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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五十一章

  桑乐回去就病了, 天气突然转冷,再加之连日的劳累 ,这一病便有些久。

  等终于能下地时, 宫中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后的嫡子二皇子在回京途中遇到了伏击,断了支胳膊。听说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可查来查去, 也没查到具体是谁下的手。

  桑乐对二皇子的印象比较淡薄,他常年在北方, 只有年底时才回宫, 以前也甚少听皇后谈起过自己的独子, 偶尔一两次也是让皇后伤神不已。

  二皇子性格豪爽, 宫中倾心的女官不在少数。如今断臂回京, 连织室的绣娘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暗暗猜测凶手。

  桑乐不可避免地听了许多版本, 仍猜不到来龙去脉。她每日睁开眼都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间,见得最多的, 就是眼前各色的丝线。

  她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刘织长怕她病死了, 不敢再让她整日泡在染缸里, 就把她调回了织室。

  许是熟能生巧的原因, 她近来手脚灵活许多,以前怎么也学不会的针脚也能绣得勉强算得上整齐。

  她忽然忆起来当初送给宋子珩的那张帕子, 彼时跟着温知意学了许久,却总也学不会。

  又想到那天她告知自己身世时宋子珩脸上骇然的神情, 一直到她离开, 男人仍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

  桑乐本以为自己该痛快一些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时至今日, 不管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似乎都没了任何意义,她什么也做不了。

  天这么冷,不如平静地过一天算一天。

  江安城地势偏北,冬季比南方漫长许多,如今虽才到十月,却已冻得人四肢僵硬。如今已不像以前在东宫,天冷了有地龙,有火烤,冷得狠了,桑乐也只能暂且放下针线,将手搓一搓。

  坐在她旁边的大娘看见她肿起的手指,小声道:“陆姑娘你去打些热水来泡一泡吧,手冻坏了可不行,这些先放着,做不完一会儿我帮你。”

  她摇了摇头:“不用,你也有许多活。”

  她甚少说话,总是长时间一个人闷着,鲜少几次开口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以前又是身份尊贵的主子,大娘也不太敢和她多交谈,只好看着她那双饱受苦难的手摇头轻叹。

  天实在冷,又有风吹着,桑乐受不了,过了会儿终于将手上东西暂且搁下,准备起身去将刘织长不让关的门掩上一些。

  刚走到门口,却正好撞上刘织长进来。

  “我”她下意识地想解释自己没有偷懒,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

  算了,反正对方也不会信。

  刘织长却并未骂她,而是撇了撇嘴,道:“你,跟我来!”

  桑乐一脸懵懂,倒没多问,跟着一路走到了前殿。

  有个女官正在殿中等着,见着她来了,忙站了起来,笑着朝她欠了欠身。

  桑乐如今已懂了许多礼数,忙不迭地朝她回了礼。

  刘织长笑吟吟地迎上去:“人我可给你带来了。”随后又看向身后的人,“这是凤仪宫的陈大人。”

  桑乐自然认识,却仍恭敬道:“见过陈大人。”

  “陆小姐何必如此大礼!”陈大人过来将她搀起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心疼道:“这些日子受苦了。”

  桑乐没说话,只低着头任她拉着自己的手。

  陈大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管事,凤仪宫上下都是她在打理,桑乐与她还算熟悉,如今却突然来见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事。

  刘织长与她寒暄了会儿,陈大人才说:“那我就把人带走了,这些日子有劳刘织长照顾陆小姐了。”

  “哪里的话,应该的.”刘织长讪笑两声,“我一会儿将闻溪的行李收拾了送去凤仪宫.”

  陈大人笑道:“还要什么行李,凤仪宫什么没有。”

  “倒也是 ,那老身就将闻溪交给陈大人了”

  桑乐听出来了,这是要将她调到皇后娘娘的宫中。

  皇后娘娘
  她心中有些动容,以前皇后就很疼她,自从出事后,就一直没再见过。还以为再地不会相见了.
  陈大人一路对她诸多关怀,像是才知晓她在织室一般。

  桑乐只简短的回复着,陈大人看她兴致缺缺,便没再接着问。

  没多久便到了凤仪宫。

  许久没再来过,桑乐一时间竟有些踟蹰,在殿外站了会儿,忽然想到什么,问她:“二皇子他.”

  陈大人似乎知道她在问什么,笑道:“二皇子住在嘉行宫,不在这边。陆小姐请吧。”

  桑乐点点头,跟着她进了殿。

  皇后身上有旧疾,到了冬日过得甚是煎熬。若非有重要的事,一般不会出寝殿。

  桑乐到时,皇后正在榻上卧着。

  梨花软榻的另一侧,温知意手中正抱着块毛茸茸的皮草,脸上笑容还未散,见到她来了,笑意更深。

  桑乐心中猛地一颤,连呼吸也开始发抖。

  她终于能明白杜青山以前说的话。

  温知意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她自己却不知道。

  一介武将的女儿,却如此知书达礼,来往结交的不是东宫郡主就是皇后.
  以前那些她总听不懂的,现在却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她忍不住开始恨起曾经的自己,究竟是有多蠢.
  皇后仍闭着眼似在瞌睡,温知意将她脸上表情变换一瞬不落地纳入眼中,才笑着轻轻拍了拍榻上的人:“娘娘,人到了。”

  桑乐勉强稳住身形,跪了下去,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紧紧捏着拳头,终究没再抬头看温知意一眼。

  温知意也不在意,脸上仍笑着,也似没看见她一般,将手上皮草选了一块递到皇后面前,说:“我觉得还是这块比较好,男子戴起来也不算挑眼。”

  “你的心上人,自个儿喜欢就好。”皇后懒懒坐了起来,朝着地上跪着的人急切关怀道:“是闻溪呀,快起来,跪着作甚?来人,赐座!”

  侍女搬了张椅子上来,桑乐行了礼后才起身坐下。

  皇后被温知意扶着起身,缓缓行至她身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拧着眉,叹了声气,道:“怎么竟将你折腾成这样了,这个刘梅,我哪日定要治她的罪!”   
  桑乐垂着眼没说话,任她将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看个遍。

  “啧!怎么如今连话也不说了,以前我耳边可总是热闹得很的。”温热指尖松开,皇后笑着看向身边扶着自己的娇媚小姐,“子珩竟真这样狠心?好歹差点成亲的人,也不吩咐一句。”

  温知意笑容淡了几分,说:“知意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你这.算了,你走罢。我还有许多话要与闻溪叙。”

  温知意欠了欠身,随后便离开了,一直到最后也没再多看桑乐一眼。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皇后踱步躺回榻上,手中轻轻抚着只长毛猫。

  她如今已年逾五十,保养却十分得当,脸上未见一丝皱纹,雍容华贵地倚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慵懒的贵气。

  桑乐默默低着头看着厚重氍毹上的花纹,似乎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终于逗够了猫,忽然开了口,说:“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

  桑乐头也没抬,道:“谢皇后娘娘关心,奴婢过得还好。”

  皇后似有些诧异,抬起眸子将椅子上单薄的人看了看,说:“怎么才一个多月,就这样知礼数了?”

  桑乐回她:“奴婢以前不懂事,如今已知悔改。”

  “怪我。本宫前些日子身子不好,皇上又在气头上,就没去替你求情。今日刚好了些,便急着让陈宫去寻你。若早一些,你也不必受这些苦。”

  提及皇帝,桑乐心中一酸,想问她皇爷爷最近身体如何了,终是没问,只说:“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啧!”皇后眉头轻轻拧成,有些不耐烦,换了个姿势,道:“你可知今日本宫找你来是为什么?”

  桑乐指尖动了动,说:“大概奴婢还有能用之处。”

  “呵呵呵”皇后吃吃笑着,“闻溪呀闻溪,想不到才短暂一别,你竟变得这样聪明了。”

  桑乐也勾了勾嘴角,跟着笑起来。

  她早该想到的,温氏为何会平白无故帮宋子珩扳倒太子,原来是为了二皇子。

  皇后笑容停了:“闻溪为何发笑?”

  “奴婢在高兴。”桑乐脸上笑意渐深,“奴婢以前只知混沌渡日,现在总算能清醒一回。”

  “唉”皇后又是长叹一声,“其实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只是可惜,你生在了天家。以前我常常看着你,就想着,本宫若是生个女儿,也要宠成你这副天真模样,任她闹得翻天覆地,只要她高兴就好”

  桑乐不想听她说这虚无缥缈,兀自打断:“皇后娘娘想要奴婢做什么?”

  皇后话被打断也没生气,挑了挑眉,说:“本宫问你,你恨不恨宋子珩?”

  桑乐呼吸一窒,才刚松动的手心再次收紧,将身上素色衣料揪成一团。

  皇后瞥见她眸中痛苦神色,笑了起来:“你可知,他当初为何要向皇上求得赌婚?”

  坐着的人没出场,只轻微地摇了摇头。

  皇后也并非要等她回应,自顾自道:“他十六岁就入仕,本来该借着丞相之子的身份平步青云,却倔强地不靠家中一分一毫,从一小小闲差做起,短短一年,就升到了侍郎之位。这朝中上下,无不为他才干折服,皇上更是对他赞不绝口。

  可有些时候,一帆风顺也不见得是好事。春风顺遂,身后亦需留心,且不论他能力如何,单就他父亲丞相的身份,朝中已是不少人畏惧。若是再任他官场得意,只怕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皇上虽多番人前人后赞其才干,可谁又知道,一时的嘉许,他日难保不会变成腕上的镣铐。

  所以他转而盯上了你,正好你又是陆济的女儿,这其中好处我想不用说你如今也能明白。”

  这话桑乐听杜青山说过不止一遍,以前她总骗自己不信,现在也只能苦涩地笑笑。

  “当然,这只是其一。若就为了掩其光芒和试探你也太不划算”皇后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你可知,他与你订亲后,得了哪些便利?”

  桑乐再次摇头。

  皇后将茶碗放下,继续道:“他向你提亲,就是将来的仪宾,借着这一身份,他能自由进出内府,许多以前不能接触的事物转眼便唾手可得。先是帮丽妃解救四皇子脱困于渭城,再是利用东宫身份与三司各方往来,可是给你的太子爹爹惹了不少麻烦.”

  她说到此处又想到什么,轻笑道:“说起来,陆济也是自大,明知这是只豺狼,偏要与他周旋,若早些动手,也不至于等到宋子珩来找我。沦落至今,也是他活该。”

  她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应,抬眸看了看,椅子上的人神色漠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皇后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不说话?”

  桑乐垂着眸子,纤长的睫羽眨了眨,还是那句话:“皇后娘娘想要奴婢做什么?”

  “啧!”皇后没了兴致,干脆道:“宋子珩近来有些麻烦,先前虽有合作,可他这人实在狡猾。幸好这后宫大小事宜都是本宫在管,我本来是想把你留到最后的,现在不得不提前拿出来跟他交换了。说起来这会儿他或许已到了。”

  桑乐不为所动,淡淡地哦了声。

  “怎么?你就要和心上人相见,不高兴?”

  “他不是我心上人。”

  皇后了然地点点头:“也是,这样骗你,若换成我,早该恨死他了。”

  陈大人忽然走了进来,行至桑乐面前,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放了个瓷瓶。

  “这是芬尼当地的秘制毒药,无色无味。本宫将这药赏你,你若恨他,可下于他杯中,本宫看他对你还算有情,想必不会疑心。”

  桑乐终于抬起头,看向盘中那白色小瓶,说:“皇后娘娘知道宋子珩的身世吗?”

  “哦?”皇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挥手屏退陈大人,“说来听听。”

  桑乐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随后望向榻上的人:“他对我没有情,我和他是兄妹他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就算我恨他,也不会残害手足。”

  “喵——!”

  长毛猫似乎受了什么惊吓,突然叫了一声,随即逃离主人的怀抱躲了起来。

  原本神情怡然的皇后坐了起来,眉头拧在一起,思忖半晌后,竟蓦地笑了出来:“你从哪里听来的笑话,他是你兄长?他也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