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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醉酒

2024-01-07 作者: 地山谦
  第一百一十四章 醉酒
  “好徒兒, 你繼續感悟劍道,我就不打擾了。”一陣雪風吹過,宮主便不見了蹤影。

  天色陰沉, 濃墨色的雲積壓在天上, 像是隨時要墜下來。

  鵝毛大雪,飄落而下,落在鐘月玨的發頂、肩頭和鞋面之上。

  她伸出了手,有幾片飄落掌心。她手心的溫度甚至比雪還低, 那雪花落下,在她的掌心之上停駐良久,遲遲不化。

  她哈了口氣,那片雪花消融開去, 凝成一顆晶瑩的淚滴。

  你們一個個的, 巴巴地把我製造出來。

  就不曾想過, 我又願意來到這冷漠無情的人間嗎?
  鐘月玨輕笑了一聲, 那笑裡滿是嘲諷和寂寥的意味。北風蕭瑟,她的身影模糊在風雪之中,像是一顆墜滿了霜雪的翠竹。

  白月塘的方向,隱隱的有燈火的微光。鐘月玨的心頭驀地湧上一片柔情。

  她的腦海之中出現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陸金華此時此刻, 又在做些什麼呢?

  *
  傍晚時分, 陸金華方才用過晚膳, 正靠在椅子之上犯懶, 就聽見了咚咚的敲門聲。

  她過去開了門,柳晚穿著一身黑衣, 面色焦急。

  “少主喝了許多酒, 我們勸也勸不動,您快去看看吧!”柳晚懇求道。

  陸金華的雙眸噌的一亮, 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雪夜月天,孤女寡女,談一談風花雪月。良辰美景,佳人在懷,可以順水推舟,做一點風月之事了。

  她心裡這般想著,嘴上卻說:“少主生性驕傲,怎麼可能會聽我的勸呢?別平白惹了她生氣。”

  “要是你都勸不動的話,那就沒人能勸得動了。”柳晚不由分說,拉著陸金華就去了。

  柳晚認識鐘月玨的時間不算短了,卻從未見過她這般失態的模樣。

  那女兒紅已經被她幹了一壇,荔枝酒、楊梅酒各幹了好幾碗。空罎子空碗空酒杯橫七豎八的擺在那裡,看著都驚人。

  柳晚勸過了她,鐘月玨卻怎麼都不聽,還一個勁的讓人拿酒來。

  她實在無奈,才想到來陸金華這裡搬救兵。

  聽了她的描述,陸金華的唇邊浮現一抹詭譎的微笑。

  酒後迷亂,大家都意識不清,豈不是更容易發生一些這樣那樣的事情?
  到了白月堂湖心的五角亭裡,柳晚輕輕推了推陸金華,讓她進去。

  風雪歇了,一輪白月穿雲而出,將皎潔的光輝灑向披了白雪的大地,純正溫柔。

  鐘月玨坐在亭中,面前的石桌上堆滿了或滿或空的酒盞。

  她支著自己的下頜,一個人,默然對月而飲。

  她修為極深,單從面色來看,依舊是沒有溫度的冷白,瞧不出是醒是醉。

  “一人飲酒有什麼意思了。”陸金華移步上前,截去了她手上的酒杯,就著她喝過的地方抿了上去。

  “兩人同飲,才是人間至樂。”陸金華淺淺抿了一口,一雙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鐘月玨,如同萬千星河墜落在湖中,隨著水紋蕩漾開來,璀璨無比。

  她酒量不佳,才略略喝了一口,便覺著一陣沖天的燒意從喉嚨裡蔓延上來,燙得雪白的面頰多了幾分紅意。

  鐘月玨瞥了她一眼,那眼瞳如黑玉一般,純正沒有一絲的雜質。

  陸金華摸不准她是醒是醉,只是用舌尖偶爾舔舐一下杯中酒,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著鐘月玨。

  鐘月玨身經百戰,是對陸金華的小心思洞若觀火。若是別人這般貿然闖進來,又屢屢窺探她的舉止,她早就發作了。

  可小東西這麼做,她只覺得心裡彌漫起絲絲扣扣的甜意來。

  她本來就是借酒消愁,在陸金華來之前已有了三分的薄醉。可在這大冷天,冰涼的酒入肚,是越喝越愁,樂趣全無。

  可小東西裹著溫熱的香風一來,她便覺得,剛剛喝下去的冷酒都要燒了起來,轉眼又添了幾分醉意。

  更別提小東西,那刻意撩撥勾引的舉動了。那白瓷薄如紙張,晶瑩剔透,如同上好的美玉。盛在裡面的桃花酒醞釀開漂亮至極的紅色,像是十裡長堤之上,盛放灼灼的桃花。

  小東西粉嫩的小舌頭輕舔著,像是什麼雪白的動物幼崽,暖和可愛。

  哪怕現在是冷月清風的冬夜,她只覺得仿佛春暖花開,熱意蒸騰,醉意上臉。

  “這酒太冰,我幫你溫一溫。”陸金華自作主張,叫了個暖爐子來溫酒。

  鐘月玨靜靜的看著她,滿臉寵溺和無奈。

  小傢伙一來,這四面漏風的亭子,仿佛也變成了什麼暖意洋洋的溫柔鄉,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小東西偷偷瞄了她幾眼,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跨坐在她的腿上。最後還是作罷,與她分坐在爐子的兩旁,遙遙相望。

  “我看少主喝了這許多,似乎有什麼煩心事。”陸金華試探道。   
  “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鐘月玨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她湊近過來,望向陸金華的眼瞳,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誰說人生就一定要有意義了。”陸金華抿了口酒,笑著說,“王權富貴,酒色財氣,過眼雲煙呐。”

  “一個人生來天賦異稟,努力修煉,便想超越同輩人成為第一。而同輩之中再無敵手之後,又想成為江湖之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等到正道這邊再無敵手,就想一統天下,成為唯一的王,大權在握。”

  “榮華富貴享受不盡,天下權柄盡在我手,又想長生不老,羽化登仙,永享富貴太平。”

  “這豈不是天下人的願望……”陸金華咽了口酒,面色微紅,淺色的眼睛璀璨無比,拱手笑道,“更是少主您的願望啊。”

  “非也。”鐘月玨勾起唇角,淺笑著搖了搖頭。

  “得道成仙,與天地同壽,是在生老病死之中苦苦掙扎的世人永恆的夢想。”鐘月玨輕嘲道,“可與天地同壽,又能如何?有朝一日,天會塌陷,地會崩裂。所謂的仙人,無非就是活得長的螻蟻,活得久的行屍走肉。”

  陸金華默了片刻。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覺有幾分棘手起來。

  畢竟,大師姐鐘月玨一向是靠武力來解決問題,何時與人多費口舌。

  陸金華也想像不到,對方居然還有杠精的潛質。

  “其實人生根本無需意義。所謂意義,無非是自尋煩惱。我曾經,也在這條路上一路攀登,孤寡碩博,想要卷贏別人,到頭來還不是火葬場一把燒了?”

  陸金華仰頭望向天心白月,喃喃道,“如果一定要給人生賦予一個意義,那麼追求大道,就是人生的意義。”

  “大道是永恆不滅的真相。大道為真,我身為幻。”

  “你這小妖懂的還挺多的。”鐘月玨道,“有幾分道理。”

  “妖又怎麼了?”陸金華支起了身子,如同掙開自己隱形的赤翼,辯解道,“大道愛生靈,無差別,無論是人是妖,是強是弱,大道皆愛。”

  “這愛在每一個生靈身上,是等同的。既在冰清玉淨的神女身上,也在心思晦暗的凡人身上。既在父母相愛,深受祝福而孕育而成的孩子。也在身世坎坷,出身隱秘難言的幼子身上。”

  那一瞬間,鐘月玨的面色略微泛白,她在袖中握緊了自己的指尖。

  陸金華望向她,眼中的光芒溫柔得像是要融化而開一般。

  天地愛你,就如同我愛你一般。

  眾受盡萬千苦楚,愛你如昔。

  光耀汝身,不圖回報。

  “那你追求的是什麼道?”鐘月玨重重地擱下手中的酒杯,怔怔地看著陸金華。

  “逍遙自在,隨心所欲。春三月,與心上人賞花飲酒。夏三月,與她湖心泛舟。秋三月與她賞月觀星,冬三月,與她品霜釣雪。”

  “那我呢?”鐘月玨拉住她的衣帶,將她帶進懷裡。

  “我不知啊。但你可以慢慢尋找,而我一直陪著你。”陸金華含了口桃花釀,循著鐘月玨的唇,貼了上去。

  滾燙的酒在兩人的唇齒之間交換著,暈開沁人肺腑的芬芳。

  醉了。

  “天不仁翻天,爹操蛋日爹。”陸金華的眼中,閃過俏皮的光芒,她摟住鐘月玨的脖子,將自己溫熱的呼吸撒在對方的脖頸之上,笑道,“別人的過失,就不必攬在自己身上了。”

  鐘月玨眼中含笑,扣住她的後頸,將這個吻加深下去。她的呼吸滾燙,酒的醉意在呼吸之中氤氳開來,逼得小東西眼神迷離,泫然欲泣。

  半晌過後,小東西趴在她的懷裡,沒了動靜,居然已經醉倒過去。

  鐘月玨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陸金華的唇瓣,還壞心眼的往裡探了探。

  小傢伙勾人的很,不自覺的舔了舔,還要含著往裡吞。

  鐘月玨慌忙抽了出來。自己的面色倒有幾分紅了。

  “看著弱不禁風的模樣,對於大道的領悟居然這般深刻。”鐘月玨親了親陸金華的額頭,她將對方裹在厚厚的羊絨毯之中,是半點風也不漏。

  “多謝你了。”她戳了戳陸金華的小臉,對方像是不耐煩似的,哼哼唧唧的,皺了皺眉頭。

  鐘月玨抱著陸金華走出了五角亭。寒冷如昔,月色如舊,可隨著心境的開闊,心上的迷霧盡去,鐘月玨只覺得眼前一片清輝,心境澄澈。

  是了,又何必自戀自傷,自尋煩惱。生世如此,固然是一件遺憾的事情。

  可日後的道路尚需自己找尋,起點如何,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

  況且……無論風吹日曬,艱難險阻,刀山火海。

  不是還有懷中這個人,一直陪伴著自己,不離不棄,生死罔顧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