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55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五十五章 55
◎罢了,我去武汉◎
55
谈心兰的寿宴没发几张请帖, 粗粗算下来,十五号楼里摆上三四桌席面,也就坐下了。
正日子头一天, 钟直民两口子也赶回京, 日落前到了大院。
韩若楠一进门, 就四处找儿子, 谈心兰拉过她, “在加班,这阵子上边检查多。”
“他没惹您二老心烦吧?”钟直民问。
钟文台在一边说, “别的倒不论, 就是他这个婚事, 你们当父母的,是不是该上心了?”
钟直民往他身边坐过去,“不是议定了, 就要叶家那大丫头吗?我瞧她就是个好的。”
谈心兰哼的一声, 给他倒杯茶,“你瞧她好没用,你儿子被外头的迷了心窍,不喜欢人家。”
钟直民端起来, 喝了一口,“他跟之前那个女学生, 还没断哪?还是又弄了一个新人。”
韩若楠薄瞪他一眼, 语气却很缓和,“你儿子的品性, 还没差到这个份上。”
当着她公公婆婆的面, 她也不好说的太严重。
儿子会走样也不怪, 爹就是这么荒唐过来的, 一脉相承。
“断应该是断了,总之那边出了国,但又马上回来。他现在除了工作,别的一概不问,和国外也没联系,”谈心兰听过回话,虽然对这些事一清二楚,说起来也犯疑,“那个小姑娘呢,放着陈家那小子不爱搭理,一心读她的书,也不知是不是还有别的想头。”
钟文台哎的一声,制止她,“也不要冤枉了人家姑娘,总是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咱们管好自己的人就成了。”
钟直民听得不耐烦,咬牙切齿道,“等下半年调回来,我来做主,他敢不听,我打断他骨头。”
“那倒不用使那份蛮力。贺家老大从下面上来了,很快他们集团要有大的人事变动,我那天跟他深谈了一次,想要稳住位置再往上走一步,最轻省的法子是借叶家的力。他也点了头,说考虑清楚了,再来和我说。”
钟文台料想大局已定,喝茶时嘴角都是弯的。
他在心里一番计较,那个女孩子再怎么得他的意,也比不上前程要紧。
在位这么多年,钟文台历尽了几代人的挣扎,看着他们在对名利的不朽渴望,与内心的自由意志之间,做困兽之斗。
但无论是谁,也不管基于什么样的考量,最后被牺牲掉的,无一不是微茫的个人意愿。
什么都比不过庞大的实权对人的召唤和引诱。
更何况,钟漱石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淡泊明志的个性,他是极富野心的人。
韩若楠听了半天,还是不信她端直的儿子,会为一个姑娘不清醒,“爸,会不会矫枉过正了?也许漱石没那个意思,小姑娘出了国,他到底没有跟过去啊。”
“那是他不想去吗?你也是在京里待过的,”谈心兰往儿媳妇那边看过去,“出国那么容易啊?是由着他想出,就能出去的?”
韩若楠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家老爷子,退下来以后心血来潮,要去年轻时留过学的莫斯科走走,但繁琐的审批手续和安保制度,立马叫他败了兴。
这些年,她在下边待着,远离了京中的人情纷扰,东山高卧,焚香煮茶,心境比从前要开阔的多。
倒是不由得佩服起自己婆婆来。
一年到头,无孔不入的把控着这个家,每个小辈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
管完了大的,又来操心小的,事事要顺她心,如她意。真是有精神呐。
没过多久,钟叙民也回来了,兄弟俩久未见面,一时有说不完的话。
钟灵放学回家,是哼着歌进门的,本来心情还不错。
但一只鞋还没甩出去,只是不经意往前厅瞄一眼,又忙缩回来。
她小心翼翼的把鞋穿好,对看过来的恒妈嘘了一声,让她装没看见。
这个地方肃杀气好重,五个人里有三个打官腔的,一会儿再凑上她二哥,齐活儿了。
钟灵开车从大院儿出来,去找刘小琳吃晚饭,接上她后,就往王府井大街开过去。
这边堵车堵得厉害,停车位从没有松过的时候,钟灵眼巴巴绕了好几圈。
“我说三小姐,实在不行,”刘小琳坐在副驾上,替她看着倒车镜,“以后出门先派人来占个车位吧。”
钟灵猛打方向盘,“那我为什么,不直接让司机送呢?”
刘小琳点头,“是啊,这就是我想问的,为什么非要开车?”
钟灵说,“我不想以后,离开家里连生存都成问题,那很可怕。”
刘小琳懂了,“秦文给你吹什么风了?这是要揭竿起义。”
“不关他的事。”
她们去吃粤菜,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钟灵喜欢那道花雕蒸龙虾。
刘小琳舀着一盅佛跳墙,一抬视线,看见个姑娘独自坐角落里。
她让钟灵看,“吴骏的小女友,叫宋知许的,在那儿。”
钟灵不仅扭过脖子,还站了起来,“这么个名字,但看起来真的好乖啊。”
刘小琳连忙拉了下她,“您能坐下来?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她夹了一小片淮山,“吴骏哥这一个,谈了有好多年了吧?”
刘小琳说,“我瞧着吴骏,隐隐有要为她收心的架势,好厉害。”
宋知许独自吃完半碗饭,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起身,她顶着张恬静面容走来时,连裙摆都是文雅的弧度。
钟灵目送着她出了门,见她径直穿过马路,进了一家雅思培训机构。
她啊的一声,“她是不是还要出国?吴骏哥知道吗?”
刘小琳摇了摇头,“估计不知道吧,前段时间还听说,吴骏在给她看房子,让她读研的时候住。”
“那我们别多事了。”
钟灵低头,挑起一筷子鱼籽葱油捞面线,送进嘴里。
刘小琳也觉得对,“是,她要出国的话,你们这婚也好结。”
钟灵摆摆手,“我可没有那个意思,谁要和他结婚了,就是觉得这姑娘.”
“好有决心,就连吴骏这么宠着她,也不往里陷。”
刘小琳补充完,钟灵嘴里塞了面线发不出声,冲她竖大拇指。
礼拜天是寿宴的正日子。
当天上午,谈心兰换上一件湖蓝苏绣旗袍,暗线衮边和米色的出芽,裙摆边上是金线花鸟刺绣。
韩若楠替她盘好头发,端起镜子,给她照了照,“妈,您还是这么有风采。”
谈心兰哎呀一声,“你就别寻你妈开心了,去看看漱石来了没有。”
钟漱石一早就来报到,跟着钟直民在外厅陪客,后来叶昕到了,同她爷爷奶奶一道来的。
才坐了没多久,叶本初就把人支出去,“小昕啊,你不是总说,想去万柳堂看看吗?今天正好去。”
钟文台领会了老同事的意,“让漱石带着她去参观,这小子隔三差五来开会的。”
叶昕看一眼他,求助似的,“那、麻烦钟二哥。”
钟漱石手里掐支烟,不动声色的抿了下唇,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吧。”
北京三月的天,总笼着一片灰扑扑的阴霾,日头清明的在天上挂着,湖边微风轻拂,落在脸上是幽微的凉意。
弯弯曲曲的小径处,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到拱桥上,钟漱石觉得自己也许走太快,停下来等一等她。
叶昕赶了过来,抚着石桥墩子喘气,“我还以为,你要让我一直追你。”
“抱歉,走习惯了。在这休息一下。”
钟漱石说着,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来,点燃了烟。
他低头,目光全落在袅袅散开的白烟里,不知在想什么。
叶昕看了一眼那打火机,“金色的,好漂亮,什么牌子的?”
钟漱石在手里转了下,“搞不清,我那个小女朋友买的。”
叶昕抬眸注视着他。当说到小女朋友四个字的时候。
他温雅的脸上,露出一点物是人非的温柔,像落在青石阶上的明月光。
叶昕问他,“是钟灵的那个同学,姓孟吧。”
钟漱石疑惑的扬起下巴,“认识?”
叶昕点点头,“见过,在云居寺上香的时候,她很漂亮。”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特别灵敏。尤其在这种事情上。
当时看钟灵那么不自然,介绍孟葭时,像犯了错似的欲言又止。
叶昕就猜到了,那个乌发红唇的小姑娘,大概就是钟漱石的人了。
为了宠她,险些将危机四伏的谭家连根拔起,闹得满城风雨。
虽在情理之中,是谭裕先动了他的人,大伙当面不好说什么。
可背地里,骂他为个女学生头脑发昏的,不在少数。
说起来奇怪,叶昕原本对钟漱石,是没什么意思的。无非是拗不过家里的命令。
她对钟漱石的刻板印象,是他那人太清傲,永远一副体面尊贵的样子,架子端得过于狠了。
但这件事传出来,叶昕才看到他千金买笑的另一面,有血有肉的生动。
忽然间,她长年寂寂的六根,就不那么静了。
钟漱石侧勾了下唇,笑道,“是漂亮,主意也大的不得了。”
叶昕问,“她好像去国外交换了吧?”
钟漱石吐出口烟,微眯了下眸子,起了几分疑心,知道的这么清楚?
叶昕忙道,“你别误会,我是那天在云居寺里,听她们说的。”
钟漱石淡淡点下头,没打算再说。
但叶昕还要接着往下,因为这是唯一能勾起面前这个人,一点谈话欲望的内容。
她说,“你那个女朋友,好像很怕我知道,她和你在一起。”
钟漱石皱了下眉,“她怎么说?”
“她拦住钟灵,赶紧说自己是她同学而已,生怕她露了馅。”
钟漱石出了会儿神,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末尾一段。
他猝不及防的,被火星子烫到了一下,烟头掉在了地上。
钟漱石凝视中指内侧,被烫出的一道,肉红色的半弯月牙形。
他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祝钟先生和叶小姐,也记得那天她回来,刚一下车就吵着要他抱。
其实心里不是没委屈在,但她就不肯说,自作聪明要来做他的主。
隔了半晌,钟漱石摩挲着指腹,紧蹙着眉头,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傻里傻气。”
听着是一句责怪,却更像无奈的宠溺,悲从中来的哀怨。
从北边刮起来,不肯停歇片刻的风,裹卷着几片杨花吹到眼前,干冷的空气中,已有了春的味道。
钟漱石抬头,水波澹澹的湖面上,风送粼波,偶尔跃出几尾鲤鱼。
是孟葭最喜欢的一种鱼,红尾的,西郊池子里养了半边天。
她没课的时候,能捧着红漆饵盒,蹲在那里看一下午。
有一次他中途回家拿文件,绕到她后头,把她吓得差点掉进池塘里。
他发现,在逗她这件事儿上,总是一天一个花样。怎么也闹不够似的。
一股难言的宿命感,如呼啸而过的林间风一般,在一瞬间击中了他。
是什么人在暗中布局,一个个都要等她走了以后,才亲口告诉他这些。
如果他早知道,如果他早知道。
钟漱石愣了半天神,直到叶昕推了他一下,他才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叶昕走在他身边,“沂蒙的小叔叔回来了,他那份丰厚的履历,又有贺家和他岳父出力,可能要越过你是吗?”
他淡漠的抿唇,说着漂亮的场面话,“能者上位,应该的。”
“不,这也不是最后的结果。”
叶昕下定了决心,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几分紧张的看他。
钟漱石把衣袖抽出来,“好了,关于这件事,不要往下说了。”
她眼中的渴慕太过彰明,一览无余。
他很清楚她要说什么,要用自己家的威望,和他做一笔什么交易。
正如此刻,长辈齐聚的大厅里,商议着的一样。
叶昕既开了口,就没打算往后退缩,“我真的可以帮你。”
钟漱石语气平淡的,“条件是,过后我们必须结婚,也许还要一个孩子。”
他波澜不惊的口吻,就像在集团里,把刚下发的会议宗旨,一五一十的,传达给每位高管一样。
听不出任何区别。
叶昕低下头,她脸上泛起一阵微红,“是。”
钟漱石说,“小昕,你不用这么牺牲自己,这样不值得。”
说完,他拂开斜逸横出的柳条,踩上那条小粒鹅卵石路。
叶昕冲着他的背影道,“如果,我不觉得是种牺牲呢?”
钟漱石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那就更不值得了。”
叶昕手里折了一支细藤,她咬了唇,掐的掌心通红也未察觉。
她久久盯着钟漱石远去的背影。
这才明白,他虽是青松遍野的高山,夜来涛声越尘,却永远不会为她哗然。
直到这场宾主尽欢的宴席散了。
回了家,钟文台踌躇满志的,坐在沙发上,对钟漱石说,“我跟老叶都讲好了,过两天啊,先把组.”
“爷爷。”
钟漱石轻飘飘的打断他。
就连钟直民也停下来,两指握着杯沿,准备听他有什么话说。
钟文台还很高兴的,“怎么了?”
钟漱石淡哦一声,“我准备跟你说一声,我要下放去武汉了。”
“你再给我讲一遍!”
钟直民摔了手里的杯子,铁青着脸色,一个箭步到了儿子面前。
钟漱石浑然不怕的,镇定叙述着,“明天早上,我主动申请下调的报告,应该已经在躺在刘叔叔的待批事项里了,他很快就会找我谈话。”
钟直民喊起来,“昏头了你!京里待得太逍遥了?非要下去受罪,那样就舒服了是吧!”
“舒不舒服不好说,但肯定踏实,不被人戳脊梁骨。”
走到这一步,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钟漱石早就把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在心里预演了一遍。
这才是第一关。至于到了地方上,会碰到什么样的状况,还能不能调回来,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写这份旗帜鲜明的报告时,是一个深夜,钟漱石坐在办公桌前,不时就停下来望一眼窗外,烟灰缸里,堆满长长短短的烟头。
那天他是半夜两点到的家。
再也没有一个,等他等到在沙发上困得睡着,勾着他的脖子索吻的小姑娘,问他怎么才回来。
隔天郑廷来找他签字,问这是什么,钟漱石推过去,“把它交到董事长那里。”
郑廷说,有痛惜的声调溢出来,“你真的想好了?”
他翻着手上那本《浮生偈》,目光落在最中间那一页上。
钟漱石看了几分钟,关上书,紧紧的阖了一阵眼。
再睁开时,他拍了两下封面,说,“罢了,我去武汉。”
郑廷急道,“只是结个婚的事儿,不难吧漱石?”
他笑笑,“难。我跟孟葭保证过的,不做这种交易。”
那个气氛微妙的夜晚,在枕边曾应承过她的事情,他不想食言。
郑廷叹了声气就走了。
“好好好!有志气,”钟文台猛敲了几下桌子,“这才是我养出来的儿孙。”
谈心兰也过来揉搡他,“你这是干什么?爷爷都给你安排好了,为什么不听话!”
钟直民重重一哼,“看他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儿!还能是为什么?”
钟漱石扶住寿星,“好了,奶奶,前程是我自己的,以后我自己来背。”
谈心兰拉着他,往钟文台面前扯,“胡说什么?快点跟你爷爷讲,你是一时糊涂。”
但钟漱石笔直的站着,固执又倔强,纹丝未动。
钟文台胸口剧烈起伏着,怒不可遏的,“就让他自己去背!以后这个家里,没人再管他的事。”
钟直民一面高声吩咐,让司机去把许医生请过来,赶忙扶了老爷子上楼。
迈上台阶时,还不忘狠狠瞪儿子一眼,“你给我等着。”
闹哄哄的前厅安静下来。
韩若楠才敢上前,按了按钟漱石的肩膀,“下面不比在京城,凡事多听大家的意见。”
钟漱石笑了下,有几分感激的意味在,“谢谢妈。”
“你爸爸他就这性格,雷声大,不会真拿你怎样的。”
“知道,我肯主动下放,他心里未必不认同这做法,”钟漱石深知父亲的脾气秉性,沉静的说,“爸爸也不喜欢搞这些裙带关系,不赞成的是爷爷。”
韩若楠看着这个,已经比她要高出很多的儿子,沉稳又干练。
就连这么一点,来得不合年纪的叛逆,都仔细斟酌轻重。
她交代说,“你明白就好,走之前,再来看看爷爷。”
“好。”
钟漱石五月末抵达武汉,一个月后,孟葭结束交换生的日程,启程回北京。
钟灵来机场接她,说,“你要早一点到,没准能给我哥践行。”
孟葭问,“他去哪儿了,出差吗?”
“前阵子调去武汉了。”
她推着行李箱的脚步顿住,“怎么会,他犯什么错了吗?”
钟灵摊手,“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她那天喝了点酒,错过了一场规模史无前例的批/斗,事后不管问谁都不肯说。
几番打探下来,也查不出什么因果,她也就不再问了。
晚上在钟灵家,孟葭洗过澡,坐在露台上那把孔雀椅上看书,鹅黄的吊带睡裙荡开在脚踝边。
素青色的天边,一钩不沾烟火的弯月,迷雾中,向西沉入碧海。
孟葭的手边燃一盏雪烛台,火红的烛心,被零星夜风刮的摇摇晃晃。
她合上书,取过一柄莲蓬状的灭烛器,很快蹿起一束黑烟。
钟灵过来时,孟葭才想起来问,“我那本《浮生偈》,放在抽屉里的,你帮我拿到了吗?”
她擦了擦头发,心虚的清了下嗓子,“说出来你别生气,我给我哥了。”
孟葭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啊的一声,说要命。
她细白的手腕颤了颤。
就好像是一艘,承载着她的懦弱、痛苦和胆怯的小船,飘飘荡荡,又误打误撞的,驶入了钟先生宽广无垠的长河里。
孟葭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她慌了神。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