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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五十三章

  那天以后, 宋子珩再过来时,就没留下来吃过饭,只在桑乐房中坐着。

  桑乐又从不主动与他说话, 他本就不是擅长交谈的人,主动一两回后, 两个人便再无交流, 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她或是发呆,或是与阿乐玩耍。

  宋子珩也不是天天都来, 他似乎有些忙, 有时候天没亮就匆匆出门, 入了夜才回来, 有时候要隔天才能看见人, 多数时候脸上都挂着一副倦容。

  皇后娘娘明明说他如今又回了礼部做闲差, 竟还会这样忙碌。

  桑乐对此毫不关心, 男人要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甚至还会希望他忙得脱不开身,干脆住在宫中, 好长时间都不用见面。

  天气越来越冷, 阿乐总爱跑到桑乐房中。桑乐干脆在屋子里给它重新做了个小窝, 一人一狗靠着墙偎在一起,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的冰棱。

  “你近来真是越发调皮了。”桑乐手里拿着一截肉干, 轻轻掰了一截喂给身边的大狗,“昨天要不是我及时将你拉住, 街对面的小娃娃就给你撞到地上了。”

  她身边放着满满一碗肉干, 阿乐却很乖巧,主人没开口绝不偷吃, 坐在她身边口水流了一地。

  “噫你脏死了!”口水滴到裙子上,桑乐嫌弃地拖着它毛茸茸的尾巴过来擦干净,亮到它眼前,“你看看,羞不羞”

  阿乐听不懂,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

  “别急别急,都给你.”桑乐把肉干都塞进它嘴里,“整天这么能吃,也亏得是你命好,若是没遇上我,哪里还能吃这么多,还长这么大,我都抱不动你了!”

  阿乐小时候憨态可爱,长大了却十分威猛,比寻常的狗还要壮几分,若是坐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望着某个人,能教那人双腿直抖。

  可桑乐知道,它虽看着凶恶,实际上黏人贪玩的性子一点没改。只是到底是只大狗了,总得顾及邻居的感受,所以近来桑乐都不让它出门,只在院中与自己玩耍。

  她低头看着面前吃得津津有味的狗,抬手抚摸着它身上的厚实的皮毛:“你现在已不是当初那只小团子,玩闹起来只会将不熟的人吓得发抖,更遑论是昨天那样的孩童,若换个性子急的大人,早就棍棒上身了。我在时还好,我若不在,你出去惹了麻烦,被人揍了可不许夹着尾巴哭。”

  “不会。”身后有清冷的声音传来,“它很乖,轻轻唤一声就知道回家。”

  手心空了,阿乐早已蹦蹦跳跳地跑到宋子珩脚边,高兴地摇着尾巴蹭他。近日鲜少见到男主人,看得出它有些想念。

  桑乐微微偏头,只瞥见男人一点青灰色的衣角,心中不由得将阿乐埋怨一通,随后端着碗起身。

  她蹲坐久了,忽然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间,男人一把将她及时扶住。

  他手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愈合有一段时间,可上面却留着丑陋的疤。桑乐以前没见过,如今也不想知道怎么来的,稳住身形后便拉开距离准备离开。

  宋子珩叫住她,指尖有些流连的弯曲,说:“西城外的梅花开了,等过几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面前的人并未回头,只淡淡道:“都听宋大人的。”

  宋子珩嘴唇动了动,没再次开口,等她背影消失后,才低下头去看脚边有些犹豫不知该跟谁走的阿乐。

  他摸了摸阿乐背上那人刚刚抚摸过的地方,眸中满是落寞。

  男人没在院中待多久就离开了,阿乐跟着他一路出了院子,好半天也没回来。

  桑乐等了一会儿,决定再见不到那只花心的狗就将肉干全部藏起来。正要找地方时,却听到院外有狗叫声传来,愤怒又凶狠。

  她急急跑出院子,只见一众仆人抬着两座轿子进了主院。

  桑乐立即止住脚步,躲在假山后面,小声将阿乐唤回来。

  阿乐有些犹豫,看了看主人,又对着那轿子嚎叫了两声。

  仆人有些害怕,又不敢真的伤了这狗,只厉声呵斥了几句。

  他这行径在阿乐看来尽是挑衅,神情不禁更凶煞几分,甚至伏低了前身准备攻击。

  桑乐有些着急,声音大了几分,也带了些怒气唤道:“阿乐!给我回来!”

  威猛的大狗听出主人语气中的不悦,喉咙里发出一串不甘的呜咽,终究是慢慢后退,消失在假山后面。

  桑乐来不急训狗,只牵着绳子躲在假山后面远远望着。

  轿子落了地,仆人上前放下轿帘,里面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是宋丞相。

  上次见他,还是皇上赐婚后他携子登门送礼的时候。大半年过去,看起来与当初没什么分别,只是白发好像多了些。

  后面的轿子中也下来个姑娘,婀娜聘婷,身姿款款地莲步走到宋丞相面前行礼。

  是温知意。

  忽然想起来,宋子珩前些天的确说过她要来小住一段时间。

  宋丞相屏退了下人,只和温知意一起缓缓走着。两人相谈甚欢,宋丞相笑着说了什么,温知意便低着头害羞起来。

  她脸上的笑桑乐从未见过,现在回想起来,她与自己相处时,笑也是或深或浅地勾起嘴角,眼中含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这两个人这样和睦相处,桑乐不用多想,也能将二人谈话内容猜个七八分。   
  想到此处,她不禁也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以前的自己究竟有多蠢,什么也看不懂。

  她站在风口处怔了片刻,牵着狗回了自己的小院。

  末时将近,她得进宫了。

  皇后给她安排的差事还算清闲,只是要走些路,每日少不得得将半个皇宫来回跑一趟。因此每日末时就得动身,若是晚了,宋子珩一定会来接。

  临走前看着阿乐有些不放心,今日府中来了人,若是它跑出去将人吓着可就糟了。宋子珩又出了门,到时候真出事来没人护着它。

  桑乐想了想,将阿乐拴在院子里,将它面前的碗装满,说:“吃的喝的我都给你留好了,你若乖乖的呆在院中不跑出去,等我回来了再奖励你一碗鸡汤!”

  今日天气不错,出了太阳,她回来时差不多也到了饭点,总不会将它饿着。

  阿乐不知听懂了没,只望着她不停地摇尾巴。

  一切弄妥后,桑乐摸了摸它的狗头,关上院门走了。今日要送的信有些远,得从最南边的御膳房走到最北边的明远殿。送到之后,还要再走回来交差。等交完差后,太阳已经西斜了。

  这份差事着实算得上可有可无,以往都是让宫人顺道带过去就好。可正如皇后说的,她得常常在宫中走动,等时间一长,皇帝哪天寻个借口就将她调走。

  如今不能像以前一样让人抬轿乘车,她一双腿走得久了,实在有些疼,只好停下来歇一会儿。

  远处不时有往日眼熟的宫人经过,看见她却一律视而不见。桑乐浑不在意,神情自若地轻轻捶着自己的腰。

  轻轻叹息一声,以前偷偷溜出宫骑马跑街时分明一点儿也不累,现在就走这些路而已,浑身上下竟腰酸腿痛的。

  没歇多久,又站起来往回走。没走两步,便停了下来。

  她今日绕了许多路,此时正好停在了一座阴森的殿门前,抬头望着上面的大字——九言堂。

  九言堂是皇宫的监狱,王宫贵族犯了罪一律关在此处。

  听说里面的各种酷刑,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却偏偏求死不能。皇宫里有两个可怕的地方,一是冷宫,另一个则是这里。曾有过骇人传闻,说有人曾看见过前一任废太子的冤魂在门前徘徊。

  而一向重兵把守的九言堂门前此时却空无一人,连大门也大开着,仿佛等了她许久……

  桑乐站在门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区区一颗棋子,竟能让人费心至此。

  她想着便真的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在颤唞。

  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了笑。抬头望着巍峨大门,明知是陷阱,却从容地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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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言堂里面的犯人不多,多数牢房都是空荡荡的。里面也没见到什么可怕的刑具,反倒被打扫得很干净,与话本里脏乱不堪的阴暗之地大相径庭。

  廊道细细长长一条,两侧是密闭的厚墙,桑乐一路沿着往里走,最后停在了燃着火把的牢房前。

  里面光线有些暗,只能隐约看见个人影。

  许是外面火影攒动,里面的人立即便有察觉,轻轻偏过头。

  已经快三个月没见的废太子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颊深深地凹陷着。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却在看见她时轻笑了声,道:“你还没死?”

  桑乐喉咙一紧,嘴唇轻轻颤了颤。

  太子挑了挑眉,又说:“也对,宋子珩总有办法能保下你。”

  桑乐咽下喉头那股酸涩,鼓起勇气道:“我、我有话要问你!你.你真的要逼宫?”

  “哼!”太子笑了笑,“怎么,他让你来问我这个?他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能来问我?”

  “我,我”桑乐看着他一身褴褛衣衫,收回视线,说:“闻蔷不见.”

  “.”太子神色微变,下颌微动,道:“不见就不见了。”

  他语调轻松,眼中却明显升起悲痛之色。桑乐鼻腔涌起强烈的酸楚,眼眶通红,又问:“你你真的不是我爹?”

  里面的人没回话,轻轻别过脸,笼在阴影中。

  滚烫的泪从眼角流出,桑乐噗通一声跪下来,望着里面的狼狈的中年男人,近乎哀求般,求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说你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对不对?我是你和娘亲的亲骨肉,对不对?皇上他、他不是”

  她终究说不出那几个字,只能无声地张着嘴,任苦涩的眼泪滑进嘴角。

  她声音抖得不行,仿佛随时都喘不上下一口气的样子,太子低着头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眼前似乎想起某张和外边跪着的人相似的脸,还有同样动人的笑容。

  他一只拳头捏紧,随后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开口,说:“你简直和你娘一样蠢。”

  “.”桑乐浑身失了力气,瞳孔中一片溃散,抬手抹了把泪,道:“知道了。”

  随即站起来,失魂落魄地离开。

  牢里坐着的人总算抬起头,看着她离去背影,摇摇欲坠、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