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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四十九章

  两支队伍隔河相望, 河面宽阔,水流深又急,前后又无桥梁。要想过来, 得从远处的密林绕远路。

  杜青山牵着缰绳行至马车旁,贴着窗边轻声道:“还有些时候, 你还能先打个盹, 若是能睡着的话。”

  他说完,未等到马车内的人回应, 便调转马头, 带着队伍朝着另一个方向路出去。

  昨夜似乎下过雨, 天上虽挂着太阳, 阳光却很难透过密集的树阴洒下来。山林间仍有些湿, 地面泥泞, 并不怎么好走。

  杜青山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要分出一支小队去阻拦追兵, 到下午时,已没剩下多少人。

  马儿从昨夜到现在就没歇过, 这会儿尽显疲态,速度也慢了下来。

  桑乐往窗外看了看, 似乎这次真的甩开了追兵。

  又是一阵颠簸, 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帘子掀开, 杜青山站在外面,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将他头发也浸湿, 紧密地贴在脸上,颊边伤口四周也沾着浅红的血水。

  他眼眶里布满血丝, 却仍笑了笑, 伸出手道:“你骑马的本事还没忘了吧?”

  桑乐一颗心都快被颠出来,捂住胸口被他接下马车, 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问:“我们要去哪里?”

  “没时间细说,到了就知道了。”杜青山把她带到另一匹马上,又拿了个水囊给她,“这会儿也没吃的,先喝点水垫垫。”

  桑乐这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又累又饿,后面还有追兵,再没别的心思想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问:“还要赶多久?”

  杜青山收回水囊也灌了口,翻身越上马,道:“够你尽兴跑一回了。”

  随后鞭子一甩,将她身下骏马驱驶出去。

  桑乐这回终于意识到事态远比她想象的严重,兴许还要更严峻。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太子兴许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她心中有种隐隐预感,也许这次离开,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回眸看了眼这并不熟悉的林间小径。

  “吁——!”

  正沉思着,马却突然停下脚步,发出长长的嘶鸣,杜青山猛地勒住缰绳,定定地看着远方。

  桑乐也回过神,望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前方的温知行,之前明明还隔得那样远,现在却到了他们前面。

  差点就忘了,温氏父子最擅驯马.
  她心中一沉,看向面色凝重的杜青山,说:“我们跑不过他的”

  后者却没说话,朝着下属做了个手势,随后领着她又换了个方向逃。

  可这次逃跑的时间却缩短了一半,他们再一次被温知行拦住。

  再回头,后面又有一批人马围了上来,浩荡的士兵顷刻间就包围了只剩下十来个人的队伍。

  跟在杜青山旁边的手下当即便拔了刀:“大人恩情,属下来世再报!”

  说完便带着人冲了出去。

  剩下几个则朝着另一个人少的方向突围。

  桑乐以前喜欢偷偷出宫跑马,却从没像现在这样疾驰过。

  两侧树林只剩下残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幽静的山林间,只听到马蹄踏在地上的哒哒声。可现在没时间想别的,只能没命地往前跑。

  这处鲜有人烟,连路也没有,不知道跑了多久,马儿突然碰到了哪里,猛地朝前扑了下去。

  桑乐重心不稳,重重地摔进了草丛,滚了数圈后才终于撞到颗树上停了下来。

  她眼前阵阵发黑,背后有剧痛袭来,好长时间才痛苦地吟出一声痛呼。

  “闻溪!”杜青山急急忙忙将她扶起来,看着她煞白的脸关切道,“伤到哪里了?”

  桑乐眉头紧紧皱着,一张红唇快被咬破,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才说:“没事.”

  杜青山也来不及心疼她,将人搀起来,见她还能站着,问:“还能骑马吗?”

  桑乐虚弱地点头:“我们为何要逃?既然爹爹没有逼宫,我们逃什么?如此一来反倒坐实了罪名。”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容易。”杜青山唤过自己的马,欲将她扶上去,“来”

  桑乐挥开他的手:“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青山沉默了会儿,咽了咽喉咙,最终叹了口气,道:“你知道萧炎吗?就是十几年前因谋反被满门抄斩那个赤州州府。”

  “宋子珩的亲生父亲?”

  “嗯。”

  桑乐心中一阵尖锐的痛,道:“他怎么了?”

  “当年抄杀他满门的,就是当时还未册封的太子。”

  “可他谋反就是死罪,爹.太子不过奉命行事。”

  “当年的事.”杜青山半垂着眸,“可能.另有隐情。”

  桑乐眼睛倏地睁大:“你是说萧大人他没有”

  “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太小。”杜青山拍了拍她手臂,“好了,上马吧。”

  桑乐转身,正要跨腿,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问他:“那你呢?”

  刚刚摔倒,她的马受了惊跑不见了。

  两个人同乘一匹,更跑不掉。

  杜青山没回答,看着她满是泥污的脸,指了个方向,说:“你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跑,不要停。翻过这座山,会有一间民屋,里面有人接你等你到了塞外,就不要再回来了。”

  桑乐一颗心彻底宕到谷底,开始发起慌来,又问他:“你呢.?”

  杜青山笑了笑,笑容仿佛还是往日那副温和模样,说:“马都让给你了,我还怎么骑?”

  桑乐一听,却不肯再上马了:“要走一起走!”

  “都这个时候,就不要再任性了,听话.”

  “不要!”桑乐后退两步,离开马,“我走了你怎么办?”

  杜青山拉住她:“没多少时间了,乖.”

  桑乐不停地摇头:“不要.”

  “你”杜青山又叹了口气,攥着袖子给她擦了擦眼角,无奈道:“你就不能听我一回?好歹我是你舅舅。”

  桑乐这才察觉到眼眶渗出的热泪,她苦涩地开口,喉咙却似千斤重,也再说不出那句惯常回复的【表的】,只断断续续哽咽道:“不要.我们一起走或者一起死”

  她以往只觉得杜青山烦,总爱唠叨,又处处管着她,一副东宫管家的样子,看了就生厌,可突然间这股汹涌的悲伤却不知是从何而来,让她眼前一片模糊。

  杜青山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唇,挑眉勉强笑了笑:“谁说要死的,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你少骗人了!”桑乐眼睛鼻子全红了,“你要怎么跟上来?温知行不会放你走的。”

  “所以你就不要再磨蹭了,趁还没追过来赶紧走,你一个人跑路也方便.”

  桑乐无助地摇头:“我不要”

  “你听话!”杜青山难得有些凶,将她拉到马前,“记住朝着日落的方向走你不是太子的女儿,他们不会你置你于死地。”

  “.”桑乐用力地试图憋回眼泪,想开口说什么,一张嘴,却只有失声的哭泣。

  杜青山眸中也有些湿,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沉沉道:“若是没跑掉被捉住,你就去找宋子珩,他会救你。另外.”他说到此处顿了下,又接着道,“我的确有些嫉妒他,可这话就算不经我口说出,你也该明白,即便他真的喜欢你,他也不是你的良人。”

  他说完,又有些眷恋地收紧手臂,随后才不舍地分开,将桑乐扶上马。

  桑乐脑中一片混乱,懵懂地坐在马上,看他拨出宝剑,微微笑着抬头看过来,最后叮嘱道:“活下去。”

  随后挥剑斩断了马尾。

  断尾的疼痛让马儿近乎发了狂地跑出去,桑乐连声音也没发出,只来得及看见他收剑转身的残影。

     
  温知行一路沿着脚印追到一处斜坡处停了下来,山坡下有长长的滚动痕迹,应当是有人坠了马,看来跑不了多远了。

  在原地停了会儿,身后才跟上来一匹白马。

  温知意脸疼得发白,停在他身边,拧眉道:“哥哥怎么又停下了。”

  温知行轻轻拽着缰绳,望着远处,说:“脚印没了,正让人去寻线索,且先等着。”

  “哼,哥哥骗别人还行,骗我就没意思了。”温知意噘了噘嘴,身下的马不安地动了动,蹭得她腿.间一阵生疼,不禁龇牙呼痛,踢了一脚道:“畜生,动什么!”

  “不是让你呆在府中,跑出来作甚。”温知行摸了摸马儿头上鬃毛,“你又不怎么会,出来反倒拖累我。”

  “拖累哥哥的可不是我,相反.若不是有我催促,只怕哥哥这会儿还在河边——哎!快看!”温知意话说到一半,急忙指着对面山腰处策马狂奔的人,“她在那儿!”

  温知行抬眼,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嗯了声:“知道。”

  “知道还不赶紧追?”温知意转头看向他,“一会儿真跑不见了!”

  温知行没回她,收回视线转向队伍前方不远处,有个黑色身影坐在石头上。

  温知意也看到了,轻笑一声:“杜青山身手不错,只怕有些麻烦。不过我们只管派人守着,等他累了再上去捉也不迟,还是先去追陆闻溪比较好。”

  温知行偏过头看她,不解道:“闻溪好歹与你一起长大,又做了这么些年姐妹,你为何对她如此怨怼。”

  “姐妹.”温知意将这两个字轻声念了一遍,随即笑了,眼神却愈发狠了起来,“我就是想看着我的姐妹死掉”

  “你”温知行瞥见她眸中狠戾,无奈地摇头,无声叹气。

  两人等了会儿,兄长还没下令,温知意有些急起来,说:“怎么还不追?哥哥!”看着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丛林中的桑乐,她不禁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指挥:“快去追啊!愣什么呢!”

  士兵们却并未有动作,仍安静地候在原地。

  温知意一张脸气得更白了些,愤愤地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兄长,温知行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终于消失在视野中的身影。

  她胸口剧烈起伏,将手中鞭子挥到一个士兵脸上才舒了口气,笑着说:“我就说吧,哥哥当真喜欢那个贱人。之前跟爹爹说哥哥关键时刻会心软他还不信,呵看吧”

  温知行置若罔闻,仍看着前方,眼神却一片复杂。

  温知意没办法,只好低头默默生闷气。

  又过了许久,温知行才似回过神来。叫人点出一支队伍,指着对面的山,道:“犯人陆闻溪畏罪潜逃,依法将其逮捕归案,若有反抗.”

  他犹豫了会儿,闭上眼睛,才沉痛地补上最后一个字:“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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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太阳下了山,桑乐才终于在一处竹林后面找到杜青山说的那间民屋。

  才刚下马,马儿就害怕的跑了。

  桑乐小心翼翼地靠近茅草屋,站在屋外打量了一番,实在有些破旧,像是许久未曾住过人。山里天黑得快,这会儿已有些昏暗,里面连灯也没点。

  她在外面站了会儿,也没听见动静,踟蹰半晌,才终于挪着步子靠近。

  正准备抬手敲门,四周却传来整齐的步伐。

  猛然回头,四面八方一涌而上的士兵顷刻间将茅草屋包围了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着铠甲的将领——是右少尉许都。

  桑乐双腿有些发软,勉强用了些力气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哎呀呀,这不是郡主嘛?”许都把着配刀缓缓踱步过来,打量着浑身泥污的女子,“怎么没事跑到这样深山老林里来了?”

  桑乐轻轻喘着气,缓缓顺匀自己的呼吸。事到如今,害怕也无济于事,反而渐渐平静了起来。

  许都见她没回应,拍了拍手。

  屋子里又出来几个士兵,抬了两具尸体出来放在一边。

  “郡主是不是来找这两个人的?”许都拿剑鞘拨开其中一个脸上的白布,“啧啧啧可惜,来晚了。”

  桑乐抬眸看过去,那白布上面染着许多血,时间过得有些久,已经有些发黑。

  许都看她脸上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皱了皱眉,走近,道:“怎么?说话呀?郡主不是可威风了?快快,说两句,快掏出你的腰牌来,末将好看清楚。”

  他嗓门有些粗,声音又很难听,桑乐微微拧眉,将身子转开。

  “躲什么?”这行为却让许都发了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靠近道:“嗯?躲?”

  他面相有些凶恶,看得桑乐有些恶心,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她这模样被许都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倒真是生了个好模样,若不是生在东宫,兴许我还能把你纳进府里,可惜了.”

  桑乐忍无可忍,打掉他的手,揉了揉被掐疼的脸颊,说:“要杀便杀,废那么多话做什么?若杀迟了,本郡主先砍了你的脑袋!”

  “哈哈哈哈.!”许都大笑起来,拍手道:“不错!不错!说得好!果然是郡主!”

  他笑完便拨出了刀:“那末将便送郡主上路了!”

  刀尖寒光闪烁,桑乐被晃得有些刺眼,看了看那锋利刀刃,轻轻闭上眼。

  本想回忆一遍今生,到最后脑中浮现的,却是在镜湖上头回见到的似谪仙般的公子。

  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声,摇头甩掉脑中不该有的念想,静静等着刀尖落下。

  可预想中的死亡却并没有到来。

  耳边似有风声响起,簌地一声擦过,紧接着,又是一声。

  随后,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

  她被这一连串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缓缓睁开眼睛。

  前一刻还猖狂的许都正一言不发地握着刀,警惕地望着四周。

  又是一声急速的风,桑乐身后再将传来动静。

  她转过身,原本站得端正的士兵突然倒了下去,胸`前插着一支羽箭。

  还未看清是如何中箭,那士兵旁边的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队伍顿时慌乱了起来。

  “注意!”许都这才喊出声,“收拢阵型,备战!”

  手下听到指令后,纷纷调转方向戒备着四面。

  桑乐有些茫然,抬头打量着四面头顶的树冠,可这会儿天色已晚,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仿佛听到有隐约的什么声间。

  哒哒作响,似乎是马蹄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近,密集的马蹄声须臾便到了跟前。

  大批兵马将许都的人围了起来。

  宋子珩一身黑衣,利落地跃下马来,疾步走到桑乐面前。

  目光却只在她脸上淡淡扫过一眼,便匆匆移开,随后看向许都,沉声道:“陆闻溪是东宫案重要人证,本官奉旨前来捉其归案,其余人等不得干涉!”

  许都见着来人,有些松懈下来,讪讪笑了两声,说:“原来是宋大人,宋大人来得这样急,竟也不打声招呼。”

  林间起了些雾,宋子珩鬓角有些溼潤,额头也沾了些不知是水还是汗,眉眼一片冷峻,道:“陆闻溪就交给本官处理,有劳许大人了。”

  “额可是”许都有些为难,却也不敢顶撞他,只好笑着说:“这抓捕犯人一事,一直都是由温将军接手的,怎么突然就交给宋大人了.嘿嘿宋大人方才说奉旨来拿人.这.也不知道奉的谁的旨,旨在何处——”

  他话没说完,就噤了声,重重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脖子里汩汩往外流,地面瞬间淌出一片血泊。

  领头一死,其手下也尽数被抹了脖子。

  哐当一声,宋子珩扔掉沾着血的不知何时从许都手上夺过来的刀,随后转身走向浑身狼狈的人。

  桑乐怔怔地看着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转瞬变成了尸体,直到手背一暖,才惊觉回神,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男人脸上寒气敛了几分,道:“我来晚了.我们先回去。”

  桑乐眼中满是痛楚,望着他轻轻摇头。她脸上一片煞白,嘴唇轻轻张合,似乎要说什么.
  还未将话说出口,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