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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五十五章 晋|江首发防盗

  ◎“永生永世,定不相负”◎
  待身体跟魂魄一分为二, 神女升起涅槃之火,可以将那承世间恶念的肉身烧毁,又可以使他的魂魄涅槃, 洗清此前的一切污秽。

  ——由此,彻彻底底从头来过。

  颈间被用力一扯, 阙渡陈述的嗓音被迫戛然而止。

  少女上下扫过他的脸庞, 眉间皱起的痕迹, 显露出几分少见愠色。

  “不可能。”

  修为等同的时候,最无所顾忌,最走火入魔的那一个,自然占据上风。

  没有了肉身制约,鬼知道他的魂魄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

  ——让这种不可控的东西,在她的元神之中为非作歹?

  当然不可能。

  扶窈是想要从他这里拿到很多东西,
  可从不打算陪他一起发疯赴死。

  阙渡却仍不死心:“可是如此一来, 对你对我都好——”

  刚一作声,颈间又被扯住。

  神女殿下抿起唇:“够了。”

  阙渡直勾勾地盯着她,尾调压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委屈:“你就是不相信我。”

  “当然, ”扶窈直言不讳, “你现在发的疯越多,我只会越有顾虑。”

  他做这一切都是想要靠近她。

  但实际上,却都把她越推越远。

  没有办法的事。

  他太强大了, 就是示弱到了这种地步, 也依然有无数翻盘的可能性。

  那些不确定,都足够让扶窈顾虑怀疑。

  阙渡深吸了一口气,嗓子里像含了血, 晦涩到极点:
  “我说的每句话都会兑现, 绝对不会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给我一次——”

  “我会向你证明的。”

  他倾身,手掌突然摁在她心口上,抬眸。

  眸中凝聚的狂风骤雨足以倾覆一切。

  声音轻下来,仍然是那句话:“我向你证明。”

  话音刚刚落下,他掌心渡出来的气息骤然强大。

  目及之处,那些无比真实的万物,都在剧烈的颤动中变得虚幻而扭曲。

  扶窈很快就明白了阙渡是要做什么——

  他把他的半边元神渡给了她。

  一个神魔最致命、最脆弱、最任人拿捏的软肋。

  关乎他的修为、魂魄,还有与生俱来的宿命。

  都一并交付到了她手里。

  她愣在原地,长睫剧颤,眸色惊愕:“你……”

  她曾经毁掉他一半元神,阙渡竟然还敢再给她一次这样的机会?

  而且,上一次是彼此交换,互相掣肘。

  这一次,阙渡一无所有。

  把柄全部握在她的手上。

  阙渡喉间滚落出含糊不清的低笑声,嗓音里裹挟着丝丝满足,“我在向你证明。”

  魔尊的一半元神非同小可,千分之一的气息乱窜出来,就足够让四周为之震动。

  一旦有别的神力介入,两相对抗,定然会闹出更加不可控制的大乱。

  阙渡显然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就是要借此逼迫扶窈。

  让神女殿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人先斩后奏——

  最强势,最不容置喙的态度。

  用来佐以最脆弱,最坦诚的交付。

  扶窈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做。

  但这一切,又像她最初所预想到的那样。

  她握紧了他的缰绳,最后却没有拽住他,反而被迫按照他的步调前进。

  “你如果把它留着,借此威胁我和整个魔族,而没有动手,就说明你你其实也有那么一点舍不得我。”

  他承受着元神剥离的极致痛苦,嗓音听上去却很是稀松平常,想在与她谈论今日的天气。

  “如果动手,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你忌惮的修为,还成就了你的大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会对我更好一点的。”

  扶窈一时间险些被他这圆满的逻辑说服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过去,她才提醒:“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止会毁掉它,还会趁此机会,像上一次一样——”

  在他受重创的时候,直接镇压封印。

  这种言而无信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不死不灭,就还会重来。”

  阙渡倾身,附在她的耳边,咬字极重:“只要我有一丝残魂能跑出来,就不会离开你。”

  他如今唯一没有交付给她的,就是这具不死之身。

  若扶窈镇压了他,他一定还会找到办法,再一次从炼狱底下苏醒过来。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比现在更加难缠。

  扶窈若是杀了他两回,事不过三,下一次,便没有办法再这么轻易地得到他主动献上的软肋。

  也许他会用更加恶劣疯狂的手段。

  闹得上下界都不得安宁。

  所以,一旦扶窈选择故技重施。

  看似是她可以又轻易地赢一回。

  实际上便如同是彻底撕破了脸,后患无穷无尽。

  她想要的两界和平,也根本不会出现,反而只会让未来更是生灵涂炭。

  ——阙渡相信,扶窈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如此毫无半分顾忌。

  他们不死不休。

  而他不会死的。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缠,永远不会休止。

  只要还活着,便还能留在她身边,还能伺机等待与索求神女殿下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至于别的。

  他实在是毫不在意。

  就算因此修为折损过半,也无所谓。

  更何况,大魔头并不觉得变弱些是一件坏事。

  沦落到跟那些神仙一样低劣的修为,有什么不好吗?

  人都是会怜惜弱者的。

  到那个时候,扶窈便是不心疼他,也会比现在更偏袒他。

  就算他继续汲汲为营排除异己,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遇事就怀疑到他头上。

  还更有资格装病扮弱,让扶窈多照拂他几分。

  阙渡的确很讨厌那低人一等,居于人下的感觉。

  可是更渴望得到扶窈因此而产生的垂怜与心意。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哪怕永远虚无缥缈。

  也值得为此赌上全部。

  那一半元神彻底从他体内剥离开,进入扶窈心脉之中时,剧烈如刀绞的疼痛传遍全身。

  阙渡一出声,嘴里便难以控制地吐出血来,说话时,气息都带着那浓得刺鼻的铁锈味。

  “现在……”

  他唇角微弯。

  “我的一部分,也成为你的一部分了。”

  ……

  过于强大猛烈的气息交汇,会像漩涡一般把周围的神力全部都吸附进来,产生牢不可破的结界,将闲杂人等一律屏蔽在外。

  因此,就算九重天上的众仙都感觉到了天阙的异动,也没有谁能够靠近。

  只能仰首等着异动平息,神女通传。

  但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天阙里传出神女殿下的任何口信。

  扶窈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就算那半边元神是阙渡心甘情愿主动交递,与她的神力相碰之后,她也依然会下意识排斥。

  而且,千年过去,阙渡的修为比之前强大了许多,元神所蕴含的力量也更加冰冷霸道。

  光是压下那在经络中横冲直撞的魔气,就花了扶窈不知道多少时日和精力。

  她的神识已经彻底感应不到自己的身体。

  时而溃散,时而出现在一片仿佛天地初开的混沌当中。

  不分昼夜,更无法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再一次睁开眼时。

  望着那熟悉的床幔,简直恍若隔世。

  扶窈迟缓地坐起身,动了动手指,缓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找回神识与身体合一的感觉。

  实在久违。

  之前的记忆,也一一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

  想起阙渡的所作所为……

  扶窈抿起唇,手指不自觉地拢住衾被边缘,捏皱了一角。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混乱一片。

  只能先抛开那些似是而非的情绪。

  用最冷静的理智去看待和分析现在的局面。

  不管怎么说。

  拿捏住这半边元神,她便有资格直接跟魔族发号施令。

  若是之前,魔族或许还对她的存在嗤之以鼻。

  便是见到阙渡甘愿待在她身边的,想的也绝对不是跟随阙渡,而是把他们的尊上从歧途中拉回来。

  可现在,歧途走得太远,拉不回来,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了。

  况且,阙渡也会镇压那些想要掀起腥风血雨的不轨之人。

  双管齐下。

  若是有人想要在魔界作乱,现在便是内忧外患夹身。

  短期之内,大抵不会闹出不可预料的风波。

  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但把这一切都想清楚之后,扶窈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之情。

  心还是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吊着。

  正想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熟悉的嗓音自外缓缓传来:“终于醒了。”

  扶窈掀开床幔,与门缝外那双沉沉的黑眸相对。

  她不露痕迹地打量着他半点不显病弱的面庞,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十日前。”

  昏迷时间的长短,其实并不代表什么。

  扶窈要用神识把一切不确定的因素处理完,才会有多余的精力。

  而大魔头没有那么多牵绊,便只想要早早醒来,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阙渡说完,便端着瓷碗走了进来。

  那带着锅气的诱人香味也随之飘进了床幔。

  “什么的味道?”

  “蛋羹。”

  大魔头说着,坐在床榻边,舀了一勺,吹了吹,便自然而然递到她唇边。

  扶窈的脑袋却往后仰了一下:“我自己来吧。”

  她还没从之前种种里缓过神来。

  实在不能接受他现在这看上去岁月静好,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阙渡显然也察觉出了她下意识的防备,眸色一黑,却没过多表示,嗯了声,将瓷碗递到她手里。

  扶窈端过来尝了一口。

  抛开别的私人恩怨不说,单论这碗蛋羹,味道是极好的,且跟跟下界时候吃过的,几乎一脉相承。

  抬起眸,尚未问出声,阙渡仿佛已经猜到了她的所想,已经先一步道:“这是我做的。”

  少女怔然。

  “……包括在下界的时候,也都是我下的厨。”

  他将此事有意隐瞒了许久,出于各种原因,别扭地不肯让她知道。

  然而如今从实道来时,却说得很是随意。

  扶窈想起幻境里他不知道从哪儿拎来的食笼。

  又想起那太子府中,期待着她品赏完蛋羹,好像有什么任务在身的小丫鬟。

  真是……

  怪不得啊。

  她从来没有想过,阙渡的厨艺会如此不错。

  更完完全全没有想到。

  那整天板着张臭脸的人,不给她下毒就不错了,竟然会亲自给她下厨。

  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还是阙渡又率先打破了沉默:“好吃吗?”

  扶窈点了下脑袋。

  她已经夸过很多遍了。

  但直到这一遍,才算是夸到了他本人的头上。

  吃了一半,她便已经饱腹,伸手将碗勺递过去。

  阙渡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一切都像是已经发生过千百遍般。

  扶窈看着他那修长白净的手,接着,视线又顺着手臂一路往上,在他身上徘徊几瞬。

  “你恢复得太快了。”

  不得不承认,大魔头的坚韧程度,在神女殿下见过的那么多人中都算是绝无仅有。

  经历过那么多次,寻常人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绝境。

  却几乎没有在人前显露出过真正的弱势。

  就算是现在,缺了一半元神,还能如此自若地站定在她床榻之侧。

  周身气息平稳,不细细探测,甚至难以察觉半分异样。

  “我并未痊愈,”阙渡的语调云淡风轻,“但只要还剩一口气,都会好端端站在你面前的。”

  扶窈当然知道他所言非虚。

  便是因为这份骨子里的自信,才会让阙渡如此不在乎除了死之外的任何残缺。

  愿意抛弃肉身,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一半元神交递过来。

  她睫毛轻扇,却没有接阙渡的话,而是话锋一转:“我昏迷了多久?”

  “若今夜过了,便是第二十三天。”   
  不长不短,还能接受。

  就是不知道这二十三日之中,天阙之外的众仙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会不会产生过多的揣测,使得整个九重天都弥漫起不安的氛围。

  想着,扶窈起身,准备走出内殿。

  在与书桌擦肩而过的同一时刻,眼前一闪,颀长的黑影十分及时地挡在她侧前方。

  扶窈狐疑:“你做什么?”

  “……”

  阙渡别开脸,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咳,略微窘迫:“我以为你要到书桌前来。”

  “我要出去捎个口信,”扶窈解释完,又扬起秀气眉梢,瞥他,“这是我的书桌上,难道摆了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大魔头又咳了一声,声音突然变低:“是。”

  神女殿下:“?”

  “给你准备了惊喜,还没完成,所以暂时不能给你看。”

  语毕,阙渡难得有些局促,不想与她深聊这个话题,便催道:“你快去吧。”

  这还是阙渡第一回 这么急匆匆地赶她走。

  不免让扶窈有点好奇。

  他那藏着掖着的“惊喜”,到底会是什么?
  需要在书桌前完成的东西……难不成是字,或者画?

  但阙渡送这个给她做什么。

  神女殿下一向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爱好。

  想必他应该也知道的。

  没什么头绪,扶窈便不继续想了。

  反正很快就会揭晓答案的。

  她继续往门外走,即将跨出门槛时,肩膀被横来的一只手摁住。

  接着,那张好看得晃眼的脸庞又凑了过来。

  落在她脸边的呼吸声,温温热热,全无章法,如同一头只凭本能行事的小兽。

  嗓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却像撒娇:

  “大小姐,吻我一下。”

  “……”

  “脸上也可以。”

  扶窈抬起脸,在他靠得最近的那半边脸颊上,短暂地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阙渡的眸子却明显覆上一层愉悦,身后更是仿佛有只无形的尾巴在晃,得意得很。

  “我等你回来。”

  *
  神女亲自给心腹递了口信,报平安后,又原原本本交代了情况。

  这些日子里风声鹤唳、惴惴不安的众仙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这才总算放下心来。

  但并不意味着九重天上便就此消停了。

  不再担心神女殿下的安危之后,他们现下最震惊与最关心的,便是魔尊将半边元神给了神女殿下这件事。

  请求觐见的传音,更是像雪花一样络绎不绝地飘到扶窈面前。

  次日太阳初升,第一缕光束照进天阙内时,书房里已经聚满了人。

  提议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地灌进主座上那人的耳朵里。

  刚一开始,扶窈便十分鲜明地跟他们讲了,不会像之前那样镇压阙渡,行不通的。

  她没有详说理由,但神女殿下金口玉言,心腹们自然照做。

  于是,这法子不行,便理所应当找出新办法了。

  为这此事,座下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九重天上已经很少有这样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了。

  但现下这个局面,几方各执一词,确实是各说各有理,拿不定主意。

  扶窈原本是想把他们想出来的法子都挨个听一遍,集百家所长,最后再做决断。

  没想到,在白雾的主持下,这群人吵到最后,竟然达成了共识——

  “如果那元神无法被完全炼化吸纳,殿下便不能将它存于体内。”

  “殿下修为甚高,短时间内尚能压住,不显端倪。但时日一长,神魔气息相斥的弊端便会显露出来。”

  扶窈一怔。

  她下意识想说,很多之前,她也曾经在体内温养过阙渡的元神,没遇见什么副作用。

  但想了想,温养了不过一月,她便把这玩意毁了。

  也没机会验证,长此以往到底会不会有反噬的可能。

  实践上无从佐证,但从经验来看,他们说得也许是对的。

  那是把双刃剑。

  对准阙渡软肋的时候,也或许对准了她自己。

  她占据上风,受的伤害,肯定不足阙渡的百分之一——

  但那百分之一,明明也有避开的法子,何必要承受?
  九重天的人为她考虑,自然希望神女殿下玉体无损,全胜而归。

  没有谁想要看到她亲身涉险。

  又有一人疑虑道:

  “但若置放在外,一难保证魔尊会不会反悔偷回去,二难保证会不会出现意外。”

  魔尊相当强大。

  他的魂魄、元神也一样。

  哪怕并非完整,又分出了本体,仍然还在这天地之间生生不息,随时都有吸纳邪气恶魂,产生异变的可能。

  若没有与他修为相等的人分出心力震住,谁也不确定未来会如何。

  有个声音响起,提出异议。

  若保存不了,便想办法直接毁了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驳斥:“魔尊是不死之身,如果不能将其彻底覆灭,最保险的方法,便是一直握着他的把柄。”

  那半边元神损毁,难保不齐是让阙渡又一次置死地而后生。

  现下他们面对的,完全就是进退维谷的两难局面。

  想出来的法子一个接着一个被否决。

  众仙不再争吵,齐齐沉默,缄口不言。

  扶窈见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启唇,正准备遣散,将今日之事告一段落。

  站在末端的青峰元君却突然开口:“卑下还有一法——”

  “铸神剑,将那半边元神附着剑上,用其之矛攻其之盾,便也许能将魔尊就地诛杀。”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他。

  扶窈同样难掩惊诧,直接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众仙自觉辟开一条道路,让神女殿下转瞬便走到青峰元君面前。

  青峰元君拱手,低下头:

  “卑下不敢妄言。”

  “魔尊的确是不死不灭之身不假。但在他被镇压封印这些年,卑下研究甚久,发现一处纰漏。”

  “旁人无法杀他,但他自己可以。”

  字字铿锵有力。

  显然,这番话已经在他心中斟酌了很多遍,胸有成竹。

  “——他自己的元神,便有可能毁灭他的真身。”

  扶窈深吸一口气,心腔震荡。

  这是她乃至所有人,之前都从没想到过的思路。

  她道:“从未验证过,如何当真?”

  青峰元君回答:“殿下同样也是受天道眷顾的不灭之人,设身处地一想,若您自愿陨落,会如何呢?”

  会如何?
  扶窈其实不知道答案。

  她活得这么好,何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想过自刎自杀这些事情。

  但隐隐地,又觉得……

  青峰元君说的,的确有些道理。

  恰是此时,白雾出声:“我认同。”

  神女殿下抿起唇,看向那缕飘来的雾气:“他早就跟你说过?”

  “是跟我提过,”白雾回答,“当初选我陪殿下去下界时,元君便让我多加留意这方面。”

  在下界时,便有无法杀死阙渡的限制。

  明面上的理由,是大魔头当时有心头血相护。

  实际上,除此之外,也跟魔尊不死不灭的真身有关。

  但最后——

  阙渡杀了自己。

  虽然那时候死的只是下界的肉身。

  但天道有意赋予他渡劫时如此的宿命与结局。

  或许真的是在意味,乃至暗示着什么。

  青峰元君说:“如今众位都别无他法,试一试剑走偏锋,又有何不可?”

  “若成了,便是解决大患。

  若不成,殿下只要牢牢握着那半边元神,魔尊投鼠忌器,便是知道您容不下他,也不敢掀起太大波澜。”

  对手看似漏洞百出,但实际上又无懈可击。

  他们现在能想出来的,都不是万全之法。

  只能一个一个尝试。

  扶窈深吸一口气,不回答青峰元君,只低声问白雾:“你前些日子同我提起斩草除根一事时,便已经想出此法了吧?”

  白雾:“当时还只是有些说不清楚的直觉。直到昨夜听到口信,才突然灵光一闪。”

  扶窈抿唇。

  这法子,乍一听确实是完全不靠谱。

  但等白雾跟青峰元君阐述之后,一大半的人又都被说服了。

  “此法试一试也无妨,反正殿下已经死死拿捏住了魔尊的弱点,便是到时候没能诛杀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常道善定胜恶,天道定然会留下让这天下彻底平定之法。之前的千万年内都没有找到,这法子听着离谱,但未必不是奇招……”

  一句接着一句,书房里嘈杂不堪。

  神女殿下紧蹙起眉,不知在想什么,并不打断他们,却也没有作声。

  白雾察言观色,当即代她出面,止住了所有喧闹:“此事重大,不能如此草率定下,还是得细细规划一番,我等容后再议吧。”

  等辞退其余人等之后,扶窈坐回主位,抿了口茶,垂着眼睛盯着杯中,像是思索,又像是出神。

  白雾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扶窈开口。

  它实在忍不住了,主动问:“殿下如何想的?”

  “……我暂时没有感觉到那元神会反噬或者影响到我的神力,先把它放在我体内,观察些时日。”

  “而且,若真的下了杀手,撕破脸,局面又会变化。”

  “我暂时只打算用不变应万变。”

  “在此之前,还得再看一看,现在这种情况之下,阙渡处理内乱的手段。”

  白雾默了片刻,道:“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

  扶窈抬起脸:“但铸剑肯定也需要时日,青峰元君可以开始准备了。”

  白雾一愣。

  便是知道逾矩,它仍然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刚刚没有直接答应下来,是不愿意……”

  意识到自己好像多嘴了,白雾又一下子嘘声。

  “我只是谨慎,”少女的脸掩在茶杯升起的腾腾热气之后,“你我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未来千万年,千万人,不能急于一时。”

  白雾:“真的只是这样吗?”

  扶窈:“只会是这样。”

  她说完后便起身,隔空取过书架上一本旧了的册子。

  那是已经陨落的剑尊留下来的亲笔。

  “把这个转交给青峰元君,希望对他铸剑有用。”

  “……”白雾又毫无缘由地沉默了半晌,才道,“明白。”

  等白雾也离开了书房,扶窈将那茶一饮而尽,起身,原是打算回去,走到门口,却又折返。

  站定在书架前,挑拣了几本有用的古籍,抱好,这才回到内殿。

  一踏进去,余光便瞥见阙渡正在写字。

  见她进来了,他一下子把狼毫笔扔在旁边,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做,还随即使了障眼法,挡在书桌之前,不让她看见书桌上的情况。

  “……还没完成,”大魔头干巴巴地道,“你再等一下。”

  扶窈原本没什么表情,见他这样,反而笑起来:“好啊。”

  她便没再去管阙渡在做什么,躺回床榻上,倚着靠枕,翻阅起刚刚挑的上界地图。

  翻了十几页,突然有一片阴影突然覆了下来。

  紧接着,头顶上响起一声明显紧张的轻咳。

  好像在提醒她把注意力移过去。

  扶窈怔了下,抬起眸子——

  红纸金字,引入眼帘。

  大魔头的字同他这人一样潇洒不羁,笔锋锐利,很是赏心悦目。

  自有独属于他的风骨蕴含在其中。

  便是拿去给那些书法大家比拟,也绝不会输。

  看到一半,在上面突然看见了自己跟阙渡的大名,扶窈又突然意识到,这似乎不只是一副单纯的书法之作。

  她顿了顿。

  接着往下看完。

  “……阙渡与扶窈从此缔结良缘,永生永世,定不相负。”

  直至最后一段话,答案才昭然若揭。

  这是一封……

  婚书。

  阙渡原本不好意思看她,但见这么久过去了,扶窈都不吱声,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她脸上飘。

  隔了一会儿,他便自顾自地解释:“下界的时候,我也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可惜没机会叫你看。”

  那个时候,他亲手给她穿上了霞帔。

  不是像他口是心非胡说八道的那样,女鬼都着红衣,所以他也挑了一件。

  只是他想要娶她。

  想要和她一起被所有人祝福与恭喜。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会并排在一起出现。

  因着当时扶窈病入膏肓,才一切从简,没让她见到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若没有那么多意外。

  在原本的计划中,阙渡推迟的“生辰宴”上,他们就应该夫妻对拜的。

  但一直推迟到现在,仍然没有实现。

  “或许我方才说错了,也算不上什么惊喜。”

  “我头一回写这种东西,也确实写得不好。”

  他又别开脸,声音很低,“不过还是想让你看看。”

  还是想……让你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