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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八十二章

  四皇子转头看向闻溪, 道:“大夫说,那落青的毒两个月内及时治疗即可消退。如今剩下的时日不多,你若再拖下去, 眼睛就永远治不好了。我已劝了你不知多少回,你执意如此, 我也再没别的办法。只是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宋子珩淡淡笑了笑, 说:“我以前能看见时,都将她认错了, 于瞎子又有何异。”

  “我今天去见了闻溪。”

  四皇子突然说。

  男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仍淡淡的哦了声:“她现在一定过得很好。”

  “还不错。”四皇子转身看着窗外, “她和文蔷仍住在那个小村子里, 每日不算忙碌, 倒也充实。偶尔还有罗沽的王子兄弟二人过来小聚,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宋子珩眸子垂低, 轻声道:“嗯。”

  “对了。”四皇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好像最近和一个人走得挺近。”

  闻溪抬起头来, 四皇子对她轻轻摇头,继续说:“那人长相俊朗, 手脚麻利, 性子也不错, 待人和善可亲,我看闻溪与他相处甚是开心, 听说是一个村子里的,以前就很照顾她们姐妹。只是…家里穷了些, 闻溪好歹是贵族出身。”

  宋子珩半低着头, 阳光凝聚在他鼻尖上,仿佛一块润泽的美玉般透着朦胧的光。

  他神情专注, 像是盯着什么美好的事物看得入神,向来深灰色的瞳孔被光照得更浅了些,里面空洞一片,却很柔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回神状,嘴角勾了勾,道:“那样也好……”

  四皇子面色难掩失望,无奈地别过脸,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最后拂袖而去。

  房间又安静下来,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男人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望向一直伫立在一边的人说:“我无需有人服侍,你自去罢。”

  闻溪却没动,仍端着茶碗看着他。

  她的目光毫不遮拦,即便眼前一片模糊,宋子珩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灼热。

  这样的目光他早已经历太多,以前在四门街上路过时,就少不得得受一遭。只是想不到如今双目已缈也…

  他无奈地默叹一声,面色冷了几分,道:“退下。”

  可侯在一边的侍女偏生是个大胆的,即便是冷言也没有退却分毫。

  宋子珩心中有些恼,不悦道:“若再不走,我——”

  他话到一半,猛然顿住,连动作也停了下来,仅用耳朵去分辨那几不可闻的浓浓鼻音。

  那人似乎颤得更厉害了,最后连茶碗也捧不住,闷声落在厚实的氍毹上。

  宋子珩心跳也失了节奏,谨慎的感受着她浓烈的目光,僵硬地偏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试探道:“闻溪?”

  闻溪只刚刚吸鼻子时泄出一点微弱声响,仍是没开口。

  男人心底一沉,却已经忍不住雀跃不已,还没高兴多久,又很快被痛苦淹没。

  他沉默了会儿,垂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说:“方才我们说的话,你听了多少?”没等到回答,又十分勉强地笑了笑,“四皇子叫你来的吧?我跟他说过了,即便我以后看不见了也不会影响处理公务。我如今也已经习惯了这样,起居生活也不影响,只要勤加练习,说不定还能跑马。”

  还是没有回应。

  宋子珩脸上笑意有些苦涩,再也挂不出。他无力地弯了弯唇角想勾出一个笑来,没成功。

  只好放弃,又说:“我的眼睛也是我自己不愿治疗,你不必为此有负担。我也并非是想借此挟功邀赏以求得你原谅,之前说的那些话仍然当真,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你想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我都不会打扰……”

  闻溪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心中那个宛如明月般的公子,如今仿佛孱弱得被风一吹就能破碎。

  她牵挂了许久的人,在她梦中萦绕不散的身影,原来并没有离去,也没有变得更好,而是一直呆在这里,放任自己一点点衰败下去。

  她心痛得厉害,紧紧咬住唇,忍得很辛苦。

  宋子珩用力捏紧拳头,又松开,随后再次攥紧。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指尖轻颤,却没有抬起来,声音多了些柔软的温度,道:“别哭。”

  他有些恨自己,连安慰人的话也不会说,心疼得不行,嘴上却吐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闻溪眼泪落得更凶。

  宋子珩抬眸,只能看到个瘦弱的身影,此刻正微微发着颤。他仅凭想象就能猜到,那人现在一定哭得满脸通红,眼睛里蓄满了泪,像盈满光的湖面,美丽又惹人怜爱。

  他终于没忍住,朝着她伸出手去,还没确定是否碰到,就被躲开。

  闻溪吸了下鼻子,问他:“你这些日子就一直住在这里?”

  她语气凶巴巴,却哽得不像样子。

  再次听到想念已久的声音,宋子珩只觉心底被什么东西迅速填满,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是说要离开么?”

  男人有些尴尬,目光闪烁着说:“我想多呆一些时候再走…”

  “眼睛呢。”

  “.”

  宋子珩哑然。

  闻溪看着他半曲着的手指,上面还落着白色日光,照得清瘦的指尖更加棱角清晰。

  男人几度张口,却没说出任何话。   
  一股无名火瞬时涌上心头,闻溪愤愤地瞪着他,道:“宋大人以为说那些话就能减轻我心中分毫愧疚么?以为我就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自在逍遥地过活.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是不是以为我再不会为往事牵绊,无忧无虑地重新开始是吗.”

  她一张通红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哽得不行,连呼吸也不太顺利,边啜泣着,浑身都止不住颤唞,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宋子珩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的腰伤似乎还没完全好,短短几步距离,动作却有些吃力,带着明显地慌乱,脚步也不太稳,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走过去。

  眼前的阳光被阴影遮住,闻溪仰起头,看着来到面前的男人,不知是毒素还是别的原因,他眸中还有些红,瞳孔也有些浑浊,却很认真地盯着自己。

  宋子珩伸出手,想为哭泣的人擦掉脸上的泪。

  “别碰我!”

  闻溪厉声喝住。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动了动,僵硬地收了回去。

  他能感受到来自面前的人投来的目光,只好偏过脸,垂眸,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也有些低沉起来,说:“我怕眼睛好了,会忍不住去找你。又怕我一看见你,就会把你抢回身边,做些冲动的事,再次伤害你。我本来就已伤了你这样深”

  滚烫的泪从脸颊无声滑落,闻溪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道:“所以宋大人就想从此了断,对过去的事佛袖置之,对被你伤过的人不闻不问,是这样吗?”

  “我没有——”男人说到一半停下来,改口道,“我不想只是”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沉声道,“或许我的确该放手,不再打扰你的人生”

  闻溪忽然嗤笑一声,隔了会儿,又无声地再笑了一下,将眼泪抹了,点头道:“那就多谢宋大人了。”

  等人离开许久后,宋子珩才轻轻挪动了下沉重的脚步。他腿上旧疾复发,方才站了这么久,有些疼。

  回想刚才那人哽得不行的声音,不知又被他伤成什么样子。

  果然,只要和他在一起,她总会哭。

  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到了吧。

  心底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针,一点点扎着胸膛,疼痛并不尖锐,却排山倒海的涌入,钻进被针扎出的洞里,从胸口一点一点漫延至四肢百骸。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犹如雕像一般。突然,不知何处窜进来一阵寒风,裹挟着摄人的冰凉,将他强撑着的身体吹得轻轻一颤,痛得弯下了腰。

  膝盖被风一吹,连骨头也开始西酸痛。原先盖在上面毯子已落到了地上,伸出手在地上找了找,却什么也没摸到。

  男人干脆放弃,颓唐地靠在椅背上。

  眼前的光线却忽然暗了。

  有人将那毯子捡了起来,随手一扔,正好将受寒的膝盖覆住。

  宋子珩认出那模糊身影,呼吸一窒:“你”

  不是走了么。

  折返回来的闻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从毯子里面露出来的脚,缓缓道:“你的眼睛还治不治。”

  男人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没说出话。

  “宋大人今次救我于危难中,还因此折了眼睛,我从来不愿亏欠任何人,既然如此”闻溪抬起手,“我只好将眼睛还你。”

  模糊视野里似乎有寒光闪过,宋子珩心头一惊,来不及出声,猛然起身,径直伸出手去。

  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沿着冰凉刀柄缓缓滴落,被风一吹,坠在男人墨色的长袍上。鲜红色的血瞬间变暗,将上面的花纹也染上深红。

  闻溪被那抹触目的红惊得手上失了力道,宋子珩借机将匕首取出,扔到一边。浑然未觉手心的伤口,小心去触碰面前的人。

  还好,他动作够快。

  确认无恙后,才恍然将手藏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没受过伤的从胸口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一擦。”

  闻溪从那鲜血淋漓的手上收回目光,狠狠将帕子打开,再次问他:“眼睛还治不治。”

  宋子珩舔了舔唇,艰涩道:“我就这样也挺好的,只是一开始不太方便,习惯就好了.”

  “眼睛,还治不治?”

  “.”两人站得很近,有温热水滴在手背上,男人察觉到那是什么,眉头拧起来,张了张口,又忍了下来,轻轻别过脸,“你再不走,我就不放你走了。”

  眼泪再次滑落,将风干的泪痕浸润,闻溪视线也模糊起来,抬眸望进眼睛深灰色的眸子里,继续问他:“还治不治。”

  男人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不忍地闭上眼。

  闻溪转过身,朝着匕首跌落的方向走去。

  “不要!”宋子珩顾不得手上满是血渍,一把抓住她,眸中满是痛苦,眉头紧蹙,重重地无声叹了口气,道,“我治.”

  闻溪动作终于停下,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上鲜红的血,再将目光移到男人脸上,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终于崩溃地哭出来:“你说不该打扰我的人生,可是已经打扰的过去该怎么办?当初我没招惹你,是你冒然出现的.你求着皇爷爷让我嫁给你你.你不是说第一眼看见就喜欢我了吗?不是说.”

  她哭声中满是怨怼与委屈,连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宋子珩心头也跟着泛起阵阵疼,手上用力,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哑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分明已虚弱得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可怀抱却还和以前一样温暖有力。闻溪推拒了两下,没推动,浑身又因哭泣颤个不停,只好拿拳头砸他的肩膀。

  “不是说不会放弃我吗?”

  宋子珩眼眶一阵发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她头按进自己胸膛,紧紧抱着,任凭怀里的人怎样挣扎也再不放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