中等你归来。只天气炎热莫要贪玩中了暑期,身子不适亦莫要劳累,朕知你不喜下人跟随,但出门在外总有不便之处,咳咳,朕不在身边,唯着人尽心保护方能安心,”

  宗渊忍着咳意细细叮嘱,方偏过头平复呼吸,而后将愣怔着尤显纯然可爱的女子亲手抱上马车,掩唇低咳了瞬,神色微疲,笑容却无比宠溺:“早些归来--罢,若儿尽兴便是,无论多晚,朕都等着。”

  话落,缓缓松开手。

  安若知道自己方才是在借题发挥,便她自己想来都觉无理取闹,可她如何都想不到,他竟会如此——伏低做小,也令她不知所措,甚而在见他独立在日光下目送的身影越渐模糊时,竟有那么一刻觉得愧疚,但那动摇也仅是一瞬便又坚定下来,
  只是这一日,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总会不经意间忽而闪现。

  *
  当今天下海晏河清,各行各业百花齐放,尤是天子之都,鳞次栉比的商铺小摊,热闹喧嚣,琳琅满目,生意红火,无一空堂,

  且胭脂金玉,绸缎布庄,书坊食楼,艺园兽馆,衣食娱乐应有尽有,哪怕是这样炎热的夏日,街上人流仍往来不绝。

  元京主大街,康平街上,临近街尾一间门头尚还挂着红绸,黑匾金字,上书“行行镖局”四字的店铺门前,数名身穿统一蓝色短打,各个高大健硕,身强力壮,牵着大马围着三辆满载的马车逆流而行的队伍,尤其惹人注目。

  二楼临街的厢房内,窗户大开,竹帘隐约,两名女子并肩而立,目送车队远去。

  陆优优轻舒口气,转眸看向仍在目送的女子,弯起眼笑道:“知道姐姐今日得闲,我特意将行行第一批镖物运送放在今日,只是不怕姐姐笑话,这开门红却是托了秦家表哥捧场。”

  长街偌大,热闹非凡,二楼高也只数米,车队行出百米便被街市淹没,安若回过头,笑容感慨,“人脉也是实力的一种,优优过谦了。”   
  此话并非客套,实是上次二人所谈才只是笼统,期间也只传信几次确定细节,如今不过短短半月,陆优优便将店铺拆改,聘人,通路,至顺利开张等一并实施,纵然有陆国公府为靠,她本人的统筹能力也绝对高效。

  思及此,安若不禁反思,她以为的白手起家是从无到有,亲力亲为。但一个人的出身,教育,与眼界,注定其所选择的底线。而出身高门者,即便不借助家中力量,挥使权势亦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大概便是平民教育,与精英教育的本质不同。

  时移世易,这个时代的本质便是弱肉强食阶级分明,若她还以固有的思维来应对,无异于蚍蜉撼树。她无意,也无大志向以及能力来改变世界,且若无足够强大的实力,不合时宜的思想,带来的,只有灾难。

  “现下只等镖师们顺利归来,如此,行行便彻底站稳了脚跟,便你不愿借陆府之势,有秦公子做底,客源必会滚滚而来。”

  “姐姐所言极是,这铺子与人脉我借了家中,若如此还不能成事,那也只怪我实在无能。”

  陆优优不打算扯着陆家行事,她想要尽快拥有听命于自己的人手,家中予她的店铺不少,却多是金银田庄之类,店中伙计大多是奉命于府中,且文弱胆小不堪大用,

  而行行里的镖师个个孔武有力,且是高价聘来,全与府中无关。虽非要背靠府中,但有时该借的势亦当借,有靠山可让人投鼠忌器,而有靠山不用,才是傻瓜,只要行行押镖不断,许以足利,这些人便都可收为己用。

  “不怕姐姐笑我,将来我欲想将行行开遍大江南北,要天下各地都有我们行行走过的足迹,待我身体痊愈,而行行站稳脚跟时,我亦想随同走遍各地,”

  只有这样,将来若你需要时,不论在哪里,我都可援之。

  陆悠悠凝王着她,眸中灼亮,若无她当日那句“不要拘泥于眼前之地”发人深省之语,她也不会决定开镖局,她一心为她,而她予她的指引又恰恰好应她心意,如此缘妙,何不令她信心坚定!
  安若不知她心中所想,却为她的宏愿而大受震动,同时,按捺在心中的火焰瞬间蒸腾,一个常居于后宅的女子尚有如此心胸,胆色,她生长于那个自由宽容的社会,又岂甘困于宫廷宅院?

  恰时,忽听门外来报:“小姐,无涯书楼的安公子前来访。”

  安家作为京中高门,无涯书楼又是主街老店之一,人脉根深蒂固,陆优优自不会觉得能瞒得过去,只依她的心意是并不想与外人接触的,但既然决定立足,有客上门便无拒之门外之礼,
  若旁人也还罢了,但安家与陆家也常走动,且她年幼时,安流光也曾出入陆家,抛开家世不谈,只论同为商人,他亦是前辈,如何都该是要请上来才是。

  但她是无碍,安姐姐却身份不同,本来今日开镖秦如意作为雇主也是要来的,只是被陆优优寻了借口回绝,连她自己都不被允许能与安姐姐时常见面,又怎敢与天作对,私自让外男来见?

  且安姐姐从前便女扮男装在书楼务事,对于从前的东家,她是否愿见才最重要。

  甫一听到安流光的名字,安若竟觉有些恍然,待见陆优优望来时眼中的忐忑,瞬间便猜到她心中所想,不由好笑:“有客上门岂有拒之不见之理?我与安老板也算旧相识,前次事发突然,连正经的道别都不曾有一声,既然今日有缘在此遇上,正该坦诚相见。”

  听她如此说,陆优优自无不应。

  安流光被请上来时,不被开放的二楼门窗尽开,婢女小厮随处可见,然,正站在门内,背光而立,身形熟悉,却女子装扮,娉婷秀丽的女子首当其冲映入眼帘。

  但见他眸光紧缩一瞬,极其自然转向正迎出的粉衫女子,执扇轻揖,笑容明朗:“陆东家?”

  这声熟稔的招呼令陆优优心中微松,但现在的她,在面对旁人时很难似从前那般笑容明媚,便是极力展颜,却目中深冷,唇边僵硬,“安东家说笑,快快请进。”

  安流光仿若未觉她的异样,笑意甚而更加温和熟稔:“我虽久未回京,却也不至与陆家妹妹生疏至此吧?”

  从前于她来说信手拈来的长袖善舞,而今实在艰涩,陆优优笑容僵硬道:“安大哥。”

  安流光颔首一笑,这方看向前方,眼眸却有礼的虚虚落了下,边走边问:“这位是?”

  安若便在这时上前微微一笑:“我姓安,单名若,从前在无涯书楼曾以右为姓,安掌柜,许久不见。”

  安流光愕然凝望,半晌方神情复杂点点头,随即眉目舒展,展袖郑重一揖:“原来这便是右账房的庐山真面目,虽你我旧相识,却是真正的初见,安姑娘,有礼了。”

  话落忽皱起眉关心问道:“上次一别实在匆忙,楼中突发变故连累右账——安姑娘你,后我归京曾去点星小院拜访欲问你平安,只那里已改换门庭,便也就此失了你的消息,”

  话落他目光欣慰的看着她,点点头:“观你恢复真身面无愁郁,想是一切安好了?”

  安若同样郑重还礼,笑容真诚,“多谢安掌柜挂心,一切都好,倒是那时突然,不知安掌柜与书楼一切可都还好?”

  那一日京内京外风声鹤唳安流光已然知晓,前有她曾言得罪贵人要尽快离京,再至那院落改换门庭戒备森严,人亦忽然不见,以及陆铎那讳莫如深的意有所指,如此种种真相已然显见,

  却既已知如她这般即使刻意蒙尘,亦熠熠发光的明珠被人藏之重之,亦知那位已因他欲插手而小施警告,再继,必是要有滔天之祸,而今日此来,是蓄意,是无意,亦是,歉意,为他的权衡利弊,和选择。

  只可叹从前尚能因共事侃侃而谈,如今时过境迁,坦诚相见,却要甄字逐句,仅余客套。

  安流光颔首时,余光似不经意扫过厢房内看似恭顺垂眸的婢女,微微一笑:“安姑娘放心,一切都好,幸在今日偶缘得见,知姑娘一切安好,我也可放下心来,否则怪我请姑娘入京却叫你不知音讯安危,我必是要良心难安了。”

  见她莞尔一笑,娇丽的容颜霎如昙花绽放,清艳夺目,安流光不知自己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露出不妥,只知再转头与陆千金寒暄时,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安流光未多久留,便连离开时与二人拱手道别亦未露出任何异样,只有他知道,迈出的每一步有多沉重,走得越远,心有多凉,
  他知道,以后怕是再没有见面的可能,被天佑在怀的女子,自是吝于容凡人目睹。貌若天仙,明艳活泼,温婉端庄的千姿百色,在自信自立聪敏果敢的与众不同面前,皆都失了颜色,

  那道沐光而立,飘渺聘婷,真容惊鸿的女子,终只是偶然相遇的惊鸿一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