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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八十五章

  天气很好。

  这一次的晴天持续了很久, 天空蔚蓝一片,抬头望去,又似深海般深不见底。整个大地也褪去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银白, 被温柔的风拂过,迅速换上新绿。冰川消融, 清澈的水流汇聚成无数湖泊池塘, 宝石一般装镶嵌在辽阔的草地间。

  草地才刚发新芽,就迫不及待地开了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小小一朵, 几瓣聚在一起, 给绿色大地妆点得五颜六色。

  万物复苏的季节, 人们也没闲着。无垠的草地里, 零星有背着背篓的人弯着腰, 伏低身子, 仔细地找着什么。

  闻溪没有背篓, 只提着一个竹篮,放在身侧, 半蹲着,一手扒开浓密的青草, 另只手拿着柄镰刀, 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撬开松软的草皮。溼潤的土壤里, 生长着一种深褐色的药材,一指长, 扎在白色草根中。

  放下镰刀,将周围的杂物清除, 闻溪缓缓取出虫子模样的草药放在掌心。土壤底下还很冷, 药材有些冰冰凉凉,周身裏着泥沙, 等回家擦掉泥污,定能卖个好价钱。

  清澈的眼中盈着丰收的喜悦,闻溪纤悉不苟地把草药放进竹篮里,用布盖好。把原先挖开的草再重新埋回去后,才提起篮子去了别处。

  有人笑她拿布盖住,难不成怕被人抢走不成。她只淡淡笑了笑,说日头越来越晒,怕坏了。

  听说今年的春天来得较往年晚,这类草药的产量少了很多。她找药材的技巧还不够老道,同一路来的已经收获颇丰了,竹篮里才浅浅一层。

  那人不依不挠,还要过来指导。

  闻溪不太喜欢这个大胡子。

  他就住在村口的河边,以前姐妹二人去洗衣裳时,总要被他烦上几句。这人是个驮夫,在三地给人跑货的,许是常与那些形色各异的人来往,谈吐间也学了许多粗鄙之语,常年一副邋遢模样,又生得江脸横肉,直教人心中厌烦也不敢表露。

  闻溪倒不怕他,也曾想过要让他吃吃苦头,可毕竟身在他乡,往后还要与邻里往来,何必惹上没必要的麻烦,干脆置之不理。

  大胡子却以为她是害怕,更加忘形起来,得意道:“你这么小个姑娘,怎么总一个人跑来挖草药,你妹妹呢?”

  他说话间传来股浓烈的大烟味,闻溪忍不住皱了皱眉,侧过身子不太情愿地回了句:“她有别的事。”

  “别的事”大胡子细细品了这句话,环顾一遍四周,没见着其他人,遂笑起来,“那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这山坡这样远,若是路上出了个好歹来,多危险。”

  闻溪头也没抬,只说:“不危险。”

  她认真的用眼神在草地里梭巡着,模样十分专注,一张晳白的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小巧的鼻尖,再配上张红润的唇,直看得大大胡子眼睛都直了,又凑了上来,嘿嘿笑了两声,道:“你这样找一天也找不着几颗,不如哥哥来帮你如何?”

  他说着就伸出手来,眼见着就要碰到自己的手,闻溪下意识地就躲开,脸色拉下来。

  大胡子像没看见,反而调笑起来:“嘿嘿,我不过是想帮帮你,瞧你这小嘴撇的”

  他咧开嘴,笑出一口黄牙,还散发着阵阵臭气,闻溪心中一阵反胃,冷眼瞪着他,握紧手上镰刀,若他再靠近就动手。

  大胡子分毫未觉,继续道:“好妹妹,来,让哥哥帮啊——”

  他话没说完,突然惨叫一声,跌到了地上,将身子蜷成一团,紧紧抱着腿。

  闻溪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愣愣抬头,看向远处过来的男人。

  宋子珩面色有些冷峻,快步到了跟前,来不及看地上痛苦□□的人,而是仔细将闻溪检查一遍,才问:“有没有伤到你?”

  闻溪摇了摇头,将手上的镰刀收回反握着,低头看着地上的大胡子,挑眉道:“忘了跟你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大胡子已经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握着拳头正要发作,谁料却对上一张冷得可怕的脸。

  这张脸罕见的英俊,虽有些瘦削,眼中摄人的压迫感却让他不禁害怕起来,心头咯噔一下,连要说什么也忘了,双腿抑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他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人眼中的威严浑然天成,绝不是伪装能做出来的。脸上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却教人连抬头的勇气也快没有。

  大胡子忍不住想,若是换个胆小的,得当场吓得跪下去。

  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才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对上就被赶紧移开,梗着脖子,张了张嘴,努力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男人仍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滚。”

  大胡子没犹豫,瘸着腿跑了。

  宋子珩没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再转过头时,脸上已没了刚才的冰冷,看向闻溪:“累不累?”

  闻溪歪着头看他,说:“原来相国大人平日里都是刚刚那副模样。”

  不止大胡子吓到,她刚刚也忍不住乍舌,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眼中出现那样可怕的眼神。

  男人眨了眨眼,想说自己平时不这样,却想到手下的人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又将话吞了回去。

  闻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说:“再做一做方才的样子”她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用那种眼神瞪我,我想看看我会不会腿软得跪下来.”

  “.”宋子珩依言看着她,眼中却一片柔软。

  “.你.”闻溪最怕他这样,巴巴地望着自己,好像只等待抚摸的大狗一样。

  她指间动了动,别过脸走开。

  男人跟上来,接过她手中的竹篮,掀开布看了一眼,说:“今日好像比昨天多一些。”

  “嗯。”闻溪点头,“近日天气越来越暖了,这药草就生得快些,再过几天会更多。”

  “到时候我来帮你。”

  “可别。”闻溪拒绝,“你又不会分辨。”

  “你可以教我。”

  “我自己也不是很会。何况.”闻溪看了一眼他腰间,“你伤才刚好,这种得弯腰的事做不得,还是去放羊罢。”

  “.”宋子珩面色顿时有些僵。

  闻溪看见了,忍不住好奇:“怎么了?”

  男人眼中生起股为难神色,道:“羊不太听话刚才把人家种的药材吃掉了”

  “噗”闻溪笑出来,“你是说那边草最深的那块山坡?”

  宋子珩默然点头。

  闻溪又是噗哧一笑:“那崔大婶有没有放狗咬你?”

  “.我给了她钱。”

  闻溪还是笑,笑容里却有些新奇,头一回看见男人这副模样,忍不住揶揄道:“那你还过来?这会儿工夫说不定羊群又跑去人家地里了。”

  宋子珩绷着下巴,说:“不会.我把那块地买下来了。”

  “你”闻溪睁大眼睛,“你买下来作甚?那处本来就不是谁的,只是崔大婶随便找来临时种,等明年说不定就不在这了。”

  “我知道。”男人点头,“我只是想陪着你。”

  “唔”闻溪没话讲了,咬了咬唇,小声嘀咕,“随便你。”

  顺着山坡一路往上走,翻过最高点,能看到更辽阔的草原。目光最远处能看到隐约起伏的山脉,山腰以上是常年都不会消融的冰川,看起来像戴着顶白色帽子。   
  这边背阴,许多雪融成水洼,密集地分布遍地。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找着干燥的石头坐下来。

  宋子珩在身上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闻溪没问他,只是偏头看他动作。

  没过一会儿,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帕子递给她,帕子鼓鼓囊囊,包着什么东西。

  闻溪不明所以,还是接了过来打开。

  里面是当地很有特色的馕,里面包着香甜的果酱。

  宋子珩说:“若是饿了,可暂时充饥。”

  “难怪你今天身上总香香的。”闻溪拿着馕放到鼻尖嗅了嗅,“怎么还带着这些东西。”

  她一般出来采药,只带个水囊都嫌重。

  “路上看到有人卖,就顺手买了一个。”

  清风温柔的拂面,将头发轻轻吹起,浅浅地遮住宋子珩半张脸。他坐着也是端端正正,目光淡淡地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原,不知在想什么。

  空气也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轻柔的风声。

  闻溪只吃了一小半,就用油纸将馕裏好,再包在帕子里,放进竹篮里面。

  许是真的累了,坐了一会儿,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卸了大半。她双手抱膝,将下巴磕在手臂上,看着前方草海被风吹得露出底下的嫩芽。

  宋子珩收回看风景的目光,看着她侧脸。

  以前的时候,他很喜欢看她的眼睛,里面满是闪亮的光芒,笑起来时,能诱得人忍不住倾注全部视线。他那时候虽然喜欢,但从不愿将心思放在这双眼睛上面。

  现在已经懂得珍惜,却又不敢肆无忌惮,只能偷偷地瞧。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将这个人捆起来,绑在身边,去哪里都带着,无时无刻,只要一抬眸,就能看到她对自己再次流露出那种羞涩又甜蜜的眼神。

  但.
  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从上次她说‘给自己机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期间,他每天都来,闻溪如承诺那般,真没阻止,反倒表现得很开心。他要帮忙,就找些能做的给自己,想出来,也一起陪着,两人有说有笑,似一对甜蜜眷侣。

  然而宋子珩明白,她表现得虽然万分配合,心却再没放在自己心上。

  她就像个身外客般,看着自己匆忙、慌乱、手足无措又谨小慎微地忙碌打转。找不着方向,又手忙脚乱,因着她的一颦一笑时而窃喜,时而落寞。

  他这般患得患失,又无可奈何,只能加倍想着能从什么地方对她更好。可她早已习惯现在的生活,什么都不缺的样子.
  男人不禁长长地默叹一声,却不想肩上一重。

  他回过神来,看着不知何时已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闻溪调整了下`身子,寻了个舒适的地方让自己靠着,别过脸,轻轻合上眼道:“你总这样看我,我脸上也不会开出花来。”

  宋子珩心跳有一瞬间的失衡,连呼吸也乱了节奏,不敢相信般看着倚靠在自己胸`前的人。他垂眸,只能看到她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有饱满的额头,以及突出来的鼻尖。

  他想再看仔细一些,又怕惊扰,紧张地动了动唇,最终选择缄默,绷紧身体,专心给她当椅背。

  闻溪有些浅浅的后悔,不该这样大胆。只是.
  以前男人偶尔投来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脸颊发烫,近来这人却总用那样深切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又不是什么厚脸皮的人,就算两人后来经历了许多事,她也有心忽略。可好歹是这样的一张脸,又这样灼热的视线,只怕世间没几个人能承受。

  她不是想过出声制止,可又接着想到男人随后失落的神情,话到了嘴边只好咽下。

  而且,今天的确有些累了.
  男人胸膛虽说硬了点,但肩膀却很宽,也能靠一靠,总比空荡荡的舒服一些。

  宋子珩僵了很久,怀里的人也一直没什么动静,才鼓起勇气般僵硬低头。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睡眠般安静的容颜。纤长细密的睫羽乖巧地盖在眼睑下方,如同扇子一般。唇角沾着点点果酱,将嫣红的唇增添一抹蜜色。

  喉结艰难地滚动一番,男人缓缓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揽住她。

  紧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心跳猛地顿住,连呼吸也屏住,默默等待着。

  怀里的人没睁开眼。

  宋子珩只觉手臂竟有些微微发抖,连恢复的呼吸也紊乱起来。

  才没抱多久,闻溪却忽然离开怀抱,转过来看着他,不耐烦道:“你心跳好快,我”

  她本想小睡一会儿的,可鼓膜边满是擂鼓一般,吵得让人睡不着,正想埋怨,一抬头却止住声,神情也凝住,像被男人浓得像墨一般的眼神给吸住。

  她是想说什么来着,忽然想不起来了。

  只是一点一点,迅速又深切地沉溺在里面。

  等回过神时,眼前已被一片阴影覆盖。

  男人低头,用滚烫的吻封缄住那张肖想了许久的唇。

  他有些急切,甚至有些粗暴,恨不得将怀里的人拆吃入腹,连骨肉也一并吞了.
  可才听到一句她吃痛的嘤咛声,又忍不住立即放缓动作,轻柔地舔舐着每一处,细细品尝吮xī她舌尖的甜美,极尽缠绵。

  他们拥在一起,像一对密不可分的爱侣。

  有风轻轻吹过来,扬起他半束的长发,扫在闻溪脸上,阵阵发痒。

  可她却使不出一分力气来拂开,连指尖都发软的半曲着,靠着宽厚的胸膛,承受男人的深吻。

  过了不知道多久,闻溪才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她满脸通红,饱受蹂.躏的双唇更是红得滴血般,眼眶潮湿一片,略显无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宋子珩也浅浅顺着呼吸,不舍地再次低头,在红唇上缱绻地印下一吻。开口时,声音哑得不行,道:“朝中出了些事,我得回去一趟。”

  他低着头,光线不太好,眸中的深情专注又缠绵,深灰色的瞳孔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一张通红的脸。

  闻溪勉强有了些力气,轻轻揪着他的衣角,有些气喘道:“既然有事,就回去罢。”

  “你”男人看着她迅速清明的眼神,说不出未完的话。

  “宋大人到这边也有些时候了,总不好将公事置之一处。”闻溪说话间已经坐了起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再不回去,只怕四皇子也等不及。”

  宋子珩心渐渐沉下来,看着她神情间的淡然,似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仿佛刚才的甜蜜竟是泡影一般从未发生过。

  那抹甜渐渐转苦,一点点侵蚀着整个胸腔,连喉咙也哽住,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