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六十三章
地砖森凉, 由跪地的单膝源源浸入四肢百骸,然更为霸道的帝王威压却令人浑身血液凝冻。
陆铎跪在案前,低垂的脸庞却因帝王的无声火烧般滚烫, 乃是羞愧,无地自容!
皇令在手, 精卫齐出, 当真是掘地三尺竟未查到星点消息, 莫说陆铎督办多少大小案件, 便是此次随行的精卫个个亦是可独当一面的好手, 可就是如此多的能人, 明察暗访却倾数铩羽, 那被天子护宠的女子, 竟仿佛凭空出现,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幸而红宵阁遗存的奴仆私心藏匿,方获知了些许可用之物,否则, 他们一行,当真是愧对皇命,无颜面君!
呈放国朝大事的御案上,一件长约尺余, 袖短不过肘,看得出清洗但仍有褐色污痕的白色小衣。一条与天空同色,前后皆有暗袋,由上至下逐细不足腕宽, 仿佛将女子纤纤长腿括下而制的蓝色长裤, 一肤粉色两带指宽,下坠碗状绣粗糙镂空花样, 一片同色巴掌大小,虽从未见,但可想应是亵衣衣物被摊开摆在黑色缎布上。
天子御案无人敢窥,修长的手指仍掀布将私物遮盖,再拂至白衣蓝裤摩挲衣料,与石家母子供词绘制基本相同,虽样式怪异,衣料罕见,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若她果真是只穿着此衣出现,必然极受瞩目,却偏偏除那母子二人再无人见过,
宗渊垂眸再次看向供词,淡声开口:“山上如何。”
随帝王出声,殿中威重的气息陡然一松,陆铎却不及松口气,便再低下头,“回圣上,臣等将石家母子所说之山,及附近所有山林寸寸搜寻,皆未发现任何有用之物,臣等无能,有负皇命,请圣上降罪!”
宗渊微眯了下眸,忽而看向左侧宝架上的火铳,想法奇特,不惧世俗,行事大胆,衣物怪异,识国中密器,知药瘾何解,
若儿,你到底是何来历。
“安一姓有何消息。”
安虽不算僻姓,但普天之下此姓族也算极为显见,就算猜到她当时那番与家中走散的说辞乃假话,但宁有一丝可能也不可错漏。
天下百姓皆存档于户,且分门别类,要调一姓出来不算难事,便天子密令密查,勒令官吏也轻而易举,遂此事难却难在要将这些安姓之人的来历关系,有无与夫人相联,相近,一一核查清楚,
故自令下至今数月,耗费人数无计,才尽数核查清楚,只可惜同名者有,却皆有其人,其样貌性情身世皆与户籍及所查无异,
陆铎喉头滚动,颊如火烧,剌剌生疼,再深俯头:“禀圣上,所有在档的安姓中人臣等着重调查有与家中失散,或名在人失,及寻人告示,皆无与夫人相契者,臣无能,请圣上降罪!”
许是心中已有所猜测,宗渊竟未甚觉意外,陆铎与近卫的能力如何他最为清楚,如此大费周章亦无所获,要么背后有不逊于朝廷的势力从中作梗,
要么,
深邃的眼眸落在案上几物,名姓无异,身无行迹.
“此事封禁,所有有关之人不得泄露分毫,狱中依律法办。”
“是,微臣领命!”
待人退出后,宗渊食指轻点,阖下眼帘似是自语:“派一队人乘船出海,探查消息,”
话音微顿,片刻后,缓缓说道:“不必声张,顺其自然。”
话落,殿中忽现身穿劲装的男子闪身领命。
*
中廷,点星宫
殿内冰斧清爽,花香淡雅,宫人肃静,身着绛紫清衣乌发挽髻的女子正伏案书笔,
安然静好的画面忽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安若闻声抬头,便见此时本该在御书房与臣子共计国事的男子正沉着眉大步走来,
未及细想,人已来至近前,却刚搁笔起身,便见展臂而来的男子忽的身形一晃,安若蓦地一惊,下意识便上前搀扶,高大威凛的身躯顿然压来,异常沉重的呼吸猛地打在颈侧,烫得她不由后撤,却被同样灼烫的手臂更紧的扣了回去。
二人身高悬殊,踉跄着险险站稳,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吴恩倒是有心想来搀扶,可天子不允靠近,只能与宫人远隔着做虚扶状,边着急道:“禀夫人,圣上方才不知何故忽感眩晕,御医诊断乃突发急热,现已去煎药,只眼下圣上只愿夫人一人可近,万望夫人受累,快些将圣上扶至床榻歇息。”
身躯高大弓背俯身,尤显得屈就的男子恰又抬手向外挥赶,滚烫的唇抵着玉肌闷声道:“朕无大碍,若儿不必担心,只去一旁坐下即可。”
早上离时还低醇悦耳的声音此时已带沙哑,就凭他现下的体温安若便知他是发烧了,且还烧得不低。
灼热的气息烫着颈后,叫她忍不住脊背紧绷,“圣上既是发热,还是去到床上,待喝了药好生歇息。”
见实在无法来人搭手,便扶着人脚步艰难的往床榻移去,好容易将人安置榻上,竟已是气喘吁吁,却还直起身,滚烫的大手已一把将她拽了下去。
安若稳住身形,见他一手支额,双眸紧闭,眉心微皱,似在忍耐不适,嘴唇亦有发白,轻呼口气,还是抬手探了探他的额,触手果然滚烫,已是高烧,
而现下炎热发此高烧,可非好事,“药还需多久?”
吴恩站在屏风外低头回道:“回夫人,尚需一刻钟。”
安若皱了皱眉,“御医可有说现下如何处理?”
“回夫人,御医交代请以温水覆额稍作缓解,奴才已命人备水来,只还需劳动夫人为圣上降热。”
话落,一名手捧铜盆边搭白巾的宫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后将之放在榻边凳几上便退了出去。
安若微顿了瞬便转过身来,动了动已被裹热的手,却换来更紧的力度,抬眸看去,半卧着的男子仍双目紧闭,拿不准他是否清明,但发烧降温不敢耽搁,便晃了晃被握着的手,轻声道:“圣上需要立刻降温,松开手吧。”
少顷,宗渊半睁开眼,狭长的眼眸因慵懒更显深邃,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沙哑道:“叫宫人伺候,若儿勿要靠近被过了病气。”
然他口中如此说,手却半点不松,安若定定看着他,忽地开口:“也好,那便请圣上松手,我这便叫人过来。”
话音刚落,握着的手顿感一紧,榻上男子疲乏却不掩俊美的面容不容错看紧绷了瞬,须臾发出一声长叹,却仍无所动,
他不以病情为重,安若却见不得耽搁,且一事不烦二主,便退而求其次,以一手浸帕,她半侧着身,却不知床上男子何时已转回头,唇角微扬,眸光流转,含笑望着,待专注美好的女子持帕而来时,已不见异样。
许是他身底强健,如是几番换帕,额上温度明显略有下降,而此时药正煎好送到,安若也略出了薄汗,倒不是她身体娇贵如斯,确是滚烫的热度源源不断自接触的手上传来,待终于松开来,接过药碗时,已分不清熟更热些。
安若不曾给大人喂过饭,也没意识到一个成年人喝药还需要人一勺一勺的喂,是以当床上男子颤巍巍抬起手,又猛地摔落,清致的眉眼不受控的跳了下,
却按兵不动,果然便听他说道:“遥记得数月前若儿身染风寒,朕记忆犹新,乃朕与若儿首次亲昵,亦是朕第一次喂人用药,”
提及当初之事,不过数月前的事好似已过去很久,安若面有怔然,却思维还未扩散,洁白的脸颊便因他接下来的话蓦地烧红。
“.与若儿以口哺药之景--”
“以圣上之健,区区发热何至于就不能自理,如此做派,未免过犹不及了。”
听着她咬牙吐出的话,宗渊忽然胸膛震动,仰头大笑,虽声音沙哑,其内愉悦却尽然彰显,眼见她俏脸嫣红,目光灼亮,忍笑摇头却忽地眉头一紧,轻嘶了声,
叹道:“若儿勿恼,朕确实身强体健正值盛年,然头中昏沉,手臂无力,当真不得其准,而朕现在病中,便你着意要与朕哺药,朕亦舍不得令你有过病之患,故,却要若儿辛苦喂药了。”
二人相处这么久,彼此都知之不浅,安若自知他真意为何,也不吝如他所愿,且不提约定在先,便是以他现下及近来所为,若不如意怕是耽搁更久,
她心神稳定,面色已如初,顶着灼热的目光亦镇定从容,幸而他顺顺用完了药,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腰间猛地一紧,腿上一重,愕然垂眸,那人却一派安然模样,
不仅如此,还得寸进尺拉了她两只手分放在额角,闭着眼勾唇笑道:“劳若儿为为夫捏额,为夫感激不尽,待愈后必为我妻鞍前马后,好生补偿。”
隐匿多时的宫人悄然出现,在腰后垫好软枕,叫她这般坐着也不会感到不适。安若深吸口气,怒而反笑:“这会就不怕过病气给我了?”
宗渊适时微侧身,将脸埋入柔软馥香的女子腹前,声音闷哑,却带着难以掩藏的笑意:“如此,若儿沾不到病气,朕可安心休息,此一举两得也。”
随即又向前埋了些许,手臂收紧,似困倦低喃:“头中顿痛,鼓跳轰鸣,好若儿,便也心疼心疼为夫吧.”
安若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感觉指下跳动格外有力的经脉,垂眸看了眼腿上闭眸养神都嘴角含笑的男人,不期然想起初见时,这人虽也淡含笑意,却实则冷漠疏离,便是后来隐瞒相处表露温和,实也无几分真意,
而现下,应该是自二人约定以夫妻相处后,他仿佛与生俱来高不可及的冷漠疏离,如雪花融化再未留下任何痕迹,越来越自然的亲密相处自不必说,无论穿衣用膳,行走坐卧,便连她的心情好坏,他无一不细致关怀面面俱到,
这些日来他所为真可用宠溺形容,仿佛她真的是一个被娇宠呵护的妻子,真将她变作了一个宠儿.
如是想着,按压头穴的手不觉停下,却随即,眼前一晃,灼热修长的大手已将停下的指尖握在手里,再定眸看去,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含着宠溺笑意的眼眸,
宗渊起身将人搂入怀中,大手熟稔的在笔直柔韧的腿上力道适中的轻揉着,一手握着白皙娇嫩的指尖轻捻疏揉,低哑的嗓音带着放松的餍足,
“若觉累了随时停下,莫要独自忍耐。”
软塌丝柔,后有倚靠,安若知道他虽在腿上躺着,却并未实压着,如何也累不着,只被精心保养不沾阳春水越加娇嫩的手指,不过按压一会便确有酸僵之意。
感受着指尖舒适,安若唇角微弯,就去这般,要她亲为,不知不觉中,她竟习惯了他不知何时起,忙碌时要她递一杯温茶,用膳时夹一菜肴,穿衣时要她打理,疲累时要一个放松的拥抱,或是让她亲昵的为他疏按头穴解乏,而诸如此类,她若做得三分,他必得回以十分。
他有心主动,她意在配合,不知不觉中,他们真的像是真正的夫妻一般亲近自然的相处着,
安若抬头看他,见他眉宇仍显疲惫,微颦了下眉,却口中轻嘲:“可见圣上身体强健,而药效极佳,竟仅此一会便好了大半。宫中能人众多,圣上若是累乏多有手法过人的人才来效,却总要我这不知轻重的来,到头来还要反过来伺候我。”
“手艺再好,不是心中所愿,皆无用矣。而山不就我,我不就山,何来今日若儿近我?”
谋有所得,宗渊心中愉悦,笑意愈深,愈爱她无谓身份地位的从容鲜活。
安若淡笑未语,拉下他的手将人按入床榻,透亮的黑眸盈盈望去,却带着意味深长:“若非圣上周身滚烫,确用了药,以此刻状态,真不像个病人。”
宗渊八风不动,任她做主于枕间卧下,却顺手将人一并带怀,大掌轻拍,闭眸低语:“陪朕睡会儿.”
掌下女子到底心软,屏息片刻,便渐渐放松身体予他舒心,薄唇微勾,流淌着清雅花香的殿内安然静谧,一轻一重的呼吸不知何时同归于平缓。
*
辰朝国富民强,得天眷顾,风调雨顺银粮满仓,百姓安居乐业,朝臣官吏恪尽职守,天子英明,不怠朝政,肃清官风国气,四海宾服,
为官者逢六可沐休一日,陆铎身为天子近臣兼护卫等重重要职,本应时时待命天子身侧,然天子体恤除特命也有闲暇,
陆国公府与安府同为京中高门,宴会佳节时会走动,陆铎与安流光身为两府公子,更是自小便相识,而这些年两家高下越分明,二人又一为官,一从商,各自奔波,少有见面,但逢年节礼书信却从未断绝,是以实际二人交情不浅,也是因此,才有今日一叙。
无涯书楼短暂的人手更替仅是引得些老客关注了几句,且没过几日便又恢复如常,而今掌握在安流光手中的无涯书楼,是彻底清除毒瘤的干净安全之所。
总楼规制与各地一样,只是占地与楼层更大更高,而在四层上的第五层,仅有一间厢房,四下无依,除楼梯外皆为空地,从街上旁处遥看,此厢房独坐其上,飞檐走兽,居高临下,让人不敢窥探。
“以你我的交情,我便有话直说了。”
数月不见,对面男子身上的气势越发重了。
自在此地见面简单寒暄后,约一盏茶时,二人对坐饮茶居高望远,无一人先开口,正是这无声,才让二人各有所得。
安流光然作为东道主,即便已察觉不顺,但既已到此,不说弄个清楚明白,也得知之五六。
陆铎放下茶盏,抬眸看去,身躯挺拔从容端坐,淡淡颔首:“愿闻其详。”
“陆兄想来不知,此次书楼之事能如此快平复,却是我自南江带来的一位账房立了大功,我与其有言在先,待事了必郑重感谢,只无独有偶,怀安临时有事需我急去,却不想待我半月归来,我那账房却不知所踪,安危更是不知。我带人背井离乡自是要确保其安全,云径街点星院乃其曾经在京暂住之地,只如今已改换门楣,似是为哪家高门所有,”
安流光冲他一笑,语气真挚,眸光却利:“陆兄知我不常在京,与府中也只敬重有加,如今也不过一介商人尔,故而此次邀陆兄赴约,实是想请陆兄帮我寻人,若能寻到人是为最好,若寻不到,但能有消息传来,知其一切安好,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安府府内起伏落定少有外人知晓,但同为京中权贵,各有打探消息的渠道,且无涯书楼两番人手大换,府上发卖奴仆,便不知内情,也猜得到七八。而能以如此手段翻掌一府大权,且未闹将开来,使府中安静平息之人,岂会如其所说仅是一寻常商人?
人虽不常在京,但运书队却月月往返,怕是他的消息比他府中都知之更多。既知那里已改换门庭,此行不过试探罢了。
那位的一切都在天子眼下,便连初时入到无涯书楼亦是有心促成,他二人有几次见面,说了什么皆都一清二楚,只是没想到谨慎如他,竟会为一并无甚过多交集的女子如此冒险,以他的城府难道不知前次突然被调离京都是为何?
旋即又明了,以那人的品行才貌,便是明珠蒙尘,也必会熠熠生光。
陆铎垂眸一瞬,复抬起直视:“元京乃天子脚下,律令严明,百姓安居,人不见,未必是有何不妥,也或是另有造化。既是已离开,便证明前缘已断,安兄不必执念自责。”
随即他将饮尽杯中茶水,道:“事务繁多不便久留,待来日清闲再与安兄一叙。告辞。”
陆铎难得休沐,尚有诸事待决,来此赴约,言尽于此,既是为友人之谊,亦是为,所有人都好。
不论他有无异心,也当要断了。
大街之上,车水马龙,物尽繁华,那一道英姿挺拔的身影却如鹤立鸡群显耀夺目,安流光站在窗边看着下方虎步渐远的背影,忽抬眸右望,日光下那方辉煌夺目,庞大巍峨,正是皇宫所在。
亦,高不可攀之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