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五十六章
一年后, 冬,江安城。
皇帝的寝殿外,一行御医匆匆而过, 个个惶惶不安,面露难色。
御医刚退, 另一侧焦急的妃嫔们争先恐后地想往里探身, 却被近卫军拦下。
皇后也在其列,面对如此森严看护, 不由得面上生怒, 道:“好大的胆子, 连本宫也敢拦!”
近卫军面色冰冷, 道:“相国大人有令, 圣君身体抱恙,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探望。”
“闲杂人等?”皇后横眉倒竖, “本宫乃后宫之主,一国之后, 你敢说本宫是闲杂人等?”
她说着就要闯,近卫军却将手中长.枪猛地拄地, 沉闷声响震得一众女眷忍不住倒退连连。
妃嫔们见此状皆是惊慌不已, 更有甚者已开始啼哭起来。
太子济被废后, 众子夺嫡,宫中一片混乱, 人人自危。短短一年内,就接连失了两位皇子, 接连的丧子之痛, 让本就年迈的皇帝身体大不如前。才过中秋,竟一病不起, 至此,再也未见过任何人。
除了刚上任不久的相国。
皇后目中生恨,愤然甩了甩袖子转身:“去相国府!”
相国府中一片寂静,仅有几个扫雪的仆人在。皇后的贴身女官陈大人去探了会儿才回来,道:“听说宋相国卧病在床。”
“哼,他能有什么病。”皇后翻了个白眼,“让人去叫。”
“是。”
过了好一会儿,碗中热茶已凉了两回,殿外才缓缓进来两个人。
宋子珩被翠儿搀着慢慢走进来。
他头发半束着,随意散在一侧,脸色尽显疲态,一副病容,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主位已被皇后坐了,便只能坐在侧位。
待坐定后,又从翠儿手中接过来一碗热茶,捧在手中,没喝。转头看向上方满脸怒容的皇后说:“不知皇后娘娘驾到,微臣有失远迎。”
他似乎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再不若以前的清朗。
皇后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你打算将皇上软禁多久?”
男人揭开碗盖,撇去水面茶叶,抿了一小口,才说:“臣惶恐。皇上近来龙体抱恙,御医嘱咐需静养,微臣不过是遵循皇命,怎敢软禁皇上。”
“少跟我装模作样!”皇后分明不信,“你如今得了权势,当真以为就能一手遮天?当初要不是本宫轻信了你,你能有今日?”
茶沏得有些烫,宋子珩只淡淡饮了一口就作罢,换了只手端着。
见他沉默,皇后火气更盛,拍了拍桌,怒道:“皇上他到底怎么样了!你想将他关到何时!”
鼻间能隐隐闻到淡淡茶香,男人一张脸让杯中热气暖得终于有了些血色,垂眼盯着碗底青花,淡淡开口:“皇后娘娘如此用心,微臣见到皇上时定会转达。”
“你!”皇后目眦欲裂,一张脸狰狞得有些可怖。
二皇子因断臂之痛性情大变,伤势恶化,去年年底便去了。丧子之痛,让这个本就不再年轻的皇后愈发凄怨。
如今皇帝染病,不知真假。倘若是真,她孤身一人,若皇帝先去了,只怕下场会惨。
更何况眼前又有宋子珩这个疯子
自东宫大火之后,这个男人就似变了个人。一改原来的束手束脚,手段狠毒,接连扫尽朝中阻碍,连亲手抚养自己的宋丞相也.
温氏已迫于强压又回了边境,如今她手上势力单薄分散,再已无法与这个男人抗衡。
当初不过是想着帮他一反能让大业更快促成,想不到竟是帮了个豺狼。
她越想越是愤懑不甘,怒极反笑,讥道:“相国大人如此谋略,当初是本宫小看了你,还担心将闻溪那孩子交给你能否有个好归宿,却没想到唉.”
果然,男人端茶的手一顿,原本波澜不惊的脸瞬间苍白。
她心中有些痛快,又接着道:“转眼马上就一年了,想那孩子对你痴心一片,若她泉下得知你今日一人之下,心中也算慰藉。”
深灰色的眸子逐渐结满寒霜,宋子珩轻轻地将茶碗放在桌上。
不过短短一年,这人比之前更加沉默,以前还得与虚与委蛇的附和几句,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边。
可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即使就这样端坐着,什么都不说,皇后心底却一阵阵地发慌。
不叫的狗才会咬人,更何况,这人分明是沉默的狼。
她一时间也顾不上再多言几句好让男人痛苦,只思索着这人可能会使出什么手段。
男人却反常地开口了:“闻溪她没死。”
他目光笃定,语气里也是十足的把握。皇后差点就要信以为真,又想起来这一年间被重兵把守的东宫废墟,凉凉地笑了笑:“虽说没找到尸体,可那样的大火,饶是真金也得化成齑粉。”
宋子珩只解释一句,又说:“皇后娘娘昔日待闻溪视若已出,这份恩情子珩不会忘,改日定当双倍报答。”
皇后脸僵了僵,重重地哼了声,站起来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坐在原处许久也没动过,有风吹进来,将他袖口轻轻撩起,露出截冻得发白的手。那手背瘦得不成样,仅一层皮在外裏着,上面血管青筋盘错,像颗垂死的老树。
翠儿将皇后用过的茶具都撤走,再次进来时,男人还坐在那处,仍是离开时的模样。
她安静地侯在一边,忍不住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无声打量着眼前的宋大人。
自东宫失火那天后,男人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时常这样枯坐着,不声不响,从夜晚到天明。
还在东宫的时候,这位宋大人偶尔会来一两回。
那时他虽也是个沉着缄默的人,翠儿却能在偶然间见到他对着自家主子轻轻笑着。笑意不深,却直达眼底,像冬日的和煦暖阳,炎夏的穿堂清风。
她是个奴婢,对主子的事了解不深,却也能从事态发展中大致了解几分。
听说宋大人是怀着目的才接近那时的桑乐郡主。
可是,昔日闺房中的笑颜,和当下久坐的落寞,难道都是假装的么。
如今郡主已然逝去,他也位极权臣,早已无需惺惺作态,又何必如此每日再做出一副怅然模样。
她看不明白,也不敢揣测。
天气愈发冷了,站了一会儿,翠儿便有些受不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朝着形如枯槁的人道:“大人,天气冷,奴婢扶您回屋歇着罢。”
男人没什么反应,连眼睛也不怎么眨,仍是颓唐地坐着。他发间束带被风吹散,满头青丝自然垂落,将一张脸遮了大半。
即便这样憔悴,男人仍是好看的,甚至带着些病态的俊美。翠儿不禁别过眼,心中暗叹,难怪郡主为他那样心碎。
唉.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唤了声:“大人?”
宋子珩有些迟钝地动了动脖子,嗯了声,抬臂让她将自己扶起来。
才刚起身,膝间便传来一阵骨骼咯吱作响声。男人身形轻晃,另只手撑着桌沿稳住后,才缓缓向着书房走去。
整个相国府都没烧地龙,书房也不例外。
并非男人不怕冷,只是寒冷会让他保持清醒。
自十几年前萧家被抄时,他总担心自己会忘了血海深仇,即便寒冬时节,也穿得单薄,他要时刻警醒自己,外体之寒,比不过彻骨之痛。
和了下外衣,宋子珩站在案前,一手执笔专注地看着眼前未完成的画。
画中人睁着一双鹿眼,里面缀着繁星,连发丝也闪着明媚的阳光。
她本该笑的,可作画的人却迟迟未给她画上一张嫣红噙着笑的唇。
天气好冷,冷得男人一只手轻轻颤着,他一落笔,就忍不住想起滔天的火海前,那人嘴角浅浅的讪笑。
每想起一次,就让他连笔也握不住,五指止不住地发抖。
好冷。
他想
翠儿拿了件长毛氅衣进来,给他披上后,才说:“忠叔来了。”
才刚说完,宋府的管事就兀自掀了帘进来,神情严肃,道:“少爷。”
宋子珩放下笔,坐在椅子上,说:“什么事。”
忠叔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翠儿。
翠儿利落地又拿了张毛毯盖在男人膝间,随后匆匆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忠叔才上前一步,道:“老爷请您回去。”
男人语气有些陌生,问:“回哪里去?”
“.”忠叔一时有些语塞,又转口道:“老爷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虽不是少爷生父,可毕竟十多年的恩情——”
“恩情?”宋子珩听起来像是在笑,脸上却分毫笑意未见,“忠叔是说他联手废太子栽赃萧家一事,害得我全家被斩,他的幼子也不慎惨遭误杀,后将我收养之事?”
“即便事实诚如少爷所说,可这么多年了,老爷待您的确不薄。”忠叔说到此处跪下,“他年岁已高,所剩时日不多,余生不该如此凄苦度过啊!更何况当年他也不过是奉皇命为之。”
桌上摆着个木头雕的鹿形状的坠子,鹿头已被火烧去一部分,上面用来镶嵌作眼睛的黑宝石也早已不见。那天的火场中,宋子珩只找到了这个坠子,他拿在手中轻轻摩挲了会儿,才淡淡开口:“既是奉了皇命,要求情,自去向皇上说。”
忠叔见他如此冷漠,磕了个头,道:“相国大人,老奴求您了!当年若非老爷不忍心看您年幼收养,如今只怕.”
“只怕我早饿死街头了。他收养我不过是为了让我报复陆济,何来半点怜悯之心。”宋子珩将坠子捏在手心,冷眼看过去,“再说我不过是将丞相府抄了,也算把他当年所做之事再做一遍。别的报复行径,我可是一分也没做。”
忠叔气得吹胡瞪须,却又无可奈何,恨道:“当年老爷就该听我的!让你死了才好”
男人早已收回目光,靠在椅子上撑着半张脸闭目养神道:“翠儿,送客。”
把忠叔送走后,翠儿又进来了。
椅子上的人有些不耐烦:“还有何事?”
“四皇子来了口信,说今夜城中热闹,邀您出城赏灯。”
狭长的眸子轻轻掀开一条缝,男人目光落在案上笔筒倾斜的阴影,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申正了。”
“知道了。”宋子珩又闭上眼 ,“过了酉初再叫我。”
“是。”
“对了.”慵懒的男人抬起一根手指,“天气太冷,去让人将火墙地龙都烧起来。”
翠儿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只应下来,却没离开,沉默地看着窗边歪着身子斜倚的人。
屋子里又变得一片寂静,今日没出太阳,室内有些昏暗,能透进纸窗的光不多,薄薄一层,覆在他清晰的下颌边,投下条长长的阴影,再落到他突起的喉结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喉结才轻轻动了下,男人深灰色的眸子在阴影中睇过来,道:“你要这样看多久?”
翠儿惊觉回神,忙跪下来,犹豫了下,道:“要不要奴婢给大人温一壶酒来暖暖身子。”
她突然想起以前不知在哪听的句诗,如今才终于明白这其中意味。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大抵不过如此。
宋子珩指尖微微蜷了蜷,道:“吾心之涸,二两杜康尚不能填。”
翠儿再无言,沉默地退下了。
没过多久,屋子里开始暖和起来。男人卸去膝间毛毯,起身将窗户打开。
外面下起了雪,天空一片灰蒙蒙,鹅毛般的雪花轻飘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就将庭院妆成银白。
桌上摆了许多东西,多数是那人送他的小玩意。纸折的小动物,玉雕的玲珑毛笔,只绣了一半的手帕
宋子珩执起笔,却在空白的纸上悬停了许久也未落笔。笔尖浓墨汇聚而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出一滴漆黑的墨点,那墨点渐渐扩大,填满他如同深海般的空洞双眸。一如浓厚的黑雾,压得他心中沉重不已,连指尖也开始发抖。
寂静的书房内,只听得啪嗒一声,男人手中毛笔应声而落,笔尖软毫重重散开,在纸上晕染出更大的一团杂乱的黑。
思念排山倒海地袭来,似裹挟着深不见底的滔天巨浪,把颤栗的人淹没。
男人身子一重,颓唐地跌坐回椅子里,双臂紧紧环抱住双腿,低着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