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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八十四章

  宋子珩拿筷子的手顿了下, 随后又恢复自然,垂眸盯着画在碗底的青色莲花,道:“只是碰巧路过。”

  “路过?”闻溪明显不信他这说法, “我记得以前的宋大人可不是个喜欢听人家常的。”

  男人停了会儿,才沉沉道:“我以前的确是个无趣之人”

  他以往没在四海楼这样热闹的地方住过, 每日耳边总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 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聊杂谈。以前他总是繁忙地谋划着复仇之路,对这些消磨时间的无聊之举嗤之以鼻, 如今身处这般市井之地, 却反而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闻溪也爱热闹, 常常能听到她与自己不认识的人也能聊上几句, 其中内容更是鸡毛蒜皮, 从当日天气到哪家的鸡好几天没下蛋, 都是些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的话。

  可慢慢地, 他忍不住想,或许有朝一日她也能和自己那般无事话家常
  闻溪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 也不再继续等,干脆低头闷声吃饭。

  宋子珩才惊觉自己出神, 有些抱歉地说:“.就是不知道那徐老板后来如何了.他相公究竟是何人”

  闻溪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她声音淡淡的, 短短几个字, 听起来也没什么起伏,男人眼神却有些明显的黯淡下去。

  他嘴角有些牵强地动了动, 挤出半个笑来,又说:“这几天甚是热闹, 听酒楼总管提过, 是这边的什么节日,也不知道明日出去, 能遇见什么好玩的,若是——”

  “不必如此。”

  闻溪打断他。

  男人有些不确定,抬眼看过去。

  闻溪对上他模糊的视线,重复一遍:“不必如此。”

  宋子珩哑然,眸光闪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闻溪心中略微有些发紧,别开目光,道,“你不是健谈之人,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我就这样坐着也不会无聊,你也不用费心和我找些你不感兴趣的事来硬说。”

  男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颓丧地垂下头。

  他这模样看得对面的人眉心拧得更紧。

  闻溪放下本就没怎么动过的筷子,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过来。”

  说完头也没回地走了。

  宋子珩抬眸,目光只能追上一个模糊的背影,又迅速消失在门边不见。

  很快,屋子里再次恢复了一贯的寂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人失落地坐在桌边,怔怔地望着门口。

  桌上摆满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他眼睛里溢出的落寞。

  

  瓦塔的春天是个晴朗的季节。

  第二天也是同往日一般的好天气,阳光比起往日似乎还要热烈几分,携着满满的热度,将整条街都晒得暖暖的。

  瓦塔虽说繁华,可说到底还是一座小镇,拢共一条主街,中间再分出几条支流,呈一个“土”字。

  “土”字的顶部尽头便是四海楼,从酒楼门口走到街尾,平日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今日却被挤得连一小段路也走得艰难。

  主街本来也不算很宽,如今又摆了许多来自四方的手艺人带的摊子,上面琳琅满目,都是些新奇的玩意。

  许多人互相挤着,摩肩接踵间,狭窄的路上就只能容得下二人并行。

  宋子珩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慢悠悠走着的人,张口中想说什么,却又被旁边的人打断。

  “宋公子以前可来过瓦塔?”盛装出行的女子眨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自己,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倾慕。

  这样的眼神男人见过很多,曾经有个人也像这般看向过他,印象中,那是双灵动又清澈的双眼,虽然鼓足了勇气,但只要自己直视过去,那双眼就会怯怯地移向别处,又在自己不经意间,偷偷瞄回来。

  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眼神了。

  眼前这双眼,笑得再好看,也不是。

  闻溪今天过来得很早,说要陪他出去逛一逛。可出门时,才知道还有别人同行。

  女子叫枝枝,一见到他,眼睛就再没有看过别处,一路上不停地说着话。

  他淡淡地瞥开,轻声说:“没有。”

  枝枝热情分毫未被这冷漠冲淡,反倒愈发被他浑身的清冷气息吸引,又找了别的话说起来。

  她几乎每年都来这边,却是头一回见过这样脱俗的公子。清冽疏远,不苛言笑的模样,又自带一身贵气,即便这样人潮拥挤的大街上,也能教人一眼认出。

  虽说之前一直住在隔壁,可这公子甚少出门,唯一一两次偶然遇见,也是匆匆而过。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不可亲近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退缩。

  幸好,他还有个丫鬟。

  这丫鬟看起来有些傻,每日不是发呆就是出神。常常见她站在走廊上,一双眼睛也不知在看哪里。

  不过倒不像她主子那般沉默寡言,一来二去的,枝枝与她也算有了此来往,终于趁着这次节日,能将她主子请了出来。只是.
  这宋公子一路上怎么总是回头看。

  莫不是那丫鬟已经傻得一不留神就会丢了不成?
  男人再一次回头后,枝枝撇了撇嘴,干脆提议道:“这街上人太多,我靴子被踩了好几次,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宋公子以为如何?”

  宋子珩停了下来,却没看她,转身径直往向走去。

  闻溪看他走了过来,不由得也停下,道:“怎么了?”

  “.人是不是太多了。”男人垂着眸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你累不累?”

  他能感觉到,他在被有意无意地忽略,甚至这人还想将自己推向那什么叽叽喳喳的姑娘,他停下来好几次想和她一起走,都被这人故意拉开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闻溪觉得男人的神情有些委屈?

  她一时有些新奇,不禁抬眸多看了看。

  宋子珩察觉到她探究的视线,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却没一会儿又移回来。

  他的视力恢复很有限,能这样清晰的看清眼前人的机会不多,实在舍不得忽略。

  这是两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对视。

  男人眼中因中毒的红色痕迹现在也已消退得差不多,眼眶却还是因为用药的关系,浅浅的泛着粉色,加上瞳孔的深灰色,衬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更清晰。

  闻溪很快就收回视线,道:“我不累。”想起他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又补充,“你呢,身子还好?”

  不光眼睛,男人几乎一身的伤。

  腰上最严重。听四皇子说刚救回来那会儿,他几乎每日都是侧躺在床上的。后来伤口渐渐愈合,总算能下地。却逢膝盖旧伤复发,也不能站很久,才一直坐着。

  她脸上是明显的关怀之色,宋子珩见了,面上神情缓和了些。

  他笑了笑,说:“我陪你走走?”

  闻溪心跳有些快。

  男人以前虽然也笑,可最近以来,他笑的时候明显的更多了,笑容也越来越深,她以前就喜欢看,如今更是没法抵抗。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正准备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枝枝已经到了二人面前:“我知道有家酒馆很不错,宋公子要不要赏脸一起?”

  宋子珩置若罔闻,视线仍是落在闻溪脸上。

  他目光专注,里面满是与看别人时截然不同的深情,街上人来人往,他却丝毫不在意别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连头也抬不起来的姑娘。

  饶是枝枝再不懂眼色也看出不一样来。

  她有些惊讶,愣愣地也转头看向旁边的丫鬟。

  闻溪一双眼睛有些慌乱地快速眨着,她能感到心跳越来越快,脸颊热度也一点点升高。

  视线四处逃窜,跌跌撞撞,最后落到男人手上缠着的绷带上。那是上次去抢她手中匕首时割的,当时还以为只是浅浅的的划破,过后包扎时,白肉翻开,下面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闻溪.”

  “闻溪妹子?”

  一声更亮的声音传来,轻易盖过男人低沉的嗓音。

  闻溪抬头,朝着那声音来处看过去,笑起来,道:“陈大哥?”

  宋子珩循声望过去。模糊视野里,只能看到团黑乎乎的影子,那人个子高大,身形挺拔,是常年劳作之人才有的健硕。似乎想过来,可背上驮着什么重物,又被路人隔开,只好扯着嗓门喊道:“我还以为认错了!你怎么在这里?”

  闻溪主动朝着他过去,边说:“出来走走!”

  两人距离拉近,声音渐小,又被嘈杂人声盖住,宋子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没等多久,就听见闻溪小跑过来,道:“我帮陈大哥把东西送过去,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我”

  宋子珩还没来得及回话,才到眼前的人又没影了。他眉头轻拧,只好看向一边的枝枝,说:“那人驮的什么?”

  枝枝被他突然转冷的声音吓得微微一惊,看了眼被人潮淹没的二人,道:“好像是什么架子之类的,看不清,被布包着。”

  “那她呢?”男人问,“她拿了什么?”

  “她”枝枝有些惊讶,不由得抬眸望向男人,“宋公子”

  “我算得上是个瞎子,你看不出来么?”

  那人不在身边,宋子珩便不再顾虑,连装也不再装,声音里全是冷漠。

  “你”枝枝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可是你的眼睛看起来分明是能看清东西的。”

  “只能看得见一臂之内。”男人眼睛半眯起来,试图在模糊的世界里找到某个离去的身影。

  枝枝出神地盯着他的侧脸,连话也忘了说。视线从他清晰的下颌线一直往上移,经过紧抿的薄唇、挺拔的鼻子,最后落到他深邃又有些迷离的眼睛里。

  难怪他眼神这样让人不自觉沉迷,原来竟然是因为看不清东西么?
  她愣愣看着,脸颊不自觉地红起来。

  宋子珩什么也没找到,有些无奈又烦躁地回头,终于将视线落到枝枝脸上,突然没来由地,冷冷道:“闻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闻溪和妹妹刚到瓦塔时,受了许多人的照顾。

  罗沽王子兄弟二人就不说了,住在村里时,隔壁的陈氏母子最近,也是对姐妹二人最好的邻居。

  一开始,姐妹二人连火也不会生,都是陈家的儿子做好了饭来叫她们吃的。几次过后,闻溪自觉不好意思,才请他教自己生火做饭。

  等到后来吃住没问题后,陈大哥又带她四处认路、识山、告诉她哪里能采到草药.家里也是,陈大哥是做木活的,还用余料做了些桌椅送来,闻蔷织布的纺车坏了,也是他帮忙修好
  闻溪对他很是敬重,方才在街上见他搬了许多东西,便想着过来帮忙,陈大哥便给了她一些轻的。

  “陈大哥你今日是不是又起来晚了?”四处都是人,找了许久也没地方可以摆摊,闻溪不由得问起来。

  陈大哥这人干活踏实,动作也快,唯有一点,就是特别爱睡觉。

  陈大哥讪讪笑了笑:“我醒来时看天还没亮,就说再眯一会儿,结果没想到”

  闻溪忍不住揶揄他:“陈婶没拿棍子叫醒你?”   
  “我娘以为我早出门了。”

  闻溪噗哧一笑,眼睛一尖,看见个位置,小跑过去:“陈大哥,放这儿!”

  两人将要卖的东西一一摆起来。

  陈大哥手巧,经常做些小玩意儿出来卖。闻溪看着手上奇怪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老虎。”

  “老虎?”闻溪将手上长着翅脉的东西翻天覆地地看一遍,“谁告诉你老虎是长这样的?”

  陈大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反正见过的人也没几个,就算说是老虎也没人怀疑。”

  闻溪挑了挑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对了,你怎么今日有空出来?”陈大哥问她,“闻蔷说你最近白日里很忙,都是天快黑了才回去。”

  “唔”闻溪沉吟了下,“今日天气好,就出来晒晒太阳 ,总闷着都快长霉了。”

  陈大哥点点头,又问:“那就是你近日要报答的恩人?”

  “嗯?”闻溪一脸茫然,“什么恩人?”

  “我昨天见着闻蔷,她说你近日这样忙,都是为了报答什么人。”

  “.”闻溪怔了怔,心底将闻蔷骂一通,“他他.”

  她嗫嚅半晌,不知该怎么解释。

  陈大哥摇头:“不想说也没关系。”

  闻溪有些尴尬,只好低头继续忙活。

  过了会儿,陈大哥又说:“那公子浑身贵气,一看便是人中龙凤。”

  他可是当今的相国大人。

  闻溪心中这样回答,嘴角却只扯了扯,道:“不太清楚。”

  “我只是随口问问。”陈大哥动作停下来,“只是我一眼看见他,就明白了。”

  “明白?”闻溪也跟着停下来,望着他怅然的脸,“明白什么?”

  陈大哥轻叹了声,看着她说:“明白是谁将你害得这样。”

  闻溪哑然。

  “你们姐妹二人来了这边,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你们的举止谈吐一看就与我们这些穷山村的人不一样,我那时就猜你们兴许是什么出逃的贵族,后来又见着经常来的那位金贵的小公子,更加确信了。这镇的的贵人太多,可我真正接触过的却很少,也想不出来你们姐妹以前究竟是怎样的尊贵,如今我算是有些明白了。”陈大哥看着她这些日子因为休养又很快转白嫩的手指,“那公子一定伤了你很深罢?”

  闻溪苦笑了两声,道:“我家被抄了。”

  “哦”陈大哥点头,“难怪。那他若想求你原谅,只怕得让你将他家也抄一次了”

  “已经抄过了。”闻溪嘴角笑意更深,“十几年前,我爹设计,害他全家被斩。”

  她话很短,陈大哥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有些唏嘘,道:“看来茶馆说书人的故事,也不算最坎坷的。”

  闻溪笑容渐渐消失,看着手里的老虎不知在想什么。

  陈大哥又忙起来,过了会儿,将东西都摆好后才唤醒她:“我得在这呆上一天,你忙你的去罢。”

  闻溪把老虎放回去,和他道了别。

  “等等。”陈大哥又把人叫住,把那只老虎拿起来递给她,“你拿去玩。”

  闻溪接过来,猜他肯定不止这一件事,没急着走。

  果然,陈大哥思忖了番,又说:“你这一年里,虽说大多数时候是笑着的,可我也看过一两回你发呆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疼。那公子既然来找你,一定也对你同样放不下。这戏文里不是总唱嘛,前尘往事过如云烟,你们若都能放下过往,不如再一起重新建个家如何,这样,你们又都有家了。”

  这话诱惑太大,闻溪眼眶倏地就红了。

  她从小就没了娘,爹也不疼,从来不知道别人的家都是什么样子的。

  皇宫那么大,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疼过她。

  陈大哥看她要哭,急忙道:“我不过是胡言乱语两句,你别当真。”

  闻溪吸了下鼻子,又笑了笑,说:“没事,那我先走了。”

  人群丝毫未减,甚至还有愈来愈多的趋势,闻溪回了原地,没看到宋子珩和枝枝,猜想二人兴许是去哪里的酒馆了。

  她穿得厚,太阳晒久了竟有些热起来,又嫌街人吵得不行,干脆打道回了四海楼。

  一路上能看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新鲜事物,若是以前的自己,定能痛痛快快地玩上一下整天。可现在的她,实在没那番心思。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她也不知道。

  又想起枝枝那副活力十足的模样,和以前的自己倒十分相似,难怪宋子珩在她身边也看起来开心了些。

  才刚上楼,就遇到了刚刚还在想的枝枝。

  她正从楼上下来,已换了身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可是,她不是应该在外面么。

  闻溪笑着迎上去:“枝枝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谁料枝枝见了她,一改往日的笑脸,一双秀眉倒竖,冷着脸翻着白眼,哼了声从她身边径直经过。

  “枝”闻溪大惊,转身看向她,“姑娘这是怎么了?宋公子呢?”

  枝枝听了她这话停了下来,回头冷冷看着她,又是冷哼一声,道:“什么宋公子,你是在问你的夫君么?”

  “夫”

  “我还以为你整日穿得这样穷酸,是个丫鬟呢。”枝枝打量着面前朴素的女子,“早些说清楚,我也不必浪费如此多时间。”

  “我”

  闻溪上前两步,却险些被她愤力拂起的袖子擦到,急忙避开。

  等站定后,枝枝已经再次转身下楼去了。

  闻溪一头雾水,直到那身影出了酒楼大门才回过神来,朝楼上看了看,提着裙角上楼。

  宋子珩果然也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窗边,分明已经听见自己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阳光被楼顶的金瓦反射过来,也变成金黄色,映在他半透明的鼻尖上,描绘出一条清晰的弧线。

  闻溪看着眼前的画,突然想到。

  和她一样,宋子珩从小也没有家。

  听说宋丞相当年也参与了谋害萧家,那这些年在宋府长大的宋子珩,心底在想什么呢,他又是怎么长大的。

  许是她发呆得有些久,男人终于状似才发觉般回头看过来:“回来了。”

  闻溪回神,嗯了声,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回来的,却没问,关心起了他和枝枝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仍坐着,淡淡道:“她有些误会,我向解释清楚了。”

  “误”闻溪想说误会什么,又很快恍然想起枝枝对他的心思,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改口道,“那你怎么回来了?”

  昨天说起出去的时候,他明明十分开心的。

  “外面太吵了。”

  宋子珩说。

  闻溪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反正今日也不用换药。”

  男人收回视线,望向窗外,道:“我的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近日看东西越来越清晰,视物距离也越来越远,大夫说不出半个月,我就能完全恢复。”

  闻溪没出声,等着他的下文。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被阳光也染上金黄,手背上面的青筯随着骨节曲起的动作拉紧,宋子珩轻轻摩挲着水亮光滑的梨花木上的花纹,接着说:“既然我的眼睛好了,你也不必再为此内疚,你在这里耗了许多日子,想必有许多事耽误了。”

  “然后呢?”闻溪看着他光照得有些发光的眸子,此刻半垂着,细密的睫毛也被染成金色,“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我”金色的睫毛轻颤,男人喉结滚了滚,“之前给你定的铺子还是那一间,你以后可以做生意,若不想做,楼主那里我打过招呼,也能租出去,一年租金也够你们姐妹二人生活,不必再如此辛劳。还有.”

  “以后不用来了,是吗?”闻溪明白过来了,打断他,“现在这是在给我安排好以后的生活了吗?”

  宋子珩说不出诀别的话,干脆别过脸。

  闻溪心底生出一股火,直冲眉心,又花了许多功夫才忍下来,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什么?我每日都过来,只是为了确认你的眼睛好了没有么?”

  宋子珩呼吸一窒,有些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她,小心翼翼道:“你你不是要和我两清吗?”

  刚压下的火又窜了出来,闻溪瞪着他:“既然宋大人想两清,那就——”

  “不!”男人猛地站起来,“我不想的。”

  他大概是动作很疾,这一下牵动了腰上的伤口,不得不用手扶着,眉心轻拧,却仍急着又重复一遍:“我不想我只是,我只是.”

  宋子珩想了想,道:“我只是想以后,或许我们还能还能做朋友。”他勉强扯了下唇,苦笑了下,又接着道,“不过你肯定不会原谅我.如果朋友也做不成,至少.至少我哪天忍不住来看你的时候,你不要躲,也不要害怕,更不要厌烦.我只是、只是远远地看看你就好,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男人说得很小心,声音轻如羽毛,连尾音都在发颤,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轻轻刮蹭着闻溪的心脏。

  她想起陈大哥的话,闭上眼,道:“我不可能和你做朋友。”

  宋子珩眸中渐渐失去光芒,只发出一声破碎的鼻音。

  “至于其他关系.”闻溪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你听着,这话我只说一次。以后,你想来找我就来,我不拦你,也不烦你.我们顺其自然,你若愿意,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宋子珩瞪大了眼。

  闻溪避开他的视线,脑海中一遍一遍回响着君梦闲说的:若再来一次,只怕连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

  罢了。

  若真那样,也是自己活该。

  宋子珩怔了很久,连眼睛也没眨一下。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一双眼发烫,不知是不是毒又发了,视野中一片模糊。眼眶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蓄满,直到决堤,吧嗒一下坠落眼角。

  他鼻头一酸,猝不及防地侧过身子,那被照得发亮的、染上金色的东西又跟着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