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五十五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 周围一片安静,只能听见这一隅惨恻悲恸的哭声。
翠儿守在一侧,徒劳地看着桑乐颤唞不已的身子, 和哀痛欲绝的热泪。
再次与这位主子重逢后,她便从未真正笑过, 也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分毫情绪, 终日将自己包裹成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可翠儿知道,她夜里一刻也没睡着过, 偶尔混沌浅眠, 也很快就惊醒。
不是没想过要劝一劝, 可她已强撑了这样久, 总有崩塌的时候。更何况
她的恸哭, 并不单只为了眼前这条狗。
桑乐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从原先的嚎啕大哭逐渐转为哑声低泣。
可眼泪仍是断了线般从眼角流下, 她眼前一片模糊,大脑阵阵发昏, 茫然地伸手去摸榻上慢慢变僵的狗,似乎想抱一抱它。
朦胧间, 耳边似响起阵急促的脚步, 随后有只手覆在手背, 上面青筋微微突起,修长宽大, 有些冷。
“闻溪.”
听到轻唤,她缓缓回头, 宋子珩半张脸都背着光, 看不清表情。
翠儿朝二人行了礼,悄悄退下。
宋子珩眉心紧紧皱着, 抬手轻轻抚上她脸颊,想将上面的血和泪都擦掉。
桑乐狠狠偏过头,抽回手道:“滚。”
她哭了很久,说话时嗓音十分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撑着矮榻颤巍巍地起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几乎站不住,踉跄着往一侧倒去。
宋子珩一把将她带进怀中抱着,急切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进府的”
“别碰我!”桑乐用力推拒,却换来更用力的怀抱,她开始挣扎起来,“放开!!”
男人沉默着任她捶打,手上丝毫没松懈,反而收得更紧。
桑乐从来不知道他力道这样大,挣了许久也没挣开,只好被迫靠在他怀中,脆弱地重复:“你滚.”
她哭得太狠,身子也随着抽气时不住的颤唞。宋子珩手足无措,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干瘪又沉重地说:“对不起嗯——”
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男人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咬住牙关生生忍着。
桑乐低着头,用力地咬在他脖颈处。单薄的衣领很快渗出血,将青灰的布料泅湿成玄成,和她的泪混在一起。
她几乎是花光了全身力气,直到牙关酸软得快合不上,才不得不松开。
怀里的人懈了力,宋子珩也终于能松下肩膀,抬手按住她的后脑靠在自己身上,说:“我知道你恨我,等事情都处理完后,我就将你送出宫去,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就跟在你身后,你想要我做什么都——”
“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清泪顺着鼻梁滑下,掩没在男人宽阔的肩窝处,桑乐目光涣散,喃喃道:“你以后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的手僵住,半晌,喉结才艰难地滚了滚,道:“阿乐的事,我会查清楚,你先去休息会儿,我先将它安葬了。”
桑乐这才找回一点思绪,再次推开他的怀抱,这次男人没再阻拦。
她却没回屋中,反倒向院子里走。
宋子珩动了动唇,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宋子珩把大狗亲自埋了进去,又找了块板子题好字立在坟堆前,担忧地看着蹲坐在地上的人。
这会儿天已全黑了,只有灯笼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脸上。烛光摇曳,凝在她颊边泪珠上,聚成一簌闪亮的光点。
有家仆匆匆过来,轻声道:“禀报大人,皇上召您入宫。”
男人眸中升起明显的不悦。
他才刚回来不久,怎么又要召见。
家仆小声补充:“废太子自戕了。”
宋子珩下意识地看向桑乐,后者仍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不知听见了没。
他手心攥紧,说了句知道了。随后唤来翠儿,说:“照顾好闻溪,不管是谁,若有人来打扰,一律不见。”
又交待了几句后,才上前去将桑乐扶起,轻轻擦了擦她脸上半干的泪痕,说:“我有事得先进宫一趟,晚些再回来看你。”
没得到回应。
他望了会儿她灰败的脸,只好将她搀回屋子里。
才刚转身要走,就被拉住。
一回头,桑乐揪着他衣角,说:“我也要去。”
她说这话时,才干燥不久的眼角又垂下一滴泪。
宋子珩目光落在那滴泪上,思忖了会儿,道:“好。”
翠儿匆忙地打来热水给她擦了把脸,又找来伤药准备给男人抹一抹。
男人摆了摆手,只换掉外面的袍子,随后就带着人出门。
夜风沁凉,他站在大门外给桑乐拢了拢斗篷,说:“等等,我已让人去备马车了。”
“不必。”桑乐推开他的手,朝着另一处的树下走去,那处栓着两匹马。
男人回来时十分急,那是他和部下随意找来骑的,这时还拴在外面。
他看着那人脚步缓缓走至马前,解下缰绳,摸了摸马儿的脖子,随后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背,动作轻盈,迅捷地跑了出去。
大门口灯火明亮,将她消瘦的背影拉得很长。
宋子珩本来要劝,身形却猛地晃了晃,呆立在原地,望着那疾驰而出的身影,回忆锐起。
他想起某天傍晚,在闹市的大街上,有个飒爽的白色身姿踏着金色斜阳急急行来,又踩余晖扬长而去。
那惊鸿一瞥的身影曾一度闪烁在他脑中,已许久没再想起过,却没想到此刻竟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目眦欲裂,喉咙处似被什么哽住,连紧抿薄唇也忍不住轻颤,缓了好一会儿,才骑上另一匹马追上去。
进宫后便不能再骑马,两个人沉默地并排走着。
宋子珩想开口问一问当日的事情,可当下实在不是时候,只好时刻注意着她的状态。
眼见着快到九言堂,桑乐却停了下来,犹豫了下,才说:“我不去了.”
太子那样厌恶她,若是魂魄还未走远,只怕气得路上也不安宁。
男人看出她心中顾虑,也不勉强,道:“那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回去早点歇下。”
桑乐摇了摇头,转身顾自走了。
宋子珩唤了她两声,皆没得到回应,又有事走不开,只好将令牌扔给随从,道:“跟好她,陆小姐若是累了就将她安全送回去。”
桑乐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随从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劝了好几回也当没听见。
有巡边的卫兵看见,想要过来盘查,都被随从手中令牌喝退。
随从望着前方恍惚的人,纠结要不要再劝一回。现在天都这么晚了,皇宫虽安全,却难保不会出别的事。
可这陆小姐像聋了一般,任他尽什么也不回应。
桑乐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眼前的皇宫她曾经无比熟悉,现下却又这样陌生,她像个初次到来的旅人般,在宫中四处游荡。
又走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今天实在太累,双腿疼得直打颤唞,她不得不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歇一会儿。
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眼熟,她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想起来,竟是到了东宫外的园子里。
护城河有一段分支会从这边流过,天气热的时候,她就常常来这处吹风,配上鸟语花香,十分清幽。
而如今夜色幽深,这片园子里连虫鸣也没了,一时倒显得有些可怖起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离开三个月,竟连自己家也认不出了。
随从却紧张地侯在一旁,手心出了一把汗,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东宫独立在皇宫正东方,历来便是储君居住之所,四面不与其他宫殿相邻,原来是个清静宜人的宫殿。可如今太子被废,东宫又被抄,这处连巡逻的卫兵也鲜少经过,寂静非常,若是在此处生出什么事端来,他一个人只怕护不住这位陆小姐。
索性这陆小姐也没坐多久,又站起来往前走起来。皇宫这么大,不知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说回去。
他没办法,只能认命地跟着。
没过一会儿,那陆小姐突然停下来,脑袋轻轻偏了偏,似乎在嗅着什么,随后转头看向他,问:“你闻见什么味儿了吗?”
随从摇头:“属下什么也没闻到。”
话音刚落,却惊讶地望向远处。
桑乐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树影遮盖的前方,天边隐隐发亮,有白色浓烟滚滚升起。
随从迅速跟过来,确认了番,道:“着火了!是东宫”
桑乐心猛地一跳,朝着那处浓烟奔出。
绕过树林,再横跨过一座桥,终于能隔着河看清。
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东宫,此刻正燃着熊熊大火。
随从跟上来,劝道:“陆小姐,此地危险,我们还是走吧。”
漆黑的眼睛被照得闪闪发亮,桑乐望着河对面熟悉的家,说:“东宫着火了,你还不去找人来救火,顺便禀报你主子,若是里面有什么证据被烧没了,就有他头疼的了。”
随从听她这样说,也忍不住担忧起来,犹豫了会,又说:“那请陆小姐随属下一同回去,属下到了城门处就找人将您送回府上。”
桑乐摇头,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道:“我累了,走不动,就在此处等你。你先去,一会儿派顶轿子来接我。”
“这”
随从有些犹豫。
桑乐却不管他,双手撑在腿上,托着下巴静静地隔岸观火。
随从终于道:“那请陆小姐不要走动,属下去去就来。”
说完就急匆匆地跑了。
-
宋子珩差点和温知行撕破脸,废太子忽然就死了,实在蹊跷,可温知行连报也不报一声,就将尸体运走。
两人在御书房外争了许久,太监却来报,皇帝已睡下了。
他眉头紧锁,一时竟弄不明白皇帝到底在想什么,要查的是他,回避的也是他。
两个人站在石阶上,谁都不愿搭理对方。终是温知行没忍住,先开了口,问:“闻溪最近怎么样?”
宋子珩头也没抬,道:“不关你的事。”
温知行冷笑了下,说:“我早说过,真相揭晓的那天,看看是她恨我多一点,还是恨你多一点。”
宋子珩面色一变,冷着脸转身就走。
既然皇帝不见他,那呆在这里也没用。
远处有人急匆匆地赶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前些时候他让护送桑乐的随从。
宋子珩看了看他身后,眼皮突然没来由地跳了跳,急忙问:“闻溪呢?”
随从大口喘着气,说:“陆小姐没事,大人.东、东宫着火了!”
“什么?”温知行走上来,“着火了?”
“是!”随从点头,“属下已通知了禁卫军去灭火,现在应该——”
“我问你闻溪呢!”宋子珩声音突然提高,打断他,“她人呢?!”
他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冰冷,随从吓了一跳,急忙回:“陆、陆小姐在.在东宫对面的河岸边坐着,她说累了,让属下.”
他话没说完,男人便径直越过他飞奔了出去。
一路上能遇到许多提着水桶救火的队伍,脚步声与喧闹声将威严的皇宫扰得躁乱不堪。
路过骑兵营时,宋子珩拦下队伍,夺了匹马。
他心中惴惴不安,从来没有这样慌过,想起那人脸上绝望的神情,连呼吸也乱了,连撞了好几个人也来不及停下。
御书房离东宫十分远,等终于赶到河边时,却没见着人。
他将河边都仔细找了一遍,也没看见那人身影。
男人不禁将视线转向了对面。
远处东宫火光冲天,火苗已越过高耸的墙壁,被风一吹,顺势就引燃了旁边的树冠。
忙碌的宫人士兵不停地往里面运着水,然火势太大,丝毫不见衰退之势。
有宫殿被烧得直接轰塌倒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马儿受惊,发出一声长长嘶鸣。
宋子珩跌下了马背,又立即爬起来,朝着对岸走去,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寻找着。
浓烟翻滚,许多人呛得直咳嗽。男人只轻轻掩住鼻子,大声喊着:“闻溪!”
往昔清冷俊雅的宋大人竟如此狼狈地围绕着火场来回,不少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男人却浑不在意,仍仔细看着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个人。
东宫实在太大,绕过第三个门时,宋子珩终于看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一颗心蓦地停顿,朝着远处嘶声喊道:“陆闻溪!”
大门上方悬挂的牌匾没被抄走,此刻已烧得发红,摇摇欲坠。熊熊火海前,桑乐脚步轻轻停住。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她缓缓回头,望着人群后面的宋子珩。
那张一贯淡漠的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急切与害怕。
男人不停摇头,似乎在说什么,可这处实在太吵,她什么也听不清。
炙热的火烤得她一张脸红扑扑的,阵阵发烫。
上次她的脸这么热的时候,还是宋子珩亲她那天晚上。
有许多回忆纷至沓来,每一幕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来不及一一回忆,只轻轻地看了眼慌乱奔来的身影,讪讪一笑,随后转身跨进了火海。
——上卷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