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七十五章
闻溪是被烟呛醒的。
眼皮格外的沉重, 努力试着睁开,视线内却模糊一片,昏暗得如同夜晚, 可她明明记得昏过去前才到正午。
眼睛上面能感到阵阵冰凉,用手去触, 才发现有些湿, 不知何时被人用沾过水的纱巾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就想解开,可双手还被绑着, 只好偏过头在肩上蹭。可先前吸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会儿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不要解开!”身边有声音传来。
是春草。
闻溪动作顿了下, 又动起来。
“不要解开。”春草再次劝道, 抬手将她轻轻按住, “火里烧了落青。”
闻溪不解, 问道:“那是什么?”
春草说:“是芬尼的一种花, 有毒性,熏久了会让人视力衰退, 若时间长了,甚至会导致失明。”闻溪没再蹭, 停了下来, 道:“温知意烧的?”
“是”春草低着头, 给她将纱巾再次系好,怯懦地回她, “这种花的毒性不大,一般是王宫里用作药材的, 肌肤接触久了只是有些发红, 只是对眼睛伤害较大,不过遇水可解。”
视线又暗了些, 闻溪朝着浓烟处望去,一片模糊,没看见火光,只好问道:“何处着火了?”
“.”春草想了想,还是开口,“洞中许多地方都着了,离此处尚有一些距离,不过此处洞穴互相贯通,只怕风一吹,没多时便会引到这里来”
“那你还不走?”闻溪还有些晕过去之前的零星记忆,是有另外两个人将她搬过来的,现下除了春草却没看见别人。
“奴婢要守着陆小姐.”
“守着我?”闻溪轻轻拧眉,“你不要命了?再晚一些,就跑不出去了。”
“可是.”春草欲言又止,转口道,“小姐吩咐奴婢得等到火烧到跟前了才能走.”
闻溪讥道:“真是个好奴才。”
春草哑然,只好低着头。
闻溪见她神情低落,想起那年在冷宫里见到春草时的情形,不由得问:“她究竟绑了你家中什么人?”
春草静了好会儿,才开口说:“没有了都死了。”
她声音里是明显的颤唞,听得闻溪心中升起一抹愧疚,方才不该故意骂她,却又说不出抱歉的话,只好僵硬地说:“既然都死了,为何还不离开她?”
“离了小姐,奴婢也不知该去哪里.”春草抹了下鼻子,“奴婢八岁就进宫了,出了宫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总比呆在她身边助纣为虐好。”
闻溪还记得,这个丫鬟做什么都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看起来不像个恶毒的。
春草不回答了,只在旁边默默低着头。
如今也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闻溪也不再多问,又想起宋子珩,道:“宋大人呢?”
“奴婢不知道。”
闻溪心中烦躁起来,挣了两下,浑身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只好作罢,停了会儿,又说:“你将我放了,自己走罢,离开这里,到瓦塔镇上去找我妹妹,她会给你安顿好的。”
春草却没动,摇了摇头仍站在一边。
闻溪更恼了些,声音重了几分,有些气喘道:“我如今一动也动不了,你们又将我绑得这样紧,我浑身好疼”
“可可是,小姐说,不能解开”
“她要你看着我被烧死?”
春草又不说话了。
闻溪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究竟对我是怎样的恨”烟浓了些,她不禁又呛了几声,无力地顺着气,过了会儿才好些,又问,“你家小姐为何会在此处?”
“洞主常年受着芬尼王室恩惠,小姐便借能帮上忙过来了。”
“王室?”闻溪十分疑惑,“她与芬尼王室有何关系?”
春草想了想,说:“陆小姐不见后,宫中连生巨变,宋大人一再打压温氏,老爷却传信来,提议小姐与宋大人结亲,以表妥协示好之意,却被拒绝。”
“怎么可能?”闻溪指尖轻轻动了动,“温氏与宋子珩彼时已是朝中文武表率,又同时分担内外大任,皇上怎会放任两家结亲。”
“皇上.皇上至东宫失火后便大病了一场,后来就鲜少露面,朝政一直由宋大人处理,宫中大小事项,宋大人手中权利越来越大,有些事情只要他允了,便再没人反驳。”
“荒唐。”闻溪觉得有些好笑,“我大周朝政,岂可交到外姓人手中,宫中竟无一人敢阻拦?四皇.”
她说到一半顿住,想起四皇子与男人的交情,旋即明白了过来,不禁嗤笑了两声。
春草继续道:“彼时将军已与宋大人水火不融,自然不同意这门亲事。而小姐却因此与将军起了争执.”
闻溪脑中突然浮现出那次春猎时,曾在山中见到男人与温知意独自呆在一处,又渐渐想起后来二人在她面前的一些情景,再到后来温知意搬去宋子珩府上的事情、和宋丞相同行的事情
眼下,宋子珩明面上却是为着自己而来,可说不定,他们又见面了,或许.
她心底阵阵泛酸,不愿再往下想,只讪笑一声,道:“后来呢?”
“宋大人也不同意,信第一次送到时,便当面焚了,说.”闻溪与宋子珩的事情的,宫中无人不知,春草自然也是知晓的,看了看眼前的人一眼,道,“宋大人说已有婚配,即便妻已不在,此生也不打算再娶,拒绝了。
小姐后来去找到宋大人,那之后的事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小姐自此便开始恨起了宋大人,回府后又与将军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宋大人再次晋升,官封相国,将军自知无力抗衡,便自愿请退回到边境。到这边后,小姐与将军的关系愈发恶劣”
“所以他就将你主子嫁到了芬尼?”
闻溪想不明白,即便温知行头脑不如宋子珩,可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不像是干得出这样的事来的。
“不不.”春草摇头,“芬尼是小姐自己嫁过去的。”
“自己?”闻溪猛然抬头,皱着眉,“她嫁去芬尼做甚?”
春草还是摇头:“不知道只是王宫也不太平,芬尼国王已是老态龙钟,身体愈发不行了,连起身都难,小姐若是没有孩子,以后只怕.”
闻溪心中却难以平静,久久没说出话来,温知意这是疯了么。
可转念又一想,她想怎样,如今已与自己毫不相干,反倒自己被绑在此处与她脱不了干系。
“咳!!咳.”恍惚间,朦胧视线中似乎已能看见零星火光,闻溪被呛得又是一阵猛咳,只能舔舔干涩的嘴唇,吞了口口水,望着远处不太明显的火星道,“你还不走,若是等火苗到了跟前,就走不了了.”
春草也呛得不行,一手掩住口鼻,一边看着她,犹豫再三,从腰间掏出把匕首,蹲下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割了,道:“陆姑娘走罢!你身上的迷[yào]已散了大半,只是完全消散还需得一会儿,眼下火势已大,能早些走就早些走。”
闻溪身上束缚没了,顿感松懈,转头看着她,说:“你将我放了怎么跟你主子交待?”
“相国大人的手段奴婢已见过的,今日小姐将你绑来,只怕.”春草没说下去,“春草只是个卑贱的奴婢,命也不值钱,却也不想再看小姐铸成大错.”
闻溪心中微微动容,道:“那你跟我一起走,将我带出去,若我能活着,你也能。罗沽王子与我关系不错,我请他帮忙,定给你安顿好。”
春草想了想,点了点头,将她扶起来:“姑娘走这边。”
闻溪脸上露出笑容,让她搀着自己,一只手捂住口鼻往洞口处走。
穿过洞口,便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走了会儿,又来到另一个洞穴。
一路上浓烟越来越重,眼睛上本就蒙着纱巾,更加看不清楚,她又没什么力气,两个人一路走得极慢。
“咳咳——!”
烟呛得嗓子里十分难受,闻溪又是一阵猛咳,脚下却不敢停,只是问春草,“还有多远?”
春草打量了一番四周,道:“还有些距离才能到最近的出口。”
闻溪抬手顺了顺胸口:“怎么也没人救火?洞主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巢穴被大火燃尽?”
春草不敢回答,只默默担忧,道:“陆姑娘请走这边,小心脚滑.”
两人又穿了好几个洞,仍是没见到春草说的出口。路上已能见到明火,不少洞穴甚至已燃得很旺盛,前路只怕更加艰难,若还没走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闻溪心中有些着急,脚下却没什么力,不由得恨自己没用,一时粗心竟中了奸计。
就在这时,前方有隐约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到跟前.
春草也听见了,不禁有些慌张,道:“怎、怎么办?”
“嘘!”闻溪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后轻轻拉着她往一旁的柜子后面躲起来。
她心跳有些快,不知是不是有人发现她们不见了,还是来杀她的,抑或是宋子珩.
总之,得谨慎些才是。
没等一会儿,那声音便消失了,似乎是去了别处。
春草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出去看,没看见有人,回头对闻溪摇摇头。
闻溪缓慢地出来,也看了眼前方,才放下心来,小声说:“走罢。”
两人才没走出几步,面前突然掉下来个黑乎乎的身影。
闻溪吓了一跳,春草更是惊呼出声。
“别叫!”高大人男子抬手制止,“留着点儿力气跑路吧!”
闻溪看清来人,皱眉道:“怎么是你?”
重羽挑了挑眉:“怎么?不是你心上人就不行啊?”
紧要关头,闻溪也不想与他过多争执,道:“你来做甚?”
“什么时候了还问那么多废话。”重羽一把将她从春草手里拽过来,“出去再说。”
闻溪没什么力气,被他这么一拉险些跌到地上,痛出声,道:“疼!”
重羽啧了声,更用力地将她拉起来:“下的什么药啊?”
说罢将她横腰一扛,便疾步往外跑起来。
闻溪被颠得快吐出来,气喘道:“慢、慢点儿”
“慢什么慢!”重羽脚下没停,“外面火多大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
“咳”闻溪咳得不行,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无力地趴着,努力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
跑了会儿,重羽忽然停了下来,闻溪总算能喘口大气,听见他跟春草说:“你走前面!”
春草也跑得气喘吁吁,咳了两声,指着个方向,道:“二位往这边一直往前,走到岔路口时往右,路上还会再经过两个路口,皆是往前不要拐弯,接下来便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过了那通道后,就能看到出口了.”
重羽又啧了声:“你不会带路啊?”
“春草就不出去了。”
闻溪抬起头,看向春草:“为何?”
春草解下眼睛上罩着的纱巾,轻轻笑了笑,说:“奴婢的家人都死光了,如今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能在死前将陆姑娘救出来,也算做了件好事,死后见到家人也不会太难堪”
闻溪想去拉她,却够不着,她趴在重羽肩上,气也不够,只能艰难地吐着词说:“家人死了就不活了么?”
春草摇了摇头,往后退两步,道:“奴婢自幼便是为了家人而活,他们不在了,奴婢活下去的意义也没了,陆姑娘快走罢.”
“你!你——咳!”闻溪还要再说什么,又被浓烟呛住,慌忙地拍打着重羽的背,“停停下!她”
“她自己要死,你还能拉得住她?”重羽又跑了起来,“有那闲心,倒不如祈祷我们能跑得出去,妈的,这洞怎么这么长.”
闻溪被呛得再也说不出来话,只好抬眸望向春草的方向,可视线太过模糊,只能看到滚滚浓烟。
照着春草指的方向跑了一半,能听到嘈杂声,仔细分辨,是有人在打斗。随着重羽的脚步越来越近,打斗声也越来越清晰。
咚——
一声闷响,一个黑影飞到了眼前,闻溪定睛一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落到地上,血清已浸透他身上的黑衣。
接下来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落进了一个怀抱。这怀抱有些冰凉,却很宽厚,浓郁的血腥味中夹着淡淡的禅香。
重羽如释重负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老子就说了温知意那婆娘是个疯子,还好没答应她哥娶她!”
闻溪抬起眸子,看见眼前绷紧的下颌轻轻动了动,接着是熟悉的男人的低沉声音响在耳边:“外面路有些窄。”
重羽拔出地上一个尸体胸`前插着的长刀提在手上,说了句知道,随后就率先跑出去了。
宋子珩垂眸,目光落到怀中的人眼睛上的纱巾上,来不及说些关心的话,只确认她没受伤,才收紧双手,抱着人跟在重羽后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