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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五十章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 才刚入冬,江安城就披上了银装。

  寒风卷起落叶,轻飘飘地穿过高耸的城墙, 荡进一座幽深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密密麻麻地摆着许多支架, 上面晾着色采鲜亮的丝线。北风一吹, 就扬起轻飘飘的絮。

  有个单薄的身影穿梭其中,将部分风干的丝线取下, 装进竹匾里。竹匾有些大, 里面又已装了许多, 她抱了一回, 没抱起来, 想了想又将丝线取了些出来悬在竹竿上。

  屋子里出来一个胖妇人, 叉着腰站在檐下瞪着她大声喝道:“陆闻溪!”

  躬着腰的人吓得一抖, 手中刚抱起的竹匾登地掉到地上。

  妇人见了,横眉倒竖, 急急忙忙跑过去和她一起抱起来,仔细检查一番后才厉声道:“跟你说几回了, 这线不能混在一起放, 你怎么总不听!”

  纤细的手拢了拢遮住手背的袖子, 桑乐将竹匾接回来,说:“我中间有用帕子隔开, 不会串色,何况这些已晾干”

  “你懂什么!”妇人怒目圆瞪, “这些丝线有多珍贵, 若因你染坏了,你能赔得起?”

  桑乐只觉耳膜欲裂, 只好应道:“知道了,刘织长。”

  说完便抱着东西往里面走。

  刘织长似乎更怒了几分,跟在她背后继续喝道:“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怎么?还以为自己是郡主不成?跟我甩脸子!我告诉你,如今可没人给你撑腰,你看看你来这些日子都做了哪些好事,刺绣刺不好,染色也学不会,连让你去晒个线也能串色了,你还能做什么?织室可不养闲人,你若不想干,却求皇上,让他把你关进牢里,日日都有人送饭”

  桑乐没有回应,默默将匾中晾干的线取出按颜色分别放在架子上,再一点点牵到另一头的转盘上,随后轻轻转动,一点点将线卷成筒。刘织长骂了一会儿,见她仍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也没甚乐趣,愤愤道:“今日这些要全部弄好,不然晚饭就没了!”

  随后便走了。

  屋子里只有丝线牵动转盘的嘎吱声,缓慢吃力地一声一声残喘着。过了会儿,声音渐弱,拉线的手停了下来。

  木架上的倒刺扎进指尖,立即就起了血星子。桑乐停顿了下,才抽回手,把上面的木刺取出。

  这只手曾经柔软纤长,如今手心却用一张发黄的布条包扎起来。指缝间也被磨了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口子,早已失去往日光泽,干枯发黄,还沾着各种洗不掉的染料。

  低头检查鲜亮的丝线,没沾到血。

  原来往昔简单穿着的料子,也要经过这么复杂的程序才能完成。这丝线她还认得,以前她穿的裙子上的绣花、大臣官袍都是用这样的线绣的。

  太子逼宫,举国震惊,如今储君之座虚位以待,各路王子诸侯自然不会错失良机,陆续回了江安。原本平静的皇宫顿时热闹不已,又逢降温,衣着穿戴比往年需求大了不少,织室的人每日都忙到深夜才歇。

  自醒过来后,她就到了这处,如今算来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听说皇上近来卜算,需施仁政,又念着昔日旧情,故而赦免了她的死罪。

  桑乐不懂,若按律法,她是皇亲,即便不砍她的头,也该被关在牢里,或是流放发配、或是逐出皇宫,怎么会派来染坊里织布。

  抬头朝外望了望,冰冷的高墙外,只有萧条的树枝和灰暗的天穹。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东宫还在吗,闻蔷也没有消息。

  还有
  她仓惶地收回思绪,用力晃了晃脑袋,将脑中杂念清除,继续低头转动线筒。

  风很大,又夹杂着染缸的水汽,吹进来手指僵得快动不了。缠一会儿便要停下来,将沁凉的手指伸进脖子里暖热,再继续动作。

  如此循环好几次后,桑乐整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停下来,走到背风处轻轻搓手。

  还没搓热,离去的刘织长又进来了,手上捧着个托盘,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桑乐忍不住猜这人是不是躲在哪里盯着她偷懒,却听刘织长却不耐烦道:“你过来!”

  “刘织长有什么事吩咐?”桑乐低着头看着她浑圆的腰身,心想这样的身材冬日兴许不会怕冷。

  刘织长白了她一眼,随后将手中东西交给她,道:“这料子你好生端着送到庆喜宫,可仔细了,若是有半点差池有你好看!”

  听见庆喜宫,桑乐才觉得她身后的两个侍女难怪有些眼熟,又看向手中上好的绸缎,问:“送、送到庆喜宫?”

  “对!丽妃娘娘的宫中,怎么,你不认识路啊?”刘织长咬了咬牙,低声说:“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找你去送.”

  她身后的侍女见状,欠了欠身,道:“既然人找到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多谢刘织长。”

  刘织长立即笑起来,回礼说:“有劳两位姑娘代老身我跑一回了”

  侍女没再回应,朝着桑乐示了意,随后转身引路走了。

  桑乐来不及细想,捧着绸缎便跟了上去。

  

  许久没在宫中走动,景还是原来那般景,却似乎有些陌生。

  宫中巡逻的将士全是她没见过的面孔,仿佛都换了一遍,一路上遇到许多官员,也是他没见过的,大概是外地回京述职,又或许是来瞧热闹的。

  丽妃的庆喜宫不算太远,未等桑乐将眼前与昔日旧景对比完,就到了。

  这处倒未曾变过,仍是熟悉的景色,只是丽妃娘娘畏寒,才刚入冬,就将地龙烧了起来。

  阵阵暖气扑面而来,总算驱散浑身寒气,脸颊也暖得红扑扑的。

  桑乐进了屋子,端着绸缎缓缓跪了下来,尊道:“奴婢给丽妃娘娘请安。”

  随后转向另一侧,停了下,才接着道:“见过宋大人。”   
  灼灼目光比刚进屋时更加炙热,宋子珩僵在原处,直直地盯着前方跪伏的人,手指缓缓攥紧,捏成一个拳头。

  前方传来一阵细碎脚步,随后丽妃娘娘便到了身前,将桑乐扶起来,声音中透着心疼,摸着她的脸道:“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们欺负你了?”

  桑乐还是郡主时,皇帝和皇后对她一向宠爱有加。丽妃娘娘对她也不错,却算不上亲近,如今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即便这样稍显突兀的问候,也让桑乐忍不住眼眶发热。

  她用了许多力气,红唇堪堪没咬破,才将眼中酸涩压下,笑着摇了摇头。

  侍女上来接过她手中东西,随后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又端了碗热茶上来。

  丽妃眼眶也红红的,看着她笑了笑,道:“过往总听裕儿说起闻溪如何可爱讨喜,心中总想好好疼爱,却奈何闻溪一向亲近皇后,总不来我这处,今日总算托口将人找来了。”又看向一侧的宋子珩,“我先去后面歇一歇,子珩你.你一会儿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宋子珩朝着她鞠了一躬,道:“多谢丽妃娘娘。”

  丽妃轻笑着摇头,随后便离开了。

  屋中侍女也退得一干二净,徒留下二人沉默相对。

  男人仍旧站在原处没动,视线却将对面的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上回将她救回宫时就轻得不像话,如今才过了半个月,连多余的一点肉也没了。那张往日带着酒窝的脸颊也深深地凹陷着,似乎只剩了一张皮包骨。

  她的手指轻轻蜷着,指尖被染料染的颜色还未消退。

  寂静的房间里许久都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宋子珩终于缓步上前,盯着她掌心包扎的布条,沉声道:“听说织室的活还算轻松,怎么又去了染坊。”

  面前坐着的人却没有反应,只默默地盯着桌上茶碗。

  明共的茶面正冒着汩汩热汽,一点一点侵袭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男人攥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伸出去,干脆负在身后,又说:“你再忍耐些时日,待我——”

  他话没说完,一直缄默不语的人突然抬起头来,望着他,问:“杜青山呢?”

  她一言不发地坐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开了口,问出的话却让宋子珩答不上来。

  男人闪避心虚的眼神让桑乐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心底涌出一阵剧烈的悲痛,这痛让她直不起腰来,只好用双手撑着膝盖,指尖狠狠用力,直到上面包扎的布条再次染上红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身上才有了一丝力气,勉强撑着站起来,道:“既然东西送到,奴婢便先告退了。”

  手臂却被抓住。

  随后被一道轻柔的力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宋子珩紧紧将人拥着,嗓音很低,说:“我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
  是将她害成这样,还是没想过别的。

  他自己也答不出来。

  只好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待我处理好一切后,就能救你脱离这一切 ,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离开,我们去塞外,去骑马放羊,搭帐篷挖浆果,累了便躺在草地上睡觉、数星星赏月亮.若你不愿去,我们也可以就留在江安城,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我保证你与以往的生活并无差别.”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可怀里的人却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将他推开,随后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唇角,竟是在笑:“宋大人在说什么?”

  她似乎想到什么,又说:“不对.是萧大人。”

  宋子珩身形猛地僵住,连呼吸也小心翼翼起来:“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桑乐眼珠缓慢地转了转,近似喃喃道:“你是萧炎的儿子,还是你和温氏联手陷害太子的事,还是我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好继续哄骗我”

  男人后背阵阵发凉,喉结上下滚了滚,道:“我的确是萧炎的儿子。太子也的确死有余辜。”

  “所以你们便将当年他杀害萧家的罪名还给了他?”

  男人反驳:“他的确有谋反之势,并不冤。”

  “证据呢?”桑乐终于抬起眸子直视他,“你们若是有他谋反的证据,早就砍了他的头,怎么现在还关在牢里!”

  “当年萧家满门抄斩时也没有证据!”宋子珩语气有些重,随后又立即收敛,舔了舔唇,摇了摇头,说:“这些事都过去了,只是你并非太子的亲生女儿,这后果不该由你承受.”

  “也对,我的确不是太子的女儿。”桑乐垂眸,轻笑了起来,“我的养父杀了我的亲生父亲,如今你又要杀我的养父呵.”

  她精神不太好,笑起来很吃力,连身子也跟着颤唞。

  宋子珩脑中过电般,震惊地看着她,道:“.你说什么?”

  桑乐抬头望着他,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在哭,说:“你这般聪明,竟不知道吗?我生父是萧炎,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