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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五十四章

  从九言堂出来已快到酉时, 冬日昼短,过了酉末就要天黑。

  桑乐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走着。

  长长的巷道上不时往来忙碌轮值的宫人,步履匆匆, 见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只来得及投去一个好奇的眼神。

  桑乐忽然想起有一次, 她做了把琴送给太子, 太子收到琴非但没有丝毫高兴,反倒气得将琴一把挥开
  如今她终于能知道其中缘由, 也明白了为什么太子对她从来不闻不问, 又为什么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深深的厌恶。

  原来她从出生开始就是个错误
  前方有主子的轿子经过, 桑乐停下来躬着身行礼。

  轿子却跟着停了下来, 另一侧一个侍女缓缓向她走过来, 手上提着什么东西。

  桑乐觉得这侍女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由得目光往她身后看去。

  是温知意的轿子,难怪。

  不过宋子珩明明说她要去府中小住一段的, 怎么又进宫了。

  侍女走到面前,有些胆怯, 硬着头皮将手上东西递给她, 说:“这这是我们主子吩咐赏、赏给姑娘的”

  桑乐收回目光落到她手上:“是什么?”

  看起来像一个食盒, 盖得严严实实。

  “不奴婢不知道.”她看起来实在害怕,一双眼睛红红的, 应该哭过。

  桑乐接过来,犹豫着要不要谢温知意的赏赐, 却看见面前低眉顺眼的侍女, 蓦地想起来。

  有一次在冷宫外看见一对谈话的主仆,那跪在地上哀求哭泣的, 不正是眼前这位。

  她还记得,这侍女叫春草。

  心头猛然一颤,桑乐不由得再次抬头,却只能看见顶华丽的轿子。

  春草还没离开,细声嗫嚅道:“我、我家主子还有句话让奴婢转达。”

  桑乐收回目光,轻声道:“请说。”

  “我家主子说:是是狗,就、就得啃骨头”

  往日尊贵的郡主霎时间变了脸色,春草害怕得连忙后退,朝着她作了个揖才小跑回轿子边。

  随后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桑乐想起来,那次温知意到她房中,被阿乐咬了一口前,说的就是这句话。

  大概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就没打开,只等着回去了再处理。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她原本混沌的思绪也被岔乱,浑浑噩噩地出了宫。

  回到宋子珩宅院时,日头已经西斜。街上的小贩麻利地收着摊往回赶,原本还算热闹的集市也变得冷清起来,寒风将秃枝吹得更加萧瑟,偶尔坠下来一两个冰棱,清脆地摔在路边。

  桑乐停在大门前,看着陌生的宅院站了会儿,才抬脚踏了进去。

  下午来的两顶轿子都已不见,主院的灯也没亮,想来是没等到宋子珩又回去了。看样子过几天还会再来一次,又或许明天也不一定。

  有家仆匆匆经过,手上拿着一捆麻强和几根手腕粗的木棍,不知道绑过什么,刚洗干净,湿漉漉的正滴着水。

  那家仆看见是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随即低着头跑了。

  桑乐也没心思关心,提着食盒往自己住的小院走。

  才绕过假山脚步便缓了下来,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院门随意的掩着,被风吹开一道口子。

  她记得走时明明将院门关好的,她一个人住在这边,平时除了宋子珩外只有翠儿会过来,可翠儿是个勤快细心的,绝不会把忘记关门,也不会在门前洒落许多碎屑。

  轻轻推开门,院中有些凌乱,明显有人进来过。桑乐隐隐感觉有些不妙,步子放轻,往前迈了两步。

  路上似乎有什么拖动的痕迹,再往前走一两步,雪白的地上,赫然发现一滴鲜红的血迹。

  那抹鲜红刺得她眼睛一疼,又联想到刚刚那家仆手中的木棍和绳子,抬腿就往里面奔,边唤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   
  里面跑出来一个身影,翠儿急急冲过来,哭泣着回道:“奴婢在!小姐.小.”

  “你怎么样?”桑乐抓住她上下打量一番,“没事吧?”

  她衣衫完整,身上也没见着伤,似乎没什么事。

  翠儿却哭个不停,哽咽道:“奴婢没事.小、小姐,阿.阿乐它.”

  桑乐只觉一股冷汗从后背淌下,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有些害怕地开口:“阿乐怎么了?”

  “它它.”翠儿哭得停不下来,连话也说不出,只摇着头看向里面。

  桑乐抓在她胳膊处的手倏地失了力道,脚下踉跄两步,还没稳住身形就往里面急急跑去。

  原本屋檐下拴着阿乐的地方,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绳子。旁边还有被打翻的瓷碗,没吃完的肉洒得满地都是。

  她在这边唯一能得到分慰藉的,就是这条狗,所以吃穿都给的最好的,连给它垫窝都是用的上好的锦被。

  如今那丝绸也被粗暴地从小木屋里扯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几簇棕黑的毛
  咚——

  食盒重重摔下,盒盖散开,里面骨碌倾出一段段剁得整齐的骨头。

  “小姐.”翠儿跟了过来,给她引路,“在这边”

  桑乐脚如灌铅,跟着进了屋。

  窗户下的软榻上,阿乐静静地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她轻轻地跪在旁边,看着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的狗,轻轻抬起手,却不敢触上去,只不停地颤唞着,问:“阿乐.你、你怎么了.?”

  阿乐浑身是伤,原本紧紧地闭着眼,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虚弱地睁开眼,里面一片混浊,似乎等了她很久。僵硬地蜷着的尾巴也没再动起来,后腿轻轻地挣扎了下,浑身抽搐起来,口中吐出一滩带着血的白沫。

  “.阿、阿乐!”桑乐轻轻唤了它一声,看着它被包得严丝合缝的身子,慌得声音都在颤唞。

  翠儿跪在旁边哭着说:“小姐离开后没多久,奴婢就听到阿乐在叫。奴婢急忙过来,却看见院门什么时候被人打开,阿乐的绳子也被割掉,正追着个身影猛然冲出院子。等奴婢好不容易追上时,它已朝着主院的宋丞相扑了过去”

  颤唞的手终于抚摸上唯一没受伤的额头,平时活泼的狗却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只吃力地眨了眨眼。

  “宋丞相险些被伤到,当场震怒,下令让人杖杀阿乐。”翠儿又哭起来,“奴婢身份卑微,只得磕头央求管家说几句好话.可、可那些人已经打了许久.奴婢已将阿乐身上的伤处理过,又请了大夫来看了,只是它受的伤实在太重.”

  桑乐没作回应,伏下`身和阿乐贴着额头,轻声道:“乖孩子,我捡你时,你也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我知道,你这回也能挺过去的,对吗?”

  阿乐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伸出一截深红的舌头,像往常那样舔了舔她脸颊,却没舔两下就垂下头。

  黏稠的血沾在桑乐脸上,她努力瞪着眼睛,望着眼前起伏渐弱的身体。那上面泥土混着血迹,粘在原本厚实的皮毛上,早已被风吹得半干,皱巴巴地粘在一起。

  过了会儿,重伤的大狗四肢一阵猛烈抽搐,随即僵硬地停了下来,起伏的胸膛也不再跳动。

  桑乐慌张地拿手抚上它脖子,未触到一丝脉搏跳动。她瞪着通红的眸子紧紧盯着它的双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再也没有了回应。

  “小姐.”翠儿看着她停下来的手,小声劝道:“小姐,阿乐它已经、已经死了.小姐小姐?”

  面前消瘦的人一动不动,一双大眼里蓄满了泪,却迟迟未落。她神情恍惚,面如死灰,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翠儿慌张地又唤了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悲痛的人似乎终于有了反应,乌黑的眼珠缓缓转了转。

  啪嗒一声,一颗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和脸上的血渍混在一起,重重地坠在手背上,泅出一片浅红。

  桑乐眼前一片模糊,忽然抽了口气。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累积了很久的东西瞬间崩塌,败如山倒,溃不成军,划破五脏六腑,苦涩饱满地流出来,层层叠叠,迅速涨满整个胸腔,噎住绷紧的喉咙,想要喷涌而出。

  她努力张大嘴,想将那个东西吐出,最终却只能无助地趴在榻边,声嘶力竭地发出悲怆的恸哭。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聪明,从小也没人教过她要怎样待人,便只能对身边每个人都尽心尽力地好,就算委屈一点也没关系,只盼望用这份真心也能换份真情。

  可是为什么?
  到头来仍是孑然一人,太子、皇后、温知意、宋子珩每一个接近她人,都带着另外的目的。

  她好想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她哪里做得不好?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对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