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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八十三章

  治疗的过程有些麻烦。

  大夫说宋子珩中毒有些时日, 毒气已伤了根本,就算治好了,以后看东西也不会像以前一般。尤其是比较昏暗的地方, 可能连视物也困难。

  每回大夫谈到他眼睛的时候,闻溪总是沉默地等在一边, 一声不吭。

  但宋子珩知道她就在那里, 他眼睛上因为治疗缚着层黑纱,什么也看不见, 听力却因此比以前更敏锐了些。

  他能听见, 每次大夫来了, 那人的脚步都很细碎, 在窗边来回踟蹰。

  今天是这边的什么节日, 一大早外面就很热闹, 宋子珩兴致却不高——楼下的嘈杂声涌入耳中, 他快听不见那人在何处了。

  换药的过程十分漫长,等弄完得到傍晚。闻溪呆得无聊, 便出门在外面走廊站着。

  近日四海楼入住的客人又多起来,旁边的屋子里, 也住了客。

  闻溪只在路上遇见过一两回, 不算熟, 只知道她叫枝枝。

  枝枝很是热情,每次见了她都能主动说上好些话。

  今天才刚出门, 就凑了过来。

  两人站在门口,说着今日镇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虽说已是六月, 中原马上就要入夏, 可这边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为了庆祝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到来, 才有了这还灵节。这阵子正是瓦塔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少不得得闹上半个月。”枝枝边说着,边往屋内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正逢今夜广场上会有篝火,姑娘若有兴趣,届时可前往参加。”

  闻溪只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她笑了笑,说:“外面人太多,等过几日再去看看。”

  “那什么时候去?”枝枝眨了眨眼又补充道,“我每年这时候都会来这边,对还灵节很是了解,就这前几日最热闹,若是错过了这两天,许多东西便没了。”

  她又说了许多好玩的事物,鼓动着面前心不在焉的人,恨不能马上拖着人出去走一遭。

  闻溪到此处也有一年多,早已习惯这边陲小镇各种各样的庆典,只是不好拂了她的兴,只好答应她明天晚上去。

  枝枝立即高兴起来:“那那里面的宋公子也去吗?”

  闻溪心中一动,侧眸看着她脸颊渐渐升起的红晕,突然有些恍惚,第一次遇到宋子珩的自己,是不是也像这样?
  枝枝见她有些愣神,尴尬的笑了笑:“我我就问问,不如你去问问你家主子,就说外面热闹得很。总呆在屋子里,也不怕闷坏了”

  闻溪心中将主子两个字默念一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朴素的裙子,看来这小姐是想通过自己去接近屋子里的主子,难怪.
  她不由得失笑,说:“我会问问我家公子,兴许明天他就有了兴趣。”

  “真的吗?”枝枝眼睛都亮起来,说罢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及时止住,小声道,“那我明日过来找你!”

  “嗯。”

  枝枝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闻溪盯着她背影看了会儿,直到消失不见才回去。

  大夫在一边收拾东西,多是用来擦眼睛的布条,刚开始时,那上面的水是青色的,如今已变得清澈起来。

  听见她脚步声,宋子珩走了过来。

  他眼睛上罩着的黑纱已经摘下,这段时日受了一连串的伤,让他脸色有些苍白。许是治疗的关系,一双眼睛却有些红,还沾着水汽,看起来像哭过。

  闻溪偶尔会想,这人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男人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每回治疗后,那人总比平时会向自己倾注更多目光,他一开始是有些窃喜的,后面也渐渐明白兴许是自己的模样慑人,便有些不愿让她看见。

  可她难得对自己表现出这样的关心,这让宋子珩又有些不舍。

  闻溪静静等大夫弄完后,询问一番男人的病情,才将人送走。

  宋子珩能预见,接下来,她会照往常一般让人端了吃的东西进来,看着下人摆好碗筷,就准备离开。

  自答应治疗后,每日都如此。

  她每天都来,却从不主动开口说话,坐得远远的。坐久了,就出门走一会儿,也不走远,就在楼中转一转再回来。等大夫走后,就让人端饭菜来,等他吃完,就回去。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下人摆饭的声音。

  等人退下后,宋子珩才抬起头,道:“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闻溪看过来,正欲回绝,又听见他说:“.好不好?”

  宋子珩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垂眸将目光轻轻偏到一边。

  他现在已能看清一些很近的东西,可那人每次都只站在远处,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此刻正看着自己。

  他有些想知道自己当下是怎样的狼狈模样,又想拿东西挡起来,挣扎一番后,干脆硬着头皮重新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轻轻弯起,勾出一抹浅浅的笑,试探着道:“若是不饿.喝点汤再走也不迟,一会儿我送、我让人送你回去。”

  没有回应。

  男人不由得心底一沉,嘴角笑容也有些苦涩。

  就在他以为又要独自吃饭的时候,窗边的人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闻溪在对面坐了下来,拿起勺子,往自己碗中盛了一些汤。

  宋子珩呼吸一窒,随即脸上重新绽出笑容,喜悦之情溢满一双发红眼。

  他跟着坐下来,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微颤。   
  男人开心之际,闻溪却有些懊悔。

  不过是看了眼他泛红的,带着笑的眼睛,一颗心就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奏,傻乎乎走过来。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在街头听的那个狐妖与砍柴郎的故事。

  那时候君梦闲与她说:若是回头,再被辜负一回,只怕连剩的半条命也要去了.
  宋子珩问她在想什么。

  闻溪将那个故事粗略地说了一遍。

  “不会。”男人坚定道,“他已尝过那样彻底辗转的锥心之痛,彻骨之寒,也顿悟了这世间万物、名利得失,终都比不过某人一颦一笑。有那人在身边,即便粗茶淡饭,亦能品出甘甜。”

  闻溪没有回话,拿着勺子顿了会儿,若无其事地喝汤。

  宋子珩等了会儿,神情有些落寞,低头默默吃菜。

  隔了一会儿,又想到什么,再抬头时脸上神情已恢复自然,道:“这几日镇上很是热闹,我”他犹豫了下,才继续说,“你无聊的话,可以四处逛逛,我在房中呆着就很好,不必将时间浪费在此。”

  闻溪淡淡地嗯了声。

  又想起来枝枝的事,问他:“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深灰色的眸子亮起来,将里面血丝也暖成红色。她坐在对面,宋子珩还是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眼神却十分专注地望着她。

  闻溪避开视线,说:“明日我约了人逛街,你若是不嫌吵闹,可以一起。只是,你的眼睛”

  “无碍。”宋子珩笑着摇头,“我现在已能视物,虽说仍看得模糊,但衣食住行早已自如,只是逛街的话,没有问题。”

  “几天前,你走路时还摔倒了。”

  闻溪淡淡道。

  “.”男人面色凝住,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傍晚的夕阳特别美。

  他虽看不清,却知道身旁边的人盯着看了许久。治疗后,眼见着又要离去,他想挽留,却不知从何开口,只好假装摔倒在地,果然得到她关切地举动。

  可过后又后悔起来。

  这样不是又在骗她了么。

  自那之后,宋子珩再没装过任何不便。

  可因此,闻溪见他恢复得很好,也没再靠近过。

  两个人每日相对无言地坐着,明明就在一个屋子里,气氛却尴尬得连说一句体己话都多余。

  闻溪也看出他那天是故意摔的,也猜到他背后的原因,当时也恼过一会儿,让她虚惊一场。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烦躁。只是现在烦的却是自己,这样不是显得自己还很关心他么
  她咬了咬唇,将胡思乱想抛到脑后,说:“明日天气若还是这样好,我就陪你出去。”

  宋子低着头,缓缓地笑了起来。

  闻溪悄悄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继续吃菜。

  过了会儿,男人又开口道:“对了,我先前听芷兰姑娘说,小镇北边有个茶馆,里面的说书人能讲许多奇闻。”

  闻溪也知道这个人,却撇了撇嘴:“那先生很是古怪,每回都说且听下回,可每次下回说的,都是另外的故事。”

  直教人为的不着结局而抓心挠肝,又不禁沉溺在新的故事里。

  宋子珩没听过这些,也疑惑道:“为何?”

  “不知道。”闻溪想起以前听的那一两回,“曾经也有人为此大骂,他也仍不肯继续说下去,茶馆老板很是头疼,奈何他在时又座无虚席,只好由他去。”

  说到此处,闻溪也不禁回想起当时听的一两个故事,都没了下文,心中也不免愤懑起来。

  宋子珩想了想,说:“一旦知晓了结局,故事也就结束了。纵然再是荡气回肠,也不过短暂几岁光阴就将遗忘。唯有不完整,才最让人意难平。”

  闻溪对这话不置可否,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

  男人未察觉她一扫而过的视线,又问:“那你可曾听他讲过什么有趣的故事?”

  闻溪曾经也为那些故事入迷,可听多了几次都没下文,便对那先生没什么好感,再提起时,心中更是不平,便没好气道:“没有。”

  “.”

  宋子珩有些尴尬,抿了抿唇。

  闻溪这才发现他误会了,犹豫着要不要解释,又听见他说:“我前天晚上下楼,听见楼下卖胭脂的老板娘哭诉,说她听了那先生的故事,整宿都睡不着,第二天生意也不做就去守着,却没听见下回,便气得回了家。心中烦闷之际,偏生夫君又惹着她,为此大闹了一场。她夫君过后想起来,才追到店里,引来许多人看。”

  “卖胭脂的?”闻溪回想了下,“是徐老板?”

  男人不太清楚:“兴许是,正东方那间铺子。”这一年多来,闻溪在楼中跑了不少回,许多铺子的老板都认识。宋子珩说的徐老板她也相熟,以前还卖过些香粉。她脑海中浮现出某张精明的脸,心中哼了声,说:“她相公的确是个该训的,成日里不是浑酒度日便是惹是生非,若不是有些家底,徐老板只怕早就抛下他了。”

  宋子珩也赞同:“徐老板是个厉害的人。”

  “她的确”闻溪下意识就要继续说,又忽然停住,抬眸看向对面,“宋大人一向不是最正经的么,何时突然就对这些市井听闻感兴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