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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溫泉

2024-01-07 作者: 地山谦
  第一百一十三章 溫泉
  她面上透著幾分薄紅, 素眉一挑,薄唇抿緊,似要發作。

  陸金華渾然不懼, 一雙眼睛裡笑意盈盈, 挑釁似的看著鐘月玨,那眼光像是對方沒穿衣服似的,顯出幾分露骨和輕佻來。

  對方被滾燙的汁水淋了一身,束好的長髮有幾分淩亂, 貼在面頰之上,狼狽不堪。

  那身白袍打濕之後,幾近透明,可以看得到優美漂亮的身體曲線, 若隱若現, 撩人心弦。

  那無瑕的肌膚之上, 被熱汁燙出了些微的紅印, 想必是有些疼痛。

  清高孤傲的鐘月玨,一向是被人捧著供著的,何時受過這般侮辱。巴巴地貼上去給人家送溫暖,反而遭到了這般的對待。

  陸金華眼底的笑意加深:想必, 她這會兒已經氣得七竅生煙。以她的作風, 大概會狠狠抽自己一頓, 然後再來一場激烈的情.事用作懲罰。

  那豈不正合了自己的意?

  室內的氣氛緊繃著, 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兒,一觸即發。

  鐘月玨盯著陸金華, 眼底像是燃燒著一團火, 湧動著對方所不能理解的複雜心緒。

  這幾個呼吸顯得如此的漫長,良久, 陸金華聽到鐘月玨波瀾不驚的說:“好。”

  她驚詫無比,像是從未見過對方一般,上下打量著她。

  “要不要緊,有沒有燙到你?”鐘月玨上前來握住陸金華的手,像是在打量什麼珍貴的易碎品一般,仔仔細細地查驗。

  “都怪我不好,明知道你生病久了,手上沒有力氣,還弄來這麼燙的湯水。還好,不曾燙到,也是萬幸了。”鐘月玨柔聲說道,話語之間滿滿的都是自責。

  那語音語調,像極了想要討好心上人,卻又笨手笨腳闖下禍來的少年人。

  竟然是把鍋全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這黑白顛倒,混淆是非的能力也是沒誰了。

  陸金華捂住自己的胃,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感覺到有些微的不適。

  等等,這個鐘月玨該不會是被人下了藥吧?

  說好的清高冷傲,生人勿近,喜怒無常,心性暴虐,手段殘忍呢?
  陸金華的表情古怪極了:該不會對方看破了自己的陰謀,想出了什麼新的法子來折磨自己吧?
  她實在是腦袋都想破了,也實在無法解釋鐘月玨前後的反差。

  她正琢磨著,驀地身子一空,是被對方打橫抱了起來。

  “我叫熱水來,抱你好好洗上一洗?”鐘月玨抱著陸金華輕軟的身子,仿佛初開情竇的少年人一般,掌心灼熱,身子微顫,像是抱著什麼易燃易爆物品。

  陸金華實在不適應這樣冒著粉紅泡泡的氣氛,思路都被帶的有些跑偏了。

  “你還發著低燒,實在不宜沐浴,免得起了高熱。”鐘月玨不等她回答,又帶著一些歉意說道,“不然,我帶你去宗門靈泉清洗吧。”

  陸金華本想說不必這麼折騰,不過鐘月玨的表現和以往大相徑庭,她也實在是起了好奇心,決心一探究竟。

  再說了,她潛伏在這裡這麼久,幾乎都被鐘月玨困在床榻之間,那小小的方寸之地,還不曾到外面看上一看。

  月虛宮頗大,不過比起桃園宗那樣依山傍水,自然形成的風水寶地來說,體量和氣度,是遠遠不及。

  但對於這幻境中的道門來說,可以說得上氣勢恢宏,無愧於天下第一的稱號。

  陸金華的心思也沒有放在這上面,很快她們就到了靈泉旁邊。

  那汪水清澈如玉,沒有半點雜質。泉眼處熱氣騰騰,居然是一處天然形成的溫泉。

  鐘月玨慢條斯理的給陸金華解開了衣服,又緩緩的架著她,將她放在了水中。

  “你且在這裡泡著,有什麼需要,叫我便是。”熱氣薰蒸之下,鐘月玨的黑瞳有幾分迷離,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說著,她像是為了避嫌一般,轉過身子,坐在池邊。

  等等,這又是什麼操作?
  陸金華微微挑了挑眉,心中的疑惑又生。

  按照鐘月玨的一般操作,不應該是對方從自己一道下來,三下五除二將自己扒個精光,然後在水裡這樣那樣,雲雨翻覆?
  怎麼突然之間變得這麼純情?

  自己一.絲.不.掛,在溫泉裡大剌剌地泡著,對方卻像是什麼婢女丫鬟一般在旁邊侍奉,對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有求必應。

  這麼略微一想,陸金華就覺得更奇怪了。

  冬日泡溫泉的舒適略微沖淡了陸金華的怪異之感。

  暖洋洋的水包裹著全身,滾燙的熱度彌漫開來,每一個細胞都感受著這熱度的潤澤,歡欣鼓舞。

  陸金華久在病中,平日裡也都只是略略擦擦身子,總覺得身上不爽利。這下子徹底泡在水中,筋酥骨軟,舒服愜意無比。

  溫泉裡的小東西放鬆了警惕,懶洋洋的泡在那裡,像是圈在鍋底的一隻雪團子,可愛至極。雪白的皮膚,泛起了漂亮的粉紅色,一頭長髮飄在水面中,像是倒入水中的墨蹟,絲絲縷縷,勾人心魄。

  修道之人,耳聰目明,這蒸騰的霧氣並沒有阻擋鐘月玨的視線,她一覽無餘,將一切風光盡收眼底。

  池子裡的小傢伙越誘人,鐘月玨所受的折磨越深,逐漸有幾分坐立難安,燥火上心。她的眸光漸漸晦暗,到了某個瀕臨著火的臨界點,只得戀戀不捨地垂下了眸子。

  陸金華享受了一陣子,到底還是沒忘記此行來的目標,淺色的眼瞳一轉,計上心來。

  “唉呀!”陸金華驚叫一聲,腳底一滑,就那麼直直的跌入進水中。

  她嗆了好幾口水,拼命的撲騰掙扎著,掀起巨大的水花。

  在池邊的鐘月玨聽到她的動靜,瞬間跳了進來,將她撈起來,抱進了懷中。

  “咳咳……”新鮮的空氣湧入,陸金華大口呼吸著,咳得面色緋紅。

  或許是害怕,她摟住了鐘月玨的脖子,兩條腿緊緊的纏在對方的腰身之上,像是八爪魚一樣,死死地攬著對方。

  “你沒事吧?”鐘月玨擔憂的看著她,去探她的鼻息。

  陸金華叼住鐘月玨的指尖,粉嫩的小舌,微微舔了舔,留下一圈晶亮的水漬。

  小東西水潤了的眼睛霧氣迷離,天真的看著鐘月玨,似乎全然不知道,自己撩起了什麼。

  鐘月玨的呼吸陡然之間灼熱了幾分,對方摟住了她的脖子,像是為了避免滑下去,纏得死緊。

  她極其的不老實,像是只頑皮的貓兒一般,與自己嬉鬧戲耍。

  而自己身上的道袍本來就薄,驟然落入水中,亦是狼狽不堪。

  小東西還要火上澆油,考驗自己的定力。

  此情此景,別說她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了,就算是半點俗塵不染,半點葷腥不沾,練出了舍利子的佛子,捨不得也要被這花花凡塵迷了眼。

  “別動,你少勾我。”鐘月玨的聲音嘶啞,差一點就能冒起火來。

  “既然下來了……”

  有熱汗順著她的側臉淌下,曖昧的劃過她的肌膚,又滴落在陸金華的唇角。

  陸金華展顏一笑,眼中似有萬千星辰璀璨。她略略伸出舌頭一卷,將那汗滴舔入口中。

  鐘月玨腦海中的弦徹底崩斷,只聽見嘩啦一聲,陸金華如同一條雪白的魚,從她的懷裡翻了出去,激得水花四溢。

  不是陸金華翻了出去,確切來說,是鐘月玨將陸金華扔了出去!
  她剛這麼動作完就馬上警覺了,過來一把攬住陸金華的腰,將對方立了起來,靠在了池邊。

  接著,仿佛水裡有什麼食人巨獸一般,鐘月玨急躍上岸,動作倉皇。

  在陸金華震驚的目光之中,她反身一跳,躍到了對面的冷泉之中。

  她的動作甚急,驚得波浪四起。而後,她像是一隻雪白的鶴,整個人都埋沒到了水之中。   
  其中,有幾點水花濺到了陸金華的臉上,仿佛是小冰雹砸在她的面上,冷得陸金華打了個抖。

  這什麼情況,難道這幻境中的鐘月玨,也像是在桃源宗一般,有大冬天泡冷水的習慣?

  沒聽說她在練什麼寒冰劍寒冰掌之類的,就這麼喜歡自虐?

  陸金華所不知道的是,這月虛宮的靈泉,別有玄機,實則為陰陽泉,一冷一熱。

  熱的,就是她泡的這方溫泉了,就算是在這寒冬臘月,照樣暖得人筋懶骨酥。

  而冷的,如同雪水初化,比平常的涼水更要低上幾分。水面上有晶亮的反光,是凝結而成的碎冰。

  鐘月玨潛到水下,是半點動靜也沒有。

  過了半炷香時間,陸金華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點擔心來:鐘月玨,不會是凍死了吧?

  就在她猶豫著是不是要去打撈鐘月玨的時候,對方像是聽見了她的心聲一般,浮了上來。

  鐘月玨本就生了一身冷白的皮膚,此刻,更是半點血色也無。

  她修為深厚,並沒有像是尋常人一般,泡在冰水之後,便會出現青紫的浮腫。

  只是越發的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的美人,只敢讓人遠遠的觀賞,卻不敢親近。

  渾身上下皆白,唯有濕漉漉的長髮和眼瞳漆黑如舊,黑白分明,如同水墨畫中的仙人一般,靈霧繚繞,纖塵不染。

  陸金華看向她的眼瞳,卻像是被那滾燙灼熱的目光所燙到一般,羞窘地別開了視線。

  那是怎樣的眼神啊——洶湧澎湃的愛意、晦澀難言的欲望與心碎神傷的愧疚混雜在一起,釀成了灼痛難言的感情。

  給陸金華以極其熟悉的錯覺。

  “好端端的,發什麼神經。”陸金華嘀咕道。

  她蹲下`身子,將雪白的身子躲進水中,不敢再去面對鐘月玨的目光。

  有滾燙的熱淚湧出——只有在這種時刻,幻境中的鐘月玨,才不是那什麼驕傲自大盛氣淩人的少主,而比較像自己思念已久的師姐。

  師姐……

  師姐。

  她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仿佛是在念什麼百試百靈的咒語,只覺得希望又重新充滿了全身。

  等到陸金華再望向那邊的時候,鐘月玨微合雙眸,像是已經入定了。

  她露在外面的長髮之上結了一層冰霜,整個人如同冰封住的美玉,冰清玉淨,卻又脆弱易碎。

  我會讓你醒過來。

  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陸金華抬頭,沉靄靄的天空飄下幾點細雪來,在她的眉梢眼角之處融化,如同一個冰涼徹骨的吻。

  沉靜克制,似是故人歸。

  *
  自從那日兩人“一同”泡溫泉之後,形勢有了些微的變化。

  陸金華是百般尋求機會,與鐘月玨相見,對方卻似乎在冷著自己,刻意避開來去。

  偌大的白月塘,幾乎見不到鐘月玨的蹤跡。仿佛這裡易了主,變成了陸金華似的。

  她坐在燒得滾燙的炭火邊,悠然出神,心緒萬千。

  *
  煉劍池旁。

  鐘月玨望著水中綻放的劍心,負手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好徒兒。”一陣陰風刮來,她的師尊,月虛宮的宮主,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你居然這麼快就做到這一步了。好,很好。”師尊不苟言笑,標準甚高,能得道她兩個“好”字,可以稱得上是成果斐然。

  “那小妖果然有用,‘情’這一字,你參悟的很好。”宮主稱讚道,“等你將那小妖殺了之後,無情道大成,便可讓這劍心完全開放了。”

  “師尊教誨,徒兒銘記在心。”鐘月玨應了一聲,笑了笑,眼底卻並無笑意。

  “怎麼,大業將成,我的好徒兒卻像是有心事啊?”宮主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著她。

  鐘月玨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她瞭解對方,就如同瞭解自己的孩子。

  這些年來,對方那些雷霆手段,陰險毒辣的招數,藏在榮耀背後的隱忍、克制和堅持,都被她一一看在眼裡。

  而支持這孩子做這一切的動力,就是想要淩駕一切的權利欲。那野心恣肆生長,旺盛蓬勃。

  ——莫非,與那小妖癡纏,真的影響到了鐘月玨的心性?
  “事情太過順利,倒讓人生出些許不安來。”鐘月玨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些許的不好意思,才向師尊道來。

  宮主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語氣輕鬆了些,這才緩緩道:“乖徒兒,既然你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便也可告訴你了。是關於你的身世。”

  “身世?”鐘月玨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眼神中有殺意一閃而逝。

  宮主卻渾然不覺,只是將一切向她道來。

  原來,鐘月玨並不是月虛宮隨手撿來的棄嬰。她有父有母。父親是一位仙人,而母親卻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凡人。

  這裡面並沒有什麼仙凡的曠世奇戀,無非一個是播種機,一個是無辜的器皿。

  這樣的組合還有很多——若是母親生不下孩子,一屍兩命,或者生下的孩子是廢物,那就給點錢養著,就當成個普通的凡人。

  若是其中有鐘月玨這樣天賦異稟的孩子,就接進宗門裡培養。

  以後要是這孩子出息,羽化登仙,既可以為仙界注入新鮮的血液,又念著宗門培養之間的情誼,可以維持仙凡之間的平衡。

  要是沒出息……誰管那些廢品的死活了?
  “那我母親呢?”鐘月玨聽完這一切,面上沒有浮現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向宮主,拋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宮主一愣。

  以往的弟子聽到這樣的消息,得知自己是仙人的血脈,不是欣喜就是驕傲,卻無人問這樣的問題。

  修道者本就親緣淡薄,更何況從小就不養在父母身邊,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了。

  “她去世了。”宮主客觀道,“仙胎的靈氣太過強悍,她熬到你出生已是不易。我們用了靈丹異寶救治,她還是去了。”

  “嗯。”鐘月玨的神色淡淡,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答案。

  在袖口裡無人看見的地方,她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節發白。

  “所以徒兒,你無需多想。無論你有什麼樣的機緣,做出什麼樣的成就,這一切是你生而就有的,無需害怕。”宮主蠱惑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你有這樣的血脈在身,那些凡夫俗子怎麼可能是你的對手。過往的種種,無非只是為了歷練你的能力,打磨你的心性罷了。”

  “嗯。”鐘月玨淡淡地應了聲,瞧不出她究竟是喜是怒,只覺得她氣度高華,俗塵不染,很有幾分仙人的模樣。

  宮主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徒兒的心思就連她都有幾分看不穿了。不過,對方是她一手雕琢而成的美玉,是她打磨出來的名劍。

  隨著鐘月玨的榮光,她的名字同樣千秋萬載,光耀史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