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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七十八章

  “宋子珩”闻溪收起火折子, 奔到男人身边,抬手摇了摇他,急声喊着, “醒醒!宋子珩.!”

  宋子珩已陷入昏迷中,紧闭的眼睑下面不停浸出青色的水珠, 在他绯红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目。

  闻溪小心用手背轻触到他脸颊, 烫得吓人,蓦地收回来, 又唤了两声后, 急急忙忙去火堆旁化雪。

  眼下有了火, 不必担心水的问题, 却没有东西盛。她四处找了找, 竟真在这破烂的屋子里找到两只破瓦罐, 胡乱擦了擦, 分别装着雪放在火上烤起来。

  等不及把水烤热,摸起来不冻手就用布条一点一点滴到男人眼睛里。

  夜晚比白日还要更冷, 水很快就凝结成冰,没滴多久, 手就冻得抖个不停。

  她不敢耽搁, 想了想, 决定将昏睡的男人拖得离火堆近一些。

  可是,平日里看着瘦削的人, 却没想到这样沉。或许是手被冻僵的原因,她花了许多力气, 过来时好歹算男人还有几分力气自己上的马, 这会儿竟没能移动分毫。

  她不由得暗骂了句怎么这样重,无奈只好放弃, 改将火堆小心翼翼地往这边挪。

  宋子珩靠在墙角,正好能吹到斜对面的风,将他滚烫的脸拂得似乎有些爽快,无意识间将脸迎了过去。

  闻溪却不让,将他脸转过来,轻轻擦着他薄得透明的眼睑。

  没过一会儿,男人又将头偏了过去。手中的布条被他这一转头,碰得掉到了地上。

  “你”闻溪咬唇瞪过去,只得小声嗫嚅,“都这样了还要与我作对!”

  她干脆起身,找了块板子,将对面墙上的洞口堵住。

  风吹不进来,破屋里却能听外面疾风呼啸的声音,喧嚣却又莫名的寂静。失去凉风了男似乎有些不满,轻轻拧起了眉毛。

  “看你还怎么躲.”闻溪换了水过来,掰着他的眼睛继续滴水。

  宋子珩眼中的红色似乎比先前更淡了些,而且流出眼眶的水的颜色也浅了许多。闻溪停了下来看着男人,从来都是体面又端庄的男人,此刻如此狼狈,满脸都是又青又红的痕迹。她想笑的,却笑不出来,只好拿手上的布随意给他擦一擦。

  男人脸上仍烫得通红,许是触到她冰凉的手指,自觉地将脸贴了上来。似乎很是眷恋这指尖沁凉,不住地用脸颊在上面轻轻蹭着。

  “.”闻溪只觉一烫,暖流从相触的地方迅速传递过来,让指尖阵阵发麻,冻得发疼的手指一时竟也有些舍不得离开。

  她低头愣怔地看着男人。

  原来,他也有这样炙热的时候。

  啪——

  外面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落。

  闻溪抽开手,将思绪找回,将手中湿布用火烤得温热,给男人擦脸。

  她发现,原来男人脸上的红色竟然也能擦掉,红色擦下来,也是青色一片。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擦一遍,毒就能解?

  她认真思忖了番,愈发觉得靠谱,便不再耽搁,起身动起来。

  手中的布条太小,要擦脸,就得换大些的。

  没办法,只好转头又将自己的裙子撕下来一大块,沾了温水给他擦脸。

  果然,这方法似乎很有效,不过片刻,一张花脸的男人又恢复了以往的干净,俊朗清逸,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与通红的脖子形成强烈的反差。

  闻溪犹豫了下,轻轻解开他胸口的系带,将氅衣卸下,随后又将他领口解开。她偏过脸,不敢去看,用手胡乱摸索着,嘴里自言自语道:“我、我只是给你擦一擦.并非要轻薄你你也没什么值得我轻薄的,今、今日能得我照顾,是你.你.是看在你帮了我才中的毒,我不救你良心过不去.我又不像你一般心狠无情.”

  她自说自话,手下也不知擦干净没,只凭着想象擦拭着,指尖也不知蹭到了什么地方,感觉有些硬。

  “咳——”昏睡的男人突然咳了一声。

  她惊得不敢动,下意识地回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宋子珩看起来没有要醒的样子,只是眉头又轻轻拧起来,连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闻溪看了会儿,确认无事后才将目光落到手上,她压到男人的喉结了。

  急忙抬起手,有些窒息的人立即好了许多。

  “.”闻溪脸上也红成一片,不知是窘的还是羞的,动作轻了许多,快速给他擦掉那些红色痕迹,又把领口合上。

  都弄完后,便单独坐到一边,低着头看着燃烧的火堆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脸上还是热成一片。

  她不禁开始想到,自己在火里也呆了不少时间,是不是也中了毒?

  回头看了下男人昏迷的样子,若是她也倒下,那两人岂不是都要死在这里。

  闻溪越想越觉得危险,转头便撕起了男人的袍子:“方才给你擦用的都是我的袍子,再撕我就要受凉了。这会儿该你回报了,反正你袍子这样大,少一块又不会怎——”

  她动作到一半就顿住,看着手上触目的红色。

  落青的毒会变红,可这些红色在手上停了许久,也没有变成青色。

  目光落到刚刚撕扯的地方,男人玄色的外袍上,有很长的一片暗色痕迹,从最下面,一直漫延,颜色越来越深,一直到腰际,最后藏进阴影中。

  颜色太过接近,先前搜男人身的时候,都没发现。

  闻溪愣了会儿,小心地拉开氅衣。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蓦然涌进鼻腔。

  火堆燃得不旺,只有昏暗的光线,却能看见氅衣遮盖的地方,早已被浸湿一片。

  再次伸出手,手却不受控制地颤唞起来,缓缓摸了过去。

  黏腻的,冰凉的触感。

  她像摸到什么骇人之物,猛地将手收回来,目光落到指尖,上面是黏稠的液体,已经发黑,只能从边缘处能看到一点暗红色。

  “宋宋子珩.”闻溪心跳漏了一半,额头沁出颗颗冷汗,只觉刚刚指尖碰到过的地方陡然生出彻骨的寒,呼唤起来,“醒醒.宋子珩!醒醒”

  男人却纹丝未动,而脸上褪去中毒的红色后,开始渐渐愈发苍白起来。

  她伸出手,再次拉开男人的眼皮,眼皮下方又是血红一片。前些时候用水被水滴过的地方,再次重新被红色覆盖。

  “宋子珩”闻溪彻底慌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脸,“宋子珩!别睡!宋子珩!”

  可不知是不是她手被火烤得热了,此刻宋子珩的脸上,也不复之前那样的滚烫,温度明显的褪去,连嘴唇也有些发白。

  是很明显的失血过多的迹象。

  闻溪也再顾不上羞耻,将男人外袍脱去。这样冷的天,他却只在里面穿了件中衣,此刻后腰的地方也早已发黑。

  越过身子,能看到那处布料被什么利器划开,碎成一块一块,被血沾在一起,没有掉下来。

  她呼吸一窒,险些连身子也撑不住,堪堪伏在男人胸膛上方半寸,望着那模糊的伤处。

  伤口是被利器所致,尖而深,不像那些人的长刀,大约是暗器之类的。那地方环境恶劣,宋子珩呆得久,还留了些沙砾在上面。这一路上,想必一直磨着他的皮肤,将周围的皮也有些擦破.
  闻溪扑腾着站起来,跑到马儿身边,将马身上的东西翻找了个遍,可什么能用上的东西也没有找到。

  “怎么会.”

  犹如一记闷棍敲在头上,她脚下顿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转头看着躺在一边的宋子珩。

  眼神里满是无助。

  她无法想象,白日里还好端端的男人,怎么会..他身手那样好,力气那么大,自己拼尽全力都不能挣开他的怀抱,怎么会就那样虚弱地躺在那里了。

  那张清俊的脸,虽然一向都带着淡漠的神情,可记忆中分明也会微微勾起唇角,眼中也常常含着浅浅的笑意,如今却只是紧闭着双眼,连那张曾掠夺过自己全部呼吸的薄唇也失去了血色。

  过来的路上,男人没喊过一句疼,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是怎么忍下来了
  火堆被烧得啪哒一声轰塌。

  声响惊动陷入恐慌中的人,闻溪吓得浑身抽[dòng]了下,旋即才慢半拍地挑了些放在一边烤得半干的木头放上去,木讷地用枝条试图将下面烧烬的灰拔到一边。

  可她手抖得不成样子,连根棍子也握不住,咣铛落到地上,沾上带着余温的灰,蒸腾出薄薄一层水汽。

  倏然间,一股灵思窜上脑海。

  对了,木灰!木灰能清淤止血。   
  对,对对
  闻溪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似地,弯下`身抓了把雪,将手上青色的痕迹擦掉。找了两根燃得旺的木棍取过来,放在男人身旁,费力将他推得侧着身子。

  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雪一样白,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闻溪随手捡起来,发现是块帕子,料子柔软,有些眼熟。

  她来不及细看,只放在一边。

  视线回到男人身上,他一侧的氅衣上也被血染成红色,闻溪将其扯了出来,盖在男人半裸的上半身,只露出腰间的伤口。

  得先清理伤口,再包扎。

  再次撕下一块布料,沾了水一点点擦着患处。

  没过多久,连水也变成了红色。

  这样冰凉的水,擦在这样深的伤口上,男人却一点感觉也没有。闻溪心口一疼,却除了再换水过来别无他法。

  伤口周围的血迹被擦去,能清晰地看到已经泛白的肉往外翻出来。闻溪眉头突突地跳,取了些放凉的木灰过来,紧紧咬着牙关不让双手颤唞,深吸一口气,将木灰洒在上面。

  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垂在身前的手动了动,作势就要抬起来。

  闻溪一把握住那只手,道:“别动!一会儿就好”

  那只手也只是抬了那一瞬间,很快便没了力气,任她紧紧握着,也不再似往日一般宽厚温热,无力地半蜷着。

  等均匀地洒上木灰,又得找东西来包扎。自己的裙子肯定不行,在地上蹭来蹭去,早就脏了。里衣还算干净,暂且还能用。

  正要脱衣服,余光又注意到男人胸`前白色的帕子。

  那料子倒还不错,能用。

  捡起来准备折好用,却瞧见帕子角落上的绣花。歪歪扭扭,手艺粗糙,勉强能认得是个水字。

  她想起来,是以前送给男人的。

  那时候跟着温知意学了许久,奈何自己毫无这方面的天赋,本想绣个溪字,因为太复杂,只绣了一半。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闻溪用力眨了眨眼,转头看了看宋子珩苍白的脸,收回目光,集中注意力,手上动起来。

  将手帕包在患外,再扯下自己的发带,刚好,能绕着男人的绑腰一圈。

  她不敢绑得太紧,怕再次破开伤口,也不能绑得太松,怕掉下来。绑好后,用手碰了碰,确认松紧合适后,才拉过他的外袍系好。

  手指时不时地碰到男人的肌肤,她本不想去注意,可那滑腻的触感,实在不能让人忽视。

  等弄妥帖后,一张脸再次烧红起来。

  但她无瑕去管这些。宋子珩没有好转的迹象,眼眶也越来越红。

  毒又来了
  “唔”她一不留神就没崩住,突然发出一声啜泣,拿手背抹掉,再次找水来给男人眼睛滴水。

  地上扔了一地的布条,不是红色就是青色,没有一块是干净的。

  闻溪想了想,干脆端起瓦罐,往口中灌了一大口,转身掰开男人的眼睑,缓缓张嘴
  半夜的风暴更加猛烈,脆弱的屋子挡不住迅猛的风,从各自看不见的缝隙中钻进来,将火堆吹得明灭恍惚。

  等到风终于停下时,闻溪才醒了过来。

  刚一睁眼,就腾地坐起来:“宋子珩!”

  目光慌乱地转了转,才想起来落在身侧。她明明在给男人祛毒的,怎么睡着了.
  宋子珩也醒了。眼睛里还是有些发红,却不是中毒后的红色,而是正常的红血丝。

  他眼神里是一贯的清醒,看着闻溪,说:“可以多睡一会儿。”

  闻溪眼眶蓦地涌起一阵酸涩,热泪顺着脸颊滑落,道:“你你醒了.”

  有些冰凉的手指触到脸颊,男人轻轻笑了笑:“多亏有你,还能存一口气在。”

  “你也知道多亏了我?”闻溪别过脸,自己把泪擦了,把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自己身上的氅衣重新在他身上,“还以为你醒来就全忘了。”

  “我什么都知道”宋子珩再次抚上她脸颊,“你给我洗眼睛,给我擦脸,脱我衣服,还摸我.”

  “什么摸你!”闻溪脸上爆红,“我那是给你包扎伤口对了,你腰上疼不疼,能不能赶路,我去牵马来。”

  男人又笑了一下,仍是揉着她的脸。

  闻溪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却没躲开,只是梗着脖子说:“问你呢。”

  若是疼得厉害,她就先去把烧灭的火再生起来。

  “不急.”宋子珩长长地喘了口气,才沉沉道:“等天亮了。”

  闻溪看他的目光倏地顿住。

  男人继续说:“四皇子的人赶路快,或许不到明天中午就能到这附近,到时候你提前生堆火,将烟烧大些,他们就能看见”

  “先喝点水。”闻溪打断他。

  宋子珩停下来,伸手去接过来,动作也跟着停住。

  手里端的,是个空的瓦罐,被火烤了一夜,有些干燥的温热。

  他神情有些尴尬,迟迟没说出话来,连抚在闻溪脸侧的手也缓缓垂下。

  闻溪捉住他的手,抬头望了望已经大亮的天空,眼角滑落一滴热泪,道:“你你.”

  她泣不成声,连呼吸也哽住,半响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哭。”宋子珩捧着她的脸,卸下伪装,垂着头说,“现在是不是已经天亮了?那你按我说的做,去把火生起来,放些湿木头,只露出一点火苗,让烟升高些。四皇子的人看见了,就会过来带你回去。”

  闻溪摇头,放开他的手站起来,向外面跑去。

  昨天晚上栓着的马,不知什么时候倒在地上,身上的雪已盖了很厚。

  “马是不是冻死了?”宋子珩在里面说,“我昨晚就想跟你说牵进来,奈何发不出声。”

  闻溪跌跌撞撞地进来,跪坐在地上,浑身笼罩着绝望。

  男人摸到她身边,轻轻道:“好了,先将火生起来罢。若是晚了,说不定真没人来救我们了。”

  闻溪却没听他的,反而趴过身子去看他腰间伤处。

  宋子珩没什么力气,拼尽全力拉住她要帮自己解衣服的手,无奈失笑道:“不碍事的,以前怎么不见你如此轻薄.”

  “你又流了好多血”闻溪看着他惨白的脸,憋着口气,终于吐出一句话来,“好多.呜.”

  男人已是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连坐起来都没力气,只好靠在墙边的木板上,张开嘴,却已不能听清呼吸的声音,虚弱道:“闻溪.”

  闻溪紧紧抓着他的手,倾身靠过去,听他近乎气声的耳语。

  宋子珩缓了会儿,才顺出口气来,道:“对不起你明明在这边过得很好,我却这样自私将一切打乱.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些伤,这么痛.我知道.这话十分苍白无力,也对你受的伤做不了任何弥补也不敢奢望你能原谅我你妹妹的事,我那时只是吓一吓你并不会真对她做什么.还有、那些人我、我已撤走了今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拦.你想跟、跟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珀木王子他、他是个不错的人,若你和他.四皇子会重新给你个身份,足以与他匹配”

  “不要!我不要听这些”闻溪一张脸哭得通红,拼命摇着头,“你别说了,我、我去生火.”

  “听我说完.”男人呛了口水,想咳,却连咳嗽也做不到,无力地闭上眼睛,毫无血色的双唇轻轻翕动,“若是你谁也看不上.不如留在四海楼里做、做生意你那些香我都闻过了,再改一改.能出不错的效果.”

  “你、你们别说了”

  宋子珩扬起头,露出瘦削的下颌线,艰难得咽了咽喉咙,这次停顿得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若是哪天.你想回京城了,只管大方回去就是.要是你、你没地方落脚的话,我.我在京中有座住宅你不嫌弃也能小住几日还有”

  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竟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闻溪害怕地抬起头,只见男人偏过头来,轻轻贴在自己耳边,姿势很是亲昵,眼睛半睁着,嘴角还噙着丝笑,像在蜜语一般。

  只是脸色已由苍白转向灰败,像迅速枯萎的植物一般,已是强弩之末的模样。

  “.我好爱你”

  他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