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六十四章
四海楼还是一如继往的热闹, 从一进门便能听着来自各地的族人商客的不同口音。今日似乎来了许多有身份的人,许多商铺的老板都主动献上自家的镇店好物来。
秦老板也不例外,平日里宝贝万分的七彩真丝也拿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闻溪以前只瞧过一两回, 这次能近距离地看着,那近乎透明的丝线仿佛不用光照, 自身便能发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且各种角度都不同,当真是件宝物。若是以前的她, 说不定买下来, 拿去织个什么。
她突然想起来以前送宋子珩那张帕子, 那是她跟温知意学了许久的成果, 奈何她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只能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半。
如今想来, 甚是可笑。
晃了晃头, 将脑中杂念清除。闻溪将货一件一件清点完毕,并仔细在纸上记录好。
不知道今日究竟是来了些怎样的贵人, 能让这些老板们这样重视。问了下,才听说是四海楼的楼主来了。
“楼主?”以前听人提过几回楼主, 但闻溪从未见过, “楼主是怎样的人?”她忍不住也有些好奇了起来, 站在门口朝着对面的楼上看去。
五楼的走廊上能隐隐约约看到几个值守的人。
秦老板站在她旁边,说:“我也只见过一回, 隔得太远,连样子也看不清, 只是看身形是个极有魅力的男人”
“极有魅力?”闻溪诧异地转头看着她, “魅力也能看出来?”
“即便看不出来,也能感受得出来。听说这四海楼十几年前还只是个小小的杂货铺子, 楼主那时候也是正好路过瓦塔,一眼便相中了此处,便买了下来。不过短短十几年,那小小的杂货铺就变成了三地交汇处最重要的节点。你看如今这来往三地的,哪个行商走贩旅人不得在此处落脚?”
她说得浅显,闻溪却也能明白内里含义。瓦塔这样的特殊小镇,人员十分复杂,身份不一,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流民走寇,形形色色汇在此处。而这样的地方自然暗流汹涌,来来往往之间,流通的比钱重要的东西多了去,而想要将其融汇流通,就得有个磊落的场所。刚好,四海楼就这样诞生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转头望向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的男人。
那人突然来了这边,是为了什么呢。堂堂相国,岂能轻易就能脱身离开京城。
察觉到视线,宋子珩马上抬起头。可那视线的主人立即别过脸,转身向着后面的货架走去。
如今秦老板的铺子也不能放东西,闻溪只能将东西全都搬走,以后
手中一轻,男人转眼间已到了面前,接过她手中货物,抱着往外走。
闻溪一咬唇,上前准备抢过来。
男人并没让她得逞。
一路以来,男人都是默默跟着她,不主动搭话,也不做什么过分的行径,只是在她搬东西的时候会过来强行帮忙。
闻溪赶不走这人,也拒绝不了,又无可奈何。来时他抱着许多重物的动作已将秦老板惊得愣了许久,如今又是当着店中许多人也这样
她转身拦住去路,道:“还给我。”
宋子珩没动:“我帮你抱下去。”
“不用你帮忙,我以前也这样搬上搬下的”
“以后不用了。”
闻溪瞪了他一眼,随后冷笑一声,道:“怎敢劳烦相国大人做这种粗活,民女可担当不起。”
男人神情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抱着东西走了。
倒是秦老板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惶恐道:“小人竟不知原来是相国大人,不周之处,还请——”
“起来。”
秦老板请罪的话还没说话,男人的声音便冷冷地落下。
闻溪心中一惊,紧张地在店中打量一番,还好里面都不是大周的面孔,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她的语言了.
看秦老板对他的态度,还以为早就知晓其身份,原来竟没有告知么?那她方才不是.
宋子珩似乎看出她心中忧虑,语气软了大半,说:“没关系的。”
可秦老板这一跪也让店中客人纷纷投了视线过来,闻溪一张脸被众人好奇的目光盯得红红的,干脆闪到一边不管。
又不是她让这人来的,曝露了身份也不关她的事。
男人已抱着东西离开,秦老板也早已起身,等看不见男人身影后,才急跑到闻溪身边,小声道:“闻溪姑娘,我.小人问问姑娘,究竟是何身份,以往我有冒犯您的,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不知情的份儿上——”
“秦老板您别这样!”闻溪一张脸烫得不行,“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那这.”秦老板抬了抬下巴,“那这相国大人能对您这样?”
闻溪咬了咬牙:“他自己有病,关我什么事。”
说罢便拿着东西也往门外走。
秦老板刚要跟上来,就见她与门外的客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也是个女子,被她这一撞,“哎呀”一声尖叫着往后倒去。
那女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立即将她扶起来。
女子一脸怒容:“谁呀不长眼!”定睛一看,瞥见她怀中的瓶瓶罐罐,眼睛立即瞪得混圆,“原来是你!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闻溪才稳住身形,抬眼看去,是个年轻的姑娘,约摸跟她差不多大。
她本想道歉,却见她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不由得问:“贵人怎么了?”
“怎么了?嗬!”那女子嗤笑一声,“我找了你这么多天,还以为你要永远躲着呢。”
“躲?”
闻溪不明白。
“哎哟,是小巧。”秦老板及时上来解围,“今儿来这么早呢您家小姐的伤如何了?老秦我这儿有些好药,一会儿派人送去府上,你拿回去,替我给你家小姐说几句好话如何?”
“谁要你那些破药。”唤小巧的女子一把甩开袖子,瞪着闻溪,“我今日是来抓你回去给小姐赔手的!”
闻溪手指动了动:“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还装蒜!”
“闻溪姑娘.”秦老板轻轻把她拉到一边,说:“那天你进四海楼时撞了个贵族,那些罐子也碎了满地,这小巧家的小姐正好经过,不慎踩到滑了一跤,手正好摔在了那碎片上,所以她”
“所以我今日是来抓你回去的!”小巧踏进店中,“不把你这只手砍下来,不以平我家小姐的委屈。”
“砍我的手?”闻溪觉得实在荒谬,“你家小姐摔了,不怪你这丫鬟没伺候好,反倒怪起我来了?”
“怎地不怪你?你若是不将那些碎片洒在地上,我家小姐怎会踩到?”
“怎么还真有人摔跤了怪路不平的?何况那么多人在场,怎么偏就你家小姐能踩滑?”闻溪不仅有些发笑,“再说了,连小姐都照顾不好,我看你这丫鬟才是最该砍手的!还有,当日我的香粉罐子碎了,也是因为被从撞倒,你们不敢去找那撞人的贵族,却来抓本姑娘?如此欺软怕硬,只怕传出去,你家小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小巧脸上一阵白,“还敢狡辩!给我——”
“小巧,你这”秦老板上去将她拉住,“就看在我老秦的面子上,放过这位姑娘好不好?我这儿有最近新来的些料子,到时候.”
“谁要看你的面子!”小巧怒火冲天,示意身后随从,“拿下!”
闻溪面色一沉,道:“放肆!”
她声音不大,眼底薄薄的愠怒与蔑视却让面前几个人竟被她这一声喝斥惊得愣了愣。
可也仅有一瞬间,随从又上前来,作势就要拿她。
闻溪心中一慌,将手中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全扔过去,顷刻间五颜六色的香粉就散在空中,呛得一群人直打喷嚏。
趁着这一顿乱,闻溪拔腿就跑。
四海楼内禁止打架斗殴,两个随从只能紧紧跟在后面,待出了大门才追上来,将人一前一后围住。
头回遇见这样的事,闻溪从未这般无语过,嗤笑一声,从身后取下一直别在腰间的用来赶毛驴的鞭子。
那两个随从一看便是平日里跟在主子身边做闲差的,身手奇差,不过几下功夫,便败下阵来。周围已聚集起许多看热闹的人,眼见着两个大男人竟不敌一弱小女子,开始嘘起来。
闻溪也哼笑一声:“就这点功夫,也想拦本姑娘。”
她脸上笑还没挂多久,便僵住。
小巧跟出来见状不妙,招了下手,就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七八个人,其中还有不少是带着武器的。
这是瓦塔的一种特殊职业,名叫影刃,通常守在最暗处不被察觉,只待主人需要时才现身。
而这些影刃没有固定的主人,只要给钱,就能买走,价格也随着身手高低不一。
他们手背上都纹着一片树叶,这代表着是最低阶的影刃。
但这么多人,闻溪也难以抵抗,暗道一声糟糕,欲转身退回四海楼。
不料身后也被人围住。
包围越来越小,眼见着就要被抓住,忽然一道身影跃至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放好东西回来的宋子珩,说:“不知闻溪何处冒犯了尊小姐,在下愿意赔偿。”
他语气十分平常,脸上也一副淡漠的样子,似乎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如果不是一手掐着个影刃的脖子的话。
那影刃是个魁梧的大汉,却被他掐得满脸涨红,连气都快喘不上,只能用双手无力地挣扎。
围堵的人群见状不由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些。
小巧也吓得一怔,随即避开男人视线,道:“这贱人害得我家小姐受了伤,我要把她的手砍下来!”
“原来如此。”只听嘎吱一声,宋子珩手上一松,将没了力气的大汉扔在地上,随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确认没事后,才捡起地上晕倒的影刃的武器,是两把短剑,拿在手上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道:“只要一只手?”
闻溪刚刚被他看了一眼,如今又见他手中拿着武器,不由得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可下一刻,就听见凄厉的尖叫声。
“啊!!!”
小巧捂着断掉的手臂,浑身是血的跌在地上,尖锐地惨叫着,两个随从也仓惶地大叫起来。
而围堵的影刃们也见势不妙早已隐退。
周围不少人被这场面吓得也捂目失声。
闻溪踉跄着连退好几步,被宋子珩一把捞住。
待她稳住身形后,男人又立即松开,扔了还剩下一只的短剑,回头看着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小巧,说:“手已经赔给尊小姐了,恕我二人不再奉陪。”
说完便看向瞪着双眼的闻溪,道:“货已装好,我们走罢。”
闻溪一颗心剧烈地跳着,怔怔地站在原地,入目仍是一片血红。
宋子珩开始有些自责让她看见这些,只好上前挡在她身前,抓住她的手将受惊的人拉走。
没走几步,却又被人拦住。
是个看起来稳重的中年男子,留着半长的胡须,谦和道:“楼主听闻相国大人莅临,特请大人上楼一叙。”
宋子珩停了下来,深灰色的眸子动了动,里面意味不明。
闻溪也渐渐回过神,猛地抽回被他抓着的手,顾自往拴驴的方向走。
没过多久,男人跟过来,说:“我有些事得先去处理,稍晚一些就过来,你回去好好休息,不必担心那些人。”
闻溪恍若未闻,解开毛驴的绳索牵出来。
宋子珩又说:“若是累了,就让方复帮你牵驴,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吩咐他就是。”
说着,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了人,朝着她鞠了个躬,道:“属下方复,见过陆小姐。”
牵驴的人愤愤回头:“怎么?宋大人以为帮了我个忙就可以让人跟着我了?”
“我没有挟功邀赏的意思.方复也只是远远跟着,并不会让你察觉到。”
“我说过不要跟着我!”
“别的都能答应你。”男人垂眸,看着她还有些发白的脸,“唯有这点,不行。”
闻溪十分懊恼,却无法拒绝,只能任那个叫方复的人跟在自己身后。
街上人多,她又牵着毛驴,时不时就要避让行人,走起来极不方便。
方复跟上来,说:“属下愿为陆小姐牵驴。”
闻溪蓦地转过身瞪着他:“你主子不是说让你远远跟着吗!”
“这”方复有些为难,“先前都是宋大人陪着陆小姐,属下自然能隔远跟着,可眼下大人不在,街上人又实在多,若不跟急些”
“跟丢了是你的事!”闻溪没好气地回,“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也别让我看见你!”
方复只好无奈道:“.属下尽量。”
他说着便往后连退好几步,正要转身时,又被叫住。
闻溪眼珠转了转,把缰绳递给他,说:“给我牵驴。”
“.是。”方复上前将绳子接过来。
“离我远点儿!”闻溪用手指着他,“远、远、跟、着。”
方复只好听从,等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动身。
这一段路有些窄,不少挑着担子的小贩来往其间。空手的人勉强能顺利通行,可牵着毛驴的就得慢下来不少。
方复有些急切,不耐烦地将行路缓慢的路人推开,一路上引来不少谩骂,他无心去管,只顾着翘着脑袋去追前面的已走远的人。
他动作有些粗暴,毛驴也被惹怒,站在原地犯起倔来,怎么都不肯走。
“你这蠢驴,快走啊!”方复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扯了扯绳子。
毛驴也只是动了动脚,鼻子里用力地吐了吐气。
“你在做什么啊?”耳边突然传来厉声斥责,闻溪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你敢骂它蠢?”
“我”方复忙辩解,“属下不敢.”
“那你刚刚是骂谁蠢驴呢!”
“属下是骂自己。”
“哼。”闻溪白了他一眼,抬手安抚着躁动的驴,“它可聪明了,你肯定是哪里弄疼它了,才不愿跟你走。”
“..属下无能,.要不还是陆小姐自己牵着罢,属下跟远一点就是,保证不让您看见属下。”
闻溪从驴背上取出根萝卜放在毛驴嘴边,边喂边说:“宋子珩说什么了?让我有什么事就吩咐你,你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这”
“哼。”
方复再无言,只好默默等这陆小姐将毛驴喂完,自顾自在前方走着。
不过这回还算好,前方路渐渐开阔起来,视野也宽,他便渐渐安心地跟着。
可刚转到街口,身后的毛驴突然发起狂来,大声嘶鸣,暴躁地原挣扎。
方复想安抚,还没靠近便被踢了一脚,他身手灵活险险避开,却因此丢了缰绳,毛驴撒腿就跑。
周围的行人被吓得躲开,方复不敢对这畜生下手,只好低骂一声追上去。
他跑得快,没多远便追上,却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前方哪里还有那陆小姐的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