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六十三章
是个熟悉又宽厚的怀抱, 拥得有些紧,闻溪被揽得脚跟离开地面,半踮着脚尖, 被迫靠在男人肩窝处。
属于男人身上的特殊味道变得有些淡了,其中掺杂着更浓的焚香味, 股股窜进鼻腔, 呛得她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可很快便回过神来,轻轻将人推开。
男人的面孔又深隽了些, 他本就是个常年清冷的模样, 眉宇间若再染上几分忧愁, 直让人看得沉醉其中。
可与以前不太一样的是, 他眼眶有些泛红, 一贯漠然的眸子里此刻盈着饱满的情愫, 深深望着眼前的人。
一年多不见, 她似乎没怎么变,不再像分开那时一般形如枯槁, 只是脸上晒黑了些。
这样也很好,以前就是太过苍白, 总让人担心身子虚弱, 如今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似乎在这边生活得还好。
那双晶莹的鹿眼还是如同以往一般清亮,眼角微微上扬, 笑起来连冰雪也融化。
宋子珩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她新月一般的眉俏,却被她偏头避开。
闻溪弯着嘴角, 说:“宋大人好久不见。”
男人手僵住, 看着她一张笑颜。
似乎又不太一样了。
她嘴角虽笑着,那双想了成千上万次的眼睛里却未见分毫笑意。
他垂眸对上那双眼睛, 道:“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对吗?”闻溪收回目光,看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君梦闲的火放得太大,我也以为自己就要被烧死了呢,只是没想到能被他们救了下来”
宋子珩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脸上,淡淡地笑着。
闻溪不由得别过脸,冷道:“宋大人不远千里来到这样的边陲小镇,应该不是来将民女抓回去定罪的罢?”
男人仍是笑着,他鲜有表情这样丰富的时候,连一双泛红的眼睛里也是满满的欢喜,深切地捕捉着面前的人。
闻溪从他深灰色的瞳孔中看见焦躁不安的自己,不耐烦道:“既然宋大人不愿告知,请恕民女失陪。”
她说着便落荒而逃,才刚跨出一步,就被捉住手腕,整个人被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量再次拉回温暖的怀抱。
这次的拥抱比刚刚紧了许多,有力的的双臂用力收紧,力道大到似乎要将她进胸膛。
闻溪感觉快要被勒得窒息,奋力挣了几下,没挣脱,只好再次开口:“放开!”
这次,连假装的笑意也没了。
男人嗅着她发间清香,将没说完的话补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简短的一句话,尾音里却听出些颤唞,像是找回丢失了许久的宝物,又像是溺水脱困的劫后余生,连呼吸也忍不住发颤。
闻溪有一刹那的愣神,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堂堂大周第一公子,如今这是作甚?”
可紧密的怀抱还是将她牢牢禁锢,她不由得急起来,甚至拿拳头砸他:“放开我!好疼!”
不知是她的拳头够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男人总算松了些力道,闻溪趁机一把将他推开。
啪——
一声脆响,宋子珩脸上多了几道红色指痕。
闻溪有些吃惊,她是有意打的,也使足了力气,可以男人的身手能很轻易地躲过。
宋子珩却生生受了下来,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依旧深深地望着面前的人,说:“我很想你。”
他的眼神太过炙热,毫不掩饰里面的波涛,全是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情愫。
这让闻溪无法直视,只冷冷别过脸,越过他径直往外走。
毫无征兆的重逢让原本已归于平静的湖面平地翻涌起涛天的浪,从湖底奔腾而上,冰冷的浪花将岸边打湿,彻骨的冰凉冻得闻溪忍不住发抖。
那寒冷透过呼啸的北风钻进梦中,将一切搅得狼藉不堪。
做了一夜混乱的梦,天才刚亮起来,闻溪便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惊惶地看着空荡的屋子。
那人并不在眼前,昨天的一切仿佛是梦一场。
她坐在床上喘了许久的气,才将胸口那一阵悸动压下,抹掉额头的汗,下床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进干涩的喉咙,才缓缓找回几分思绪,起身换好衣服。
熄了炉中碳火,打开大门,明媚的阳光豁然闯进屋中,将屋子里染成金色。
今日是个好天气。
院子里空荡荡的,以前这个时候闻蔷会将羊毛线抱到掉光叶子的枣树下晾着,看见她出来一脸不悦地嘟囔怎么起这么晚。如今院中晾晒用折竹竿下却只悬挂着被晒得亮晶晶的冰棱,一点一点向下面滴着水,不一会儿便撑不住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将竿子收起来放在屋檐下立好,又将忘记收回来的草药装重新翻了一面放在太阳底下,再把厚衣服拿出来晒好
一切能忙的事都弄完后,闻溪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井边发呆。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昨天她好像梦见宋子珩了。
那个许久没再梦见的人,就那样突然再次出现
梦里好像还听见那人在说想她,像恶魔的咒语一样,纠缠得整个梦境也是苦的。
井边的冰渣掉落水中,荡起噗通一声,将她的思绪唤回。
真是像闻蔷说的,近日过得太得意,竟发起癔症来了。
闻溪晃了晃脑袋,用力将水桶转了上来。将水壶装满,抱起来,转身。
然后立即停下脚步。
光秃的枣树下,宋子珩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缓缓向她走来。
原来不是做梦。
闻溪忍不住自讪一声,抬头看向来人,说:“宋大人早。”
宋子珩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中水壶接过来,放到一边。再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还记得有一回,男人也是提了个食盒,里面装着时下最受欢迎的饮子,也是这般优雅地一件件摆在她的桌上。
都放好后,宋子珩才盖上盒盖,看着她道:“刚买的,趁热吃。”
闻溪低头,视线落在桌上。
是当地特色的油茶,和烤得酥香的脆卷。和她最近的早餐一样,还多了一份甜点。
难怪她这几天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跟着自己,监视一般。
男人见她没动,又说:“昨天本来是打算跟你一起过来的,只是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闻溪抬起头笑了笑:“宋大人与我说这些作甚?”
她说完便往屋子里走。
男人脚下一动,将她去路拦住。
“真是倒没想到,堂堂相国大人,竟会做出这般跟踪民女、私闯民宅之事。”闻溪用眼神示意二人之间的距离,“如今这又是要.?”
深灰色的眸子里有几分不太明显的傀怍,宋子珩半低着头,牢牢盯着她略带讥讽的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有些艰涩难言。
闻溪没耐心等他开口,再次抬脚走开。
却被又一次拦住。
男人终于开口:“先吃早餐。”
面前的人有些不耐烦,敛了脸上笑容,抬眸冷眼看着他:“我跟你说过,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不顾他想再次阻拦,疾步回了屋,将门重重关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任何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偏生外面也寂静一片,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屋子并不大,就一张桌子、几个柜子和一张床,一眼就能看全。都是些生活必需品,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闻溪将自己关在里面也不知道要干嘛,只好躺在床上睡觉。可她才刚起来不久,哪里还能再睡着,翻来覆去半天也不能入眠,干脆又坐起来。
有光从窗户缝隙窜进来,投在桌上,照得上面铺着的毛皮显得有些温暖。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那光线,从桌子的这一头一直追到另一头,直到那光线偷偷溜到了地上。
有炊烟的味道远远传来,难不成已到了中午了?
她不知道将自己关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人走了没,连动也懒得动,就呆呆地坐着。
碳火先前被她熄了,屋子里冻得不行,坐久了冷得直打颤,又将凳子搬到窗边,偷享着一点温暖阳光。
没坐多久又不安分起来。
她渴了,还饿了。
平日里这会儿早就吃饱开始干活了,今日却只能畏缩在屋中连门也不能出。
她越想越有些不甘,凭什么躲起来的人是自己?
想到此处,她愤愤起身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男人正坐在门边。
凳子很小一只,还有些矮,是平时闻蔷绕线时坐的。他腿又很长,起身时竟有些迟钝,却很快站起来。
“是不是渴了?若想喝水,已经烧好了。”
视线转向院中的炉火,看来刚刚的烟味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闻溪就收回视线,落到他手上,原本修长好看的手指此刻沾着些煤灰。
收回视线,闻溪头也没抬,关上门,抱着今日准备卖的货走到驴棚。
宋子珩想接,但没成功。只好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将货放在毛驴背上,随后将绳子解开,把毛驴牵出来。
以前养尊处优的郡主,现在做起这些粗活来这样得心应手,不知她这些日子的转变,是怎样的艰辛。
那双曾经软若无骨的手柔荑,如今也布满了薄薄的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浅浅的洗不净的香粉痕迹。
他沉默地候在一旁看着,道:“我然四海楼中买下了一个铺子,你以后不用再将货都放到秦老板那里。楼上也另外定了间客房,若是天色晚了,可以上去歇息,不必赶着回来。”
不说闻溪倒将这件事差点忘了,以后这些货都不能放到秦老板那里了。反倒今日要去通通拿回来,那眼下这些也不能多带,不然毛驴太累了又要耍赖不走。
想到此处,她将才放上去的东西又卸一大半下来,只留了些新品。
出了驴棚,男人还在继续说:“铺子的钥匙在二楼总长那里,你去了只管报你的名字就可以。铺子里还有个帮手,能帮你打理店中事宜,你能安心研制”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牵驴的人早已转过身,看着他,说:“宋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宋子珩说不出帮她的话,因为这些凭着自己一厢情愿的东西对她来说于事无补,没有任何用处,也无法指望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能弥补什么。
他只能看着她眼睛下方浅浅的青色,缄口不言。
闻溪没等到他的回答,也不在乎。
她只是轻轻安抚了下调皮蹭她的毛驴,说:“多谢宋大人好意,只是大人误会了,民女并不需要这些。”
男人目光微动,落到她翕动的唇边。听她在转身前冷漠道:“装模作样的,恶心谁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