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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56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五十六章 56
  ◎背道而驰◎

  56
  整个暑假, 孟葭都待在北京,虽说秦文工作忙,也不常来女友家, 但她只住了一礼拜。

  她不喜欢打扰别人, 总是给钟灵添各种麻烦, 心里不大过意的去。

  孟葭跟一个研一的学姐, 在学校附近的小区, 合租了一套两居的公寓。

  租金两个人平摊,孟葭接了五六个商务翻译, 加上没用完的一点奖学金, 勉强也够了。

  那一段时间, 医药翻译这方面紧缺人手,体量也大,孟葭总是在电脑前, 查资料, 检查语法,核对到两三点才睡。

  她有时候,会烧一盏杜松气味的杯烛,楔入雪夜凝霜的浮香, 燃出将明而未明的天光。

  这一款香薰蜡烛,是她偶然在柯芬园市集上淘到的, 那里有很多英式的手工创意品。

  出自一个白人老太太之手, 孟葭路过转角处,就闻见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那香气如雾如霭, 一道江空月净的淡薄微香, 像山尖上的云松。

  她心跳骤然快起来, 自顾自的以为拐过这个转角, 就要撞进他的怀里。

  孟葭没敢再走,静静站在远处等着,她笑自己,哪怕人都到了国外,还是一样的胆小。

  跟在北京时一样,总是等着他来找自己,不肯稍微主动一下。

  哪怕心都快要跳出喉咙口。

  但孟葭没能等到,她小心迈过去,只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做着手工蜡烛。

  她花光了身上的英镑,抱了一小箱子回公寓。

  哪怕她再小心的用,到现在,也已经不剩多少了。

  蔡学姐推门进来,给她端了一杯牛奶,“我这边都翻译完了,你呢?”

  孟葭接过来喝一口,“也好了,你发给我了吧?我一起交稿。”

  “辛苦你了。”

  “没事。”

  蔡莹看了眼她电脑,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这是GCA的翻译文件吗?你还不准备休息啊?”

  孟葭放下杯子,打了个哈欠,“就剩一点了,再翻完这一小段。”

  在伦敦时,她就是全球气候适应中心的志愿者。在GCA的主要工作内容重心,也就是翻译一些国内外文件。

  比如孟葭独自完成翻译的,曾被学院里的几位白人教授通力夸奖的一篇,亚洲开发银行的《关于知识服务技术援助项目试行办法》。

  蔡莹赞许的点头,“你很优秀,小学妹。但也不要太辛苦。”

  孟葭完成这些工作,躺在床上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四十。

  屋内柔和的灯光,透过没关拢的纱帘,落在窗外那棵银杏低垂的树丫上,如白玉缀满枝头。

  一年好像就这样过完了,没有春风灼灼的岁序,雪天也无人来祝冬安。

  从一个夏天荒芜到了另一个夏天。

  但她还是在ins上发——回国后很开心,校园里的盛夏,敲美!
  没关系,反正她从小到大最常欺骗的,就是自己。

  小时候总跟自己说,忍一忍。洗掉泥潭里的浊淖,站起来,等成了大人就好了。

  离开钟先生时,在伦敦的深夜里哭醒过来,她也抚着心口对自己说,会过去的。

  可是她长成大人了,也没多好,那些过不去的事情,照样没过去。

  大四上学期,孟葭过的还算轻松,把在伦敦大学的课程折算过来以后,没修完的学分修满,另外就是准备来年的专八考试,以及保研。

  真正令她忙得不可开交的,反而是临近毕业的下学期。

  四月里考完专八,马不停蹄的准备保研材料,到填社会实践那部分时,她在联合国实习的证明找不着了。

  当时是受学院推荐,在纽约总部担任同传实习,为期一个月。

  她参加了很多场大型国际会议,关于保障人权和经济发展,每天早上十点钟进booth(同传箱),到晚上七点整理完材料再离开。

  工作强度很大,下班之后回了酒店里,孟葭躺在床上不想动,任何需要经过思考,才能做到的事情,她都做不到。

  太累了,大脑直接罢工。

  孟葭想来想去,应该是落在伦敦那一个,没带来的箱子中。

  当时走的时候实在装不下,就堆在了楼上陈少禹那里,反正都不是急着用的东西。

  她也没催着他寄,说你回国的时候带来就成,陈少禹说好。

  那天傍晚,孟葭在家里算着时差,给陈少禹打电话。

  陈少禹接起来,他竟然已经回了北京,说,“很急吗?我这两天没空给你送。”

  她说,“的确很急,不用麻烦你送,我去找你拿吧。”

  孟葭问他要了地址,公子哥儿住在海淀的颐和原著,就在圆明园西路。

  她打车过去的时候,天早就黑了,新月升起来,院子里飘落槐花香。

  这里都是独栋的别墅,孟葭擎着手机,挨户看门牌,但好像哪一家都不是。

  她四处转时,浓荫深处走出一道高挺的身影,陈少禹叫了句,“孟葭。”

  孟葭冷不丁回头,赶了一步,差点被脚下凸起的石板绊倒,陈少禹牵了她一下。

  他扶稳了她的手臂,“路太滑,你当心点。”

  孟葭悻悻的,把手抽了回来,“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此时此刻,道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路虎,车窗无声打下来。

  赵宴拍了张照片,对副驾的贺沂蒙说,“我跟你说,这把绝对劲爆,我发给吴骏看。”

  贺沂蒙没看清,“那是陈少禹和谁啊,他女朋友?”

  赵宴说,“孟葭你都不认识!”

  “是她啊。对哦,她去年就回国了。”

  孟葭在这个圈子里销声匿迹得太久。

  贺沂蒙跟她本来就不熟,当时肯说两句话,也无非是看钟漱石面子。

  赵宴白她一眼,“那你以为是谁?老陈可以啊,这都敢上手。他真是不怕死。”

  “怎么了?钟二哥不都去武汉了,早就没跟他了,”贺沂蒙觉得莫名其妙,“你们男的真好笑,人家为什么不能谈过一个?”

  赵宴没想跟她聊关于男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胜负欲。

  他压低了声音,靠过来,“他怎么去的武汉?跟你们家脱不了关系吧,是你小叔叔?”

  贺沂蒙说,“我不知道。你嘴上没把门儿的,知道也不跟你说。”

  再者,这件事情两家都瞒得很死,上头也不知强调了多少遍,钟漱石是主动请缨去锻炼。

  这是顾全大家的颜面,免得闹出来,钟老爷子不是那么好惹,贺家人虽然看上去,险胜了这一局,但也都是悬着一颗心的。

  她确实不清楚,贺父贺母也只交代说,小孩子不要问,你平时多让着钟灵吧。

  贺沂蒙把车窗关上,“热死了,这有什么好看的,走不走啊你!”

  “走,晚上吃什么?”

  “法国菜。”

  赵宴忍不住笑骂道,“把你洋气的!咱北京烤鸭就不行?”

  “你要吃烤鸭我就下车了。”

  “别别别,祖宗,去吃。”

  孟葭在陈少禹家里,找到了那张救命的证明,放进纸箱子里。

  她盖上,回头对他说,“谢谢啊,帮了我大忙。”

  陈少禹笑说,“那你请我吃饭吧,我正好饿了。”

  孟葭面露难色,“今天?我还有很多材料没写,改天行不行?”

  “那就看你方便,”陈少禹脸上有一闪即逝的失落,“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了,你不是忙嘛。”

  陈少禹端过她手里的纸箱,“抱着这个东西,你去哪里打车?”

  孟葭垂下眼眸,“好吧,麻烦你了。”

  她欠陈少禹的这顿饭,一直拖到六月末才请。

  孟葭提前两天把地址发给他,在二环的一条胡同里,出了积水潭地铁站,大约再走个三四百米就到了。

  陈少禹是开车来的,比她先到,很礼貌的在门口等。

  没多久,就看见孟葭绕过一个转角,穿一条棉白裙,在日暮昏鸦声里朝他走来。

  陈少禹笑了下,“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忘了,都没好意思提。”

  孟葭无奈的摇头,“事情太多,保研刚告一段落,你看,马上又要去香港。”

  陈少禹问,“是世界青少年模拟联合国大会吧?”

  “嗯,去做主席团指导,”孟葭给他倒了杯茶,“你也要去吧?听说你是模联主席。”

  陈少禹道声谢,“是,这次还得路过武汉,有一场国际新能源的峰会,缺两个同传。”

  “呀,我还没来得及联系的搭档,是不是你啊。”

  孟葭觉得很意外,今天张院长刚找过她,说去香港前,先跟高级翻译们一起,在武汉落个脚。

  译员通常都是成对出现,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不是单枪匹马能做好的。

  本来这种级别的会议,轮不到她一个大四的去,但那阵子实在缺人手。

  而且,也不是全部都交给他们,只是在接连七天的议程中,把其中一部分无伤大雅的,让他们去完成。

  说白了就是替补。让同行的翻译们歇口气。

  坐在张院长办公室里,孟葭本来要推辞,武汉这个地方太敏[gǎn],有她不敢见的人。

  她理由还没找好,站在那儿笔挺的,顶着一脑门子官司,犹犹豫豫的。

  张院长直接说,“你紧张啊?联合国那么大阵仗你都过来了,还怕这个?真是!又不叫你挑大梁,辅助一下也不会?”

  孟葭低着头,半天才说,“会。”

  陈少禹打开微信,翻着最新发过来的名单,“应该吧。”

  孟葭看了一眼,点下头,客套的说,“真是。那你多关照啊,我怕我跟不上。”

  “少来,你照顾我还差不多。”

  这家店主营淮扬菜,那道扬中河豚,烧得细腻弹牙,入口鲜滑。

  一开始孟葭不大敢吃,她怕腥。   
  陈少禹尝了,说一丁点腥味都没有,让她试试。

  孟葭半信半疑的,“真的吗?腥着了我会吐的。”

  他温和的眉眼笑开了,“真的,来,我给你夹一筷子。”

  陈少禹夹起一片来,吹了吹,拿手托了,就要往她嘴边送。

  孟葭不适应,也觉得不太妥当,她伸碗过去,“还是放到这里吧。”

  他伸出去的手腕顿了下,还是从善如流的,放在她碗里。

  她埋下头,不由自主的想到钟先生,他经常这样喂她吃东西。

  也是一只手托着,冷白的腕骨递到她面前,啊的一声,示意她张嘴。

  只不过在那个时候,她还意识不到这个举动有多贵重,直到它变成回忆。

  孟葭尝了一口,“嗯,真的很好吃。”

  陈少禹看着她,从进门起,孟葭就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

  两笼柳叶细眉下,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眸,看什么都含着情思。

  他捏着茶杯问,“你怎么都不谈恋爱?那么多人追你。”

  还在伦敦的时候,就有不少富家子打听孟葭的事,甚至是跟他打听。

  闻言,孟葭愣住了一霎,浅浅笑下,“哪个男朋友受得了我这样,天天不见人影。”

  陈少禹半开玩笑的说,“那简单呐,就找个学翻译的好了。”

  孟葭摇着筷子,“那不行,我可不找同行。”

  “但你以前有过男朋友,你们是为什么分开的,生了误会?”

  他靠在椅子上,灯影暮钟里,抱臂看她。

  因为太赏心悦目,连撩头发也有无边风情,她是少有的,灵动而不轻浮的气质。

  身上连一丝丝的谄媚俗气都没有。

  一向眼高于顶的钟二哥,也是喜欢孟葭这一点吗?

  院落里栽着几树山茶,已开至末期,喻示一年春事的尽头,梦短梦长,花落流红。

  簌簌扑落的清光里,孟葭撑着头,很费力的想,是误会吗?

  不,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世俗的误会。

  世俗的阻碍,倒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压得人窒息。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说好要分开的,就分开了。”

  是到了油尽灯枯时,她含着泪水,亲手剪下那一段,还未燃尽的烛心。

  从那以后,照亮过她的那束光灭了,她把钟先生还给了天黑。

  “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呢!”

  孟葭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后头站着钟灵和吴骏,还有刘小琳他们。

  孟葭站起来,说,“要不坐下一起?”

  钟灵指指上面,“楼上有包间,你要来喝一杯吗?我们看演出晚了,才过来吃饭。”

  她摆手,“不用,我都吃完了,要走了。”

  吴骏眯了下眸子,看一眼陈少禹,“最近倒少见你。”

  陈少禹说,“快毕业了,忙。”

  他点了下头,笑一笑,“忙点儿好。”

  钟灵拱一下他,“你跟他打什么哑谜?我们不能知道。”

  吴骏拉着她上楼,“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了。”

  孟葭付完账,刚转身,就看见贺沂蒙和叶昕走来。

  贺沂蒙笑着问她,“你刚从南边回来,去武汉了吗?见到钟二哥没有。”

  叶昕边走边说,“去了,很短的见了一面,他太忙了。”

  “他会调回来吧?总不能你们结婚,他还在外面。”

  叶昕笑了下,只说,“别说这个,我们去吃饭,好饿。”

  贺沂蒙说,“你还会害羞啊,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孟葭捏着手包,就那么面目僵硬的,钉在了原地,她走不动。

  这就是,她从来不敢问钟先生近况的原因。钟灵要说,孟葭也不要听。

  但已经这样回避了,这阵躲不开的鹤唳风声,还是刮过她的耳边。

  她站在下面,看不清叶昕脸上的表情,但能想象的出。

  一定像长满了绿萝的山丘,风吹过来,漫野盎然的高低起伏,都揉进色彩斑斓的云霞。

  两年过去,他们终于要结婚了么。

  孟葭扬起脸,由着温热的晚风描摹她的眼眉,写下阡陌的诗篇。

  内容也不很冗杂,颠来倒去,无非就八个字。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1)

  陈少禹等了她好久,才进来问,“没事吧?”

  孟葭回头,“哦,没有。我接了个电话。”

  她脸上的神情,是泛着幽冷的凝重,像刚从冰凉深邃的古井里,徒劳打捞起的月色。

  陈少禹看了一阵,说,“走吧。”

  他送她回住的地方。

  一路上,孟葭的手都撑在窗边,低垂着眼帘,辨不清她的喜怒哀乐。

  陈少禹说,“一直住外面吗?上课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孟葭半天才回神,“不,不啊,等九月份开学,再回学校去住。”

  大四住在外面,是因为单人寝室被收走,她的阴间作息,也不适合跟室友一起住,会影响到别人。

  读研的话,两个人会好一点。

  孟葭定了定神,觉得自己太疏忽朋友了,这样很失礼。

  她努力的笑了一下,“你马上要去上班了吧,听说你大二,就已经过了遴选考试。”

  陈少禹谦虚道,“侥幸而已,那是你要深造,让了个机会给我们。”

  “哪有,你本来就很厉害,”孟葭的唇角,又很快平直下去,还是笑不出来,“听说在翻译司头两年,都要外派到各国驻守,对不对?”

  陈少禹开着车,有些高深莫测的说,“也看情况。”

  孟葭懂了,没有再往深里打听,这些事情门道太多,本来就是各显神通。

  怕她觉得太含糊,他又笑着补充了句,“我不大能吃苦。”

  毕竟大了几岁,遇事也不像从前不知所措,孟葭的脸上已缓和了很多。

  她开玩笑,“挺好的。这个世界就是,只要你能受罪,就会有受不尽的罪。”

  陈少禹扶着方向盘笑了。她的见解,还真是新鲜又心酸。

  翻译团抵达武汉的那一天,下起濛濛小雨,孟葭推着行李箱,走在成员们的后面。

  负责本次新能源峰会的GPC集团,派了两辆商务车来接,孟葭走到车门边,有人握住了她的箱子,说,“给我吧,孟葭。”

  孟葭哎了一声,“好久不见,郑主任。”

  和天边散不开的乌云一样,再见到郑廷时,她的眼底也拢上一层阴霾。

  郑廷把她的行李箱放好,“上车吧,董事长会在集团见你们。”

  孟葭上了车,因为紧张,脊骨笔直的挺着,紧紧攥着扶手不肯松,细长的指尖,将白色的真皮座椅,抓出一道道细痕。

  她虚阖着眼,坐在座位上,不停调试呼吸。

  和来之前,想象中的那种气定神闲,全然背道而驰。

  还没有见上面,孟葭感觉自己的心率,就已经升到一百八。

  下车后,行政处穿西装裙的女工作人员,引着他们进电梯。

  她说,“董事长还没有回来,先到会议室里等,他要给你们开个会。”

  领队的卢教授表了态,“没关系,钟董他太忙了,我们等他。”

  陈少禹看出她的局促不安,他说,“你不要紧吧?”

  孟葭摇头,说没事。

  他安慰她说,“别这么害怕,钟二哥不是记仇的人,都分手两年了,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孟葭的睫毛低垂着,受不住力一般,坠在眼睑上。

  半晌,她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声音说,“我们没有仇。”

  进会议室的时候,孟葭刻意放慢了步子,选了最后一排坐。

  等了十来分钟,才听见空旷的走廊上,传来几道沉稳的脚步声。

  底下几个副手,拥着钟漱石进了门,他先跟卢教授握手,“久等了,欢迎。”

  卢教授回握住他,“钟董这么忙,还抽空见我们。”

  绰绰人影里,孟葭忍不住抬起头,手指细密的发着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钟先生的面容温雅如旧,只是那份沉稳里,平添了另一重冷冽。

  也还是那副打扮,白衬衫配黑西裤,领口开了两颗纽扣,没有系领带,袖子挽了上去,冷白的小臂上,隐隐可见几道青色的静脉。

  他入了座,淡漠的目光随意在室内扫了一遍,像是没有看见她。

  钟漱石坐在台上,精练的布置起这次峰会上,主要的翻译任务。

  孟葭认真听着,虽然是替补译员,也要有个样子,不好闹笑话。

  尤其,不能在他的面前出洋相,钟先生是最喜欢笑她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