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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八十章
  太阳升在高空, 将大地晒得暖洋洋。

  四周很热闹,许多卖小吃的摊贩挑着担子,穿梭在长街上。

  似乎是什么节日, 街上十分热闹,戏班子在台上奏着欢快的曲子, 台下喝彩声一片。

  人群挤在一处, 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闻溪一只手上拿着许多好吃的, 另一只手伸在前面, 小心将密不透风的人墙扒开一条缝, 艰难钻进去。

  有人跟在她后面, 叮嘱道:“慢点儿!别走散了, 一会儿找不着你, 我们可就先回去了!”

  闻溪不屑地回头, 扬起下巴看着他:“杜青山,你可真没出息, 你若想回去转身走了便是。”

  杜青山苦笑一声:“大小姐,好歹体谅我一番。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若是跟你一样四处窜, 不是就给你碰坏了。”

  “你敢!”闻溪白他一眼, 随后继续往前窜去,“前面那个是卖什么的!我去看看!”

  “慢——”

  杜青山的呼声消失在身后, 闻溪穿过人群,走到最前方。

  面前摆着个巨大的树, 树干很粗, 长着银白色的叶子,像花一样, 很茂盛,将整个视野都挡住。上面垂着亮晶晶的、琉璃一样的东西,形状像未开放的花苞,被缝隙里透过来的阳光一照,发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闻溪不自觉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花苞立即落到手中,随即马上绽开,透明闪亮,每一片花瓣都闪着璀璨的光芒。

  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花,不由得看迷了眼。

  而这样的花朵,开得一整树都是,将世界也盛开成绮丽的梦幻场景。

  闻溪忍不住去伸手摘下另一朵,花苞拿在手上,只轻轻一碰顶部,又立即盛放。

  她笑起来,眼底也映着绚丽的色彩,满心欢喜的去摘下更多。

  高处的花朵似乎更美,可树很高,仅站在地上,难以够着。

  树干很粗,看起来很好爬的样子,闻溪没犹豫,提着裙子就往上爬。

  “动作怎么这样慢?”旁边有声音传来,闻溪偏头去看,温知意站在她前方的一截树枝上,看着她,“说好比一比谁摘得更多,等了你许久,还以为不来了呢?”

  闻溪撅嘴:“还不是杜青山动作太慢了,耽误了我时间。”

  温知意靠在树干上,懒懒道:“哦?那要不要我等一等你?”

  “不用,我动作快得很”闻溪晃了晃手中花朵,“能比你摘得更多!”

  “那随你。”温知意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身后站着温知行,接过她拿不下的花束。

  闻溪看了看温知行,对方也在看他,可一对上视线,又立即转开。

  她耸了耸肩,收回视线摘起花来。

  很快,手上就拿满了摘下的花苞。闻溪低头看着,越看越喜欢,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这么多,怎么拿得下?
  她回过头,喊了声:“杜青山!”

  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爬得很高,树下早已被烟雾笼罩,什么都看不见。

  “.又跑哪里去了!”闻溪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声嗔道,“就那一点东西也拿不下.”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会拿?”闻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对面,朝着她扔过来一片树叶,“舅舅得帮我拿东西,怎么顾得上你。”

  闻溪被树叶拍得险些跌落,抬手拂开,瞪着她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闻蔷挑了挑眉:“要你管!哼,舅舅,我们别理她.”

  “你!”闻溪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只能无可奈何,目光悻悻地落到怀中花束上。

  这可怎么办好。

  “给我。”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闻溪回头,身后站着个男人。

  个子很高,看不清他的脸。她仰着头,想努力看清男人的长相,却只能看见一段突起的喉结,再往上,是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男人朝她伸出手,又说了一遍:“给我,我帮你拿。”

  闻溪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是谁,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他的声音却很好听,清亮又轻柔,落在耳尖,似带着火星,让她整张脸都烧起来,一颗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想矜持地扭捏一会儿,手却不自觉地抬起,将花束递过去。

  男人伸手接过,两只手不经意间擦过,有些凉,正好能给她滚烫的指尖降一降温。还来不及流连,那只手便抽了回去。

  心底有些隐隐的失落,却听见男人又说:“当心脚下踩滑。”

  闻溪红着脸点头,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正要抬头,就听见背后有人喊:“闻溪!别相信他!”

  一回头,杜青山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脸上被划了道长长的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头发上,十分狼狈,却焦急地说:“别信他,他是个骗子!会伤害你!”

  闻溪一脸茫然,难以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杜青山见她一脸懵懂,更加急切起来,一把将她拉住,道:“你该明白,即便他真的喜欢你,他也不是你的良人.”

  这话似乎曾在哪里听过,闻溪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心头也莫名地发起慌来,倒真有些想远离身边的男人。

  捧花的人两步跟了上来,身侧也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正是方才还在前方的温知意。

  温知意轻轻挽着男人胳膊,脸上原本温柔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十分怨毒,正憎恶地看着自己。

  闻溪吓得脚下一个踉跄,竟从树上跌落下去。慌乱中她急忙伸出手去抓杜青山,可杜青山的身形却渐渐消散.
  “杜青山!”闻溪害怕地呼唤起来。

  杜青山却没再说话,拉着她的手也开始失去力气,完全消散前,又听见他说:“若是没跑掉被捉住,你就去找宋子珩,他会救你”

  “宋子珩”一个深埋心底的名字突然闯入脑海,将闻溪一颗慌乱的心激起滔天巨浪。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发生巨变,脚下踩着的粗壮树干变成了厚厚白雪,冰凉沁冷,冻得人瑟瑟发抖。

  而先前男人模糊的脸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她忍着凛冽狂风,缓缓转身。

  却没看见那张预想中的极清冷的脸。他应该会有漆黑的眉,深灰色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还有总是轻抿着的薄唇,不经常笑,可一笑起来,就能化开寒冬的雪,破开阴霾的云层.
  可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此刻正躺倒在雪地里,脸色苍白,身下流了好多血,将洁白的雪染上刺目的红。

  闻溪惊得连呼吸也忘了,猛然狂奔过去,将浑身是伤的宋子珩抱在怀里,大声呼唤:“宋子珩!宋子珩!醒一醒!快醒醒!”

  可男人早已失去意识,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宋子珩”闻溪开始哭起来,悲痛万分,“不要.不要离开我.子珩子珩!宋子珩”

  闻溪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绣着芙蓉的帐顶。

  耳边安静一片,没听见呼啸的寒风声,浑身也暖洋洋的,身上盖着厚实却柔软的被子,闷得她出了许多汗。

  尝试着动了动,刚一偏头,脖颈处就传来一阵痛,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发出声浓厚的鼻音。

  手臂被包了厚厚的布,能闻到淡淡的药味,闻溪习惯了下才抬起来,随意抹了把眼睛,指尖一片水渍。

  做了个深呼吸,身子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才撑着床坐起来,打量着四周。

  装潢十分豪华,布置明亮温馨,屋子里还熏着香,是她之前在四海楼住的那间客房。

  她浑身酸痛得不行,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穿着鞋站起来。

  缓步走到卧室门口,能听到外间有很轻的谈话声。

  闻溪顿了下,没再动,侧身倚在门边听着。

  闻蔷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若是他哪日发疯,又后悔了怎么办?”

  另一个男声回她:“到时候你们只管来找我,我能护你们姐妹周全。”

  是君梦闲的兄长。

  闻溪有些诧异,尼拉王子一向很忙,竟出现在了四海楼。可又想到闻蔷在此处,又能理解了。

  屋子里有许多椅子,两人却坐在门槛上,并肩说着话。

  闻蔷脸上没有往日见了尼拉王子的厌烦,只是叹了声,道:“我现在就担心姐姐心软,好了伤疤忘了疼,若不是那姓宋的,怎么遭这回的罪.”

  “可这回也多亏了宋大人。”   
  “那是他应该做的!不是他,姐姐哪里会遇到那些人!”

  “不一定。”尼拉王子停了下,才继续说,“那温小姐很是个极端的人,当时跟着她哥哥来时,神情看起来就不像常人我听知行说,她对闻溪有极深的恨意?”

  “温知意!”闻蔷咬牙切齿般愤愤地念了遍这个名字,“这个该死的女人”

  “她怎么了?”

  闻蔷烦躁地托着半张脸,神情里满是对温知意的厌恶,说:“温知意以前是姐姐的闺中蜜友,不过都是她装出来的!接近姐姐只是为了打听东宫的动向罢了。可惜姐姐心思单纯,竟一点没瞧出她的真面目,还全心全意地待她好,我那时跟姐姐说了好几次温知意没安好心,却反被说我心坏”

  闻溪心底忍不住回她:谁让你那时总与我作对。

  “闻溪心地善良,兴许早已看出来,只是想珍惜这个朋友,不愿点破罢了。”

  “她哪里能看出来!这么笨!”闻蔷撅了撅嘴,将闻溪的缺点一一列出来,“明明那么笨,还要自做聪明,胆子又小,又爱哭”

  尼拉王子只是偏头看着她,连眼睛也不怎么眨,嘴角还含着淡淡的笑。

  闻蔷却没注意,将姐姐的缺点数落了一大堆,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见她眼中染着愁,尼拉王子才适时出声,问她:“怎么了?”

  闻蔷垂眸摇了摇头,将下巴枕在膝盖上,双手抱腿,沮丧道:“其实姐姐很让人心疼她自幼就没了娘,爹爹也不喜欢她,从来见着她就没一个真心的笑容,不是冷言相讥就是厉声呵斥,她每回挨了骂都要偷偷哭很久,隔天又跟没事人一样.”

  她说到这里竟似在诉说自己的经历一般,声线里满是委屈,急忙用手背擦了,接着道:“我曾经跟娘亲说让她对姐姐好一点,都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也没再娶正妃,她就是东宫主母,该大度一些。娘亲却将我骂了一通,并且让我以后都离姐姐远一些,不许我和她玩,连说话也不能说久了而且姐姐以前也不喜欢我,我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可是我.”

  她低声啜泣起来。

  尼拉王子递了一块手帕过去,轻声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看她现在也对你完全接纳,以后你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

  闻蔷接过帕子擦掉眼泪,闷声道:“都怪那姓宋的!我们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偏偏要来将这一切再次打乱!”

  身旁坐着的人却没再回应。

  闻蔷等了会,忍不住转头看着他:“怎么,你好像对他印象很好?”

  尼拉王子想否认,却又不愿违背内心,只好僵硬地盯着地面。

  “你”闻蔷看起来想说他,余光却瞟到门边的衣角,立即站了起来,“陆闻溪!你醒了!”

  闻溪身上虚得很,没什么力气,正靠在门边着气,冷不防被她这一喝声惊了一跳,捂着心口道:“你要吓死我”

  闻蔷着急小跑过来,搀着她关切地上下打查:“你怎么自己下床来了,还不回去歇着,还没好全呢。”

  “若不是自己下床,怎么能听到你在背后数落我那一通。”闻溪白了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跟着过来的男子,稍微欠了欠身,“殿下安康。”

  “不必多礼。”尼拉王子背着手,“今日难得有空,就过来看看你,既然醒了,就再好好歇几日,等养好了身子,再到王宫做客。”

  闻溪点点头:“多谢殿下。”又往外望了望,“怎么不见君梦闲?”

  “他在洗马。”

  闻蔷替他答了。

  尼拉王子笑了笑:“那我就先告辞了,等有空了再来看你。”

  闻溪知道他忙,也不多留,只叮嘱了两句便让闻蔷把人送走。

  闻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还端着汤。

  一口一口地喂着喝了小半碗后,才同意把碗递给她。

  闻溪端着碗,动作慢吞吞的,一双眸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闻蔷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道:“你最好先把这汤喝完,不然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

  闻溪舀了勺汤拿在手上,揶揄道:“先前当着王子的面不是还一口一个姐姐长姐姐短的,这会儿又这么凶”

  “我”闻蔷脸一红,眼睛瞪得浑圆,“喝不喝!”

  “喝喝喝!”闻溪不与她计较,放下勺子,把碗捧起来,一口气将汤全闷下去,再将空碗亮了亮,“喝完了。”

  闻蔷撅着嘴,把碗收回来,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

  “喝不喝?”

  “。”

  闻溪连着喝三大碗汤,见闻蔷还要盛,急忙抬手制止,另一只手掩住口鼻:“别盛了,真喝不下了!”

  闻蔷这才作罢,把碗收起来,坐在床边,直直地盯着她看。

  闻溪被看得浑身发毛,道:“干嘛?”

  “干嘛?”闻蔷没好气道,“你好意思问我,你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什么!把自己弄得是伤!”

  “这怎么能怪我!”闻溪不服气,“你们不是让芷兰带口信说等我么?为什么要约在那么远的地方,若是近些,也能早点与我接应,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宋子珩的人到处都是,若是约远些,不就被他发现了!”

  “那”闻溪也不知该如何反驳,气焰消了大半,“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闻蔷无奈地又瞪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角,说:“算了,反正现在人醒过来了就好。”

  姐妹二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暗暗叹气,沉默地对坐了会儿,闻溪舔了舔唇角,问:“我躺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闻溪大惊,“怎么这么久!”

  “谁知道你的,跟半辈子没睡过觉的猪似的。”

  闻溪也没在意她的骂,又问她:“宋子珩呢?”

  闻蔷在心底又翻了个白眼,冷冷道:“死了。”

  闻溪动作怔住,眼眶瞬间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差一点!”闻蔷见状,立即补充,“四叔说见到他时,就剩了一口气,若在晚些,就真死定了,还好他随行带了治伤的药,又有随行军医,救治及时,总算续了条命。”

  闻溪自觉有些难堪,低着头,抹掉眼眶就快落下的泪,说:“那他现在如何了?”

  闻蔷眉头紧皱,脸上满是厌烦,却不得不解释:“听说已经好了。”

  “好了?”闻溪皱眉,“他伤得那样重,怎么会这么快就好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是四叔有什么灵丹妙药也不一定。毕竟那姓宋的事关他未来的皇位,姓宋的在他心里的分量不比你轻。”

  闻溪有些僵硬地回道:“我我只是关心一下罢了,若是因为我害死了他我良心过不去。”

  闻蔷冷哼了声,接着说:“四叔昨天也来过,说他们过两天就要启程了。”说着看了她一眼,“他们一起。”

  “一”闻溪哑然,默了会,才扯了扯嘴角,“哦”

  “四叔还带了话过来。”闻蔷看着她脸上的失落,撇了撇嘴,“宋子珩说以前的事都是他不对,今后不会再缠着你,你想干嘛就干嘛,他也不会再打扰,还祝你幸福.”

  闻溪没什么反应。

  闻蔷默默等了会儿,一直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

  没看出什么端倪,只是缠着布的指尖收紧了又张开,张开后又再次收紧,如此反复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道:“怎、怎么是让四叔带信过来的.”

  闻蔷收回视线,说:“他也没全好,只是醒过来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床也下不了。”

  闻溪点头,笑了笑:“也是。”

  闻蔷有些心疼,道:“你要不要——”

  “那等明天我们也回去罢。”闻溪抬头打断她没说完的话,“我现在已经醒了,虽说有些虚,不过等明天应该就能恢复力气,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闻蔷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她。

  “别瞎猜了。”闻溪点着她的额心将她推开,“我只是良心不安才有些担心他的伤罢了,难道你以为我经历了这一劫后就会重蹈覆辙吗?既然他好转了,以后我们自然是形同陌路。”

  闻蔷又转过脸来继续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什么也没说,起身端着汤碗离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