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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五十四章 晋|江首发防盗

  ◎不计后果,不论代价。◎
  中庭布设并不隆重, 不是专门用来接风洗尘、款待宾客的大宴,更像是相熟友人之间小酌。

  神女殿下虽然很爱华丽的排场,却一向不耐烦那些冗长的虚礼, 赤宵上君了解她,自然投其所好。

  赤宵境的烈火酿依托此地特有的烈火泉, 醇馥幽郁, 沁人心脾, 满口留香。

  酒坛一搬上来,还未打开,就已经能闻到一丝丝溢散在空中的勾人香味。

  赤宵上君手一抬,酒坛虚空飘起,为扶窈跟阙渡各斟了一杯。

  扶窈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些微惊艳, 由衷地称赞起来:“比之前专门送到天阙来的更好喝些。”

  “当然, ”赤宵上君失笑,朝她投来一个挪揄的眼神,“这可是当初神女殿下亲手封的坛, 真真独一无二, 绝无仅有。”

  “……?”

  “依我看,应该改名为神火酿才合适,若不是托殿下的福, 我还未曾享用过这般琼浆玉液。”

  “……??”

  扶窈的视线, 在手里的玉樽,跟那平平无奇酒坛上反复游移。

  最后,她终于肯定了:“上君, 我好像, 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印象。”

  并非失忆。

  只是过得太久, 实在不记得。

  一坛酒的事情,似乎也算不上重要。

  穿插在她经历的桩桩大事之中,一下子回想不起,实在平常。

  赤宵上君微微一停,视线下意识看向阙渡。

  她未说话,想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

  扶窈点头:“但说无妨。”

  不是机要,都没必要把人支开,太麻烦。

  “就是当初殿下装作是妖下界之后,大概是……”

  赤宵上君掰了掰手指,认真数了数,才道:“一百四十三日。”

  “殿下之前常常用传音玉与我相隔两界交流,那日专门回来了一趟,说了些关乎情爱男女的事。

  期间尝了口烈火酿,便准备自己封一坛,等以后有了喜事再开。”

  这么一说,扶窈总算记起来了。

  她张口,尚未吐字,身边却蓦地插进来一道声音:“什么情爱男女,什么喜事?”

  扶窈偏过头。

  阙渡的脸色跟他今日这素淡的装束一样,古井无波。

  唯独刚刚突然的脱口而出,才似乎能让人感觉到一点不对劲来。

  他唇线抿得跟剑锋一样笔直。

  脸色被抬到唇边的金樽,衬得愈发冷淡。

  见扶窈看过来,他垂下眸,都透着有意的客气跟疏离:“抱歉,我逾矩了,忘记那是殿下的私事。”

  “?”

  这语气……

  真是从来没想到,能从大魔头嘴里说出来。

  赤宵上君似是也察觉到不对,止住话头,左看看,右看看。

  气氛沉默了片刻,阙渡唰的站起来,自觉地道:“我先回避。”

  “没什么需要回避的啊,”扶窈扇了扇睫毛,搞不懂他在做什么,“我不打算跟上君聊什么你不能听的事情。”

  阙渡轻轻扯了下唇角,不吭声。

  若说刚才扶窈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下就几乎可以肯定——

  他在不高兴。

  更准确来说,是在生闷气。

  “……”

  难以理解。

  扶窈抿了口酒酿,叫他坐回来,将此事一揭而过,又随便聊了些别的。

  如上君很快就能恢复的余疾,和阙渡为她专门炼出来的固元丹。

  重新回到位置上时,阙渡的脸色又缓和了一点,不只是被她挽留的动作打住了那阴晴不定的情绪变化,还是单纯地做好了伪装。

  赤宵上君有任何顾虑不解之处,他都一一作答,没有半点不耐。

  仿佛根本不存在刚刚那一小段插曲。

  临走时,上君亲自送他们到辇轿边,阙渡甚至还主动提出,今日仓促,下月会携些更有效用的药草,再来拜访赤宵境一回。

  扶窈已经钻进辇轿里了,仍然听见外边他与赤宵上君在交谈。

  方才那坛烈火酿实在是堪比琼浆玉液,她不知不觉就许多杯下肚,也数不清到底喝了多少。

  如今,酒劲延缓了许久漫进脑海里,少女一下子有点困了,眼皮都渐渐重了起来。

  外边的声音清晰传入,却左耳进右耳出。

  完全没听清楚这两人到底是在说什么。

  但赤宵上君一片忠心,肯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

  若是关于九重天的事情,不经过她的允许,一定会守口如瓶。

  想着,她便毫无顾虑地阖上了眸子。

  再次醒来时,已从黄昏到了凌晨,天边浮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扶窈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仙界酿出来的酒,便是她并非凡人,也实打实地醉上了一回。

  还好她醉态不错,一向不吵不闹不惹是生非,只是犯困。

  转过头,便看见那条小黑龙正趴在她的枕头边,睡得正香。

  一切都很平常。

  但神女殿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视线扫过目及之处,最后,又重新回到那条龙身上。

  片刻后,扶窈蹙起眉来。

  总算知道是哪儿出问题了。

  龙身气息过分薄弱,却又不见任何伤口。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趁着她睡过去了,阙渡分出了一个极其强大的分|身。

  只留下一个空壳在这儿。

  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糊弄到了她的面前。

  神女殿下重新理了理凌乱的青丝,还未下榻,神识却已经循着气息,追了出去——

  炼狱第九重之下。

  隔得很远,扶窈就闻到了极为刺鼻的血腥味。

  哀嚎声被痛苦撕扯成几段,支离破碎,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不过,阙渡回了魔宫,而非趁机潜入了九重天哪处不应该踏足的地方。

  ——这个认知,扶窈悬着的心轻轻放了下来。

  她若想要找到阙渡,或是直接把人带到身边,只需要动用那根已经锁住了大魔头元神的神器。

  亲自追来,当然是不打算打草惊蛇,想看一看阙渡又准备搞什么幺蛾子。

  面前虚掩的厚重大门里,又传来惨叫声。

  极为短促。

  刚刚发出声响,喉咙便被捅穿。

  血溅得阙渡一身都是,连脸边都有,顺着往下滴。

  那件白日里的竹色衣袍,也已经被血浸成了完全的鲜红。

  他却全然不在乎。

  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似乎这样狼狈狰狞地浸在一片血气中,才让他镇定些。

  男人将那咽气的玩意一剑挑开,视线偏移,剑锋又随之指向旁边瑟瑟发抖的另一个。

  便是那人嘶哑地求情,求他给个痛快。

  阙渡也像是没听到一般。

  面无表情,眉眼阴鸷,如地狱罗刹。

  直到——

  他侧过头。

  四目相对。

  扶窈还未反应过来,大魔头已经收起了剑,浑身血迹在术法的作用下一瞬消失。

  下一刻,她手腕被人攥紧,身边高大的身影往外走着,也试图将她带离此处。

  神女殿下却站定,反手拽住那根显形的长链,逼迫阙渡停在原地,不得动弹。

  另一只手一推,合上了那扇大门。

  将刺鼻的尸臭血腥味都隔绝在里面。

  铁门相碰时“砰”的一声重响,几乎让半边魔宫都为之一震。

  扶窈抬起脸,凑近阙渡,眉眼弯成新月,却不见笑意:“走这么快做什么?”

  “那些都是死有余辜之人。”阙渡喉结一滚,脱口而出,“我会改的。”

  扶窈自然也发现了,这里是魔宫牢狱。

  关在里面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然而,她脑海里仍然还能浮现起刚刚粗略扫了一眼看见的,那些尸体血肉模糊、叫人作呕的惨状。

  实在有些过于残忍。

  见她不说话,阙渡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继续道:

  “——魔族向来如此,以后,你正好可以把那些仙界不好直接出面的脏活都丢过来。”

  很明显,他在讨好她。

  见那些解释似乎没有用,便直接拿出了一向最好使的筹码。

  扶窈没有接话,松开链子,手却被握紧了。

  阙渡的颈上冷白的皮肤,都已经被锢紧的项圈勒出红痕。

  不过这点疼对他来讲完全算不上什么,他也半分都不在乎。

  “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扶窈默然了一会儿,坦诚地道,“就是不明白,你才还清杀孽,怎么一点都没有痛改前非的打算?”

  踏天梯绝非易事,天道给了他一次从头开始的机会,他却半点都不珍惜。

  亦或者真跟之前他们说的那样。

  还清罪孽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没了死的威胁,魔族嗜血恶劣的本性便又浮了上来。

  如同下界那些吸食五石散的人一般。

  知道是错,却也无法停止。

  阙渡一滞,唇边扬起来,答非所问:“你在关心我。”

  扶窈:“……”

  她实在不想理他,没再说话。

  等拉着阙渡回了天阙,手松开,才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蛋:“我很认真地问你,你方才突然回去动刑,是要做什么,为什么?”

  天边还是蒙蒙亮,寝殿内未曾点灯,昏暗一片。

  泄进来的几束曦光照落在神女殿下的脸边,显出几分淡漠。

  质问之下,被撞破的懊恼与被她关心的喜意,都突然一并烟消云散。

  之前压下去的心绪,又不受控制地浮出了水面。

  阙渡眸色微沉,别开脸庞,一言不发。

  “你说话,”少女蹙起眉,“不要瞒我。”阙渡仍旧还是不作声。

  但凡扶窈再晚醒半个时辰,他都会全须全尾地回来,不让她发现半点不对劲。

  谁叫这一回他迫切想要动刑,分出去的分|身过于强大,也没有耐性遮掩太多,使得留在天阙里的空壳留有太多破绽。

  这一招屡试不爽,唯独在今日被神女殿下抓了个正着。

  一想到那坛酒,大魔头脑袋嗡鸣得厉害,便是到了现在,也难以抑制那喷涌而出的暴戾。

  一想到——

  临走时,赤宵上君模棱两可地提及,那坛酒同扶窈曾经相识的一位少年有些干系。

  虽然牵扯到了神女殿下的私事,无法多说。

  但阙渡已经可以自己补全所有的来龙去脉。

  小凤凰一定是在下界遇到了极为中意的男子,情窦初开,回来埋了一坛珍贵的酒,等着日后开坛庆祝。

  他唇齿里还留有那杯酒的余味,一点都不好喝,酸涩发苦,像穿肠刮心的剧毒,连当初断肠发作时都不及如今半分。

  一边怨毒地庆幸还好是无疾而终,安慰着反正扶窈已经不记得那段往事,一边又还是忍不住,揣测起那人到底会是谁。

  那只公狐狸?做妖时同扶窈有如此深厚情愫,又为扶窈而死,所以他的碑匾才能破格立在天阙中,叫扶窈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又或者,还有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的谁?
  越往深处想,妒意就越一发不可收拾,几乎要冲昏了他的头脑。

  阙渡升起一种想要把那人找出来碎尸万段的冲动。

  有那么多人要眼巴巴地贴上来就算了,他尚且还能装出几分不在乎的云淡风轻。

  可扶窈还真的对其中一个贴上来的动过心。

  哪怕只是一点点,让他察觉到了,都会瞬间妒火中烧。

  心腔几乎只剩下嫉恨的滋味。

  他克制着,少女的脸庞突然凑近。

  扶窈秀眉皱得明显,语调也透着实打实的不善:“阙渡,你是不想解释,还是解释不了?”

  大魔头扫过她的脸庞,又刻意将视线挪开,不与扶窈对视。

  他自然有无数的话要问扶窈。

  但那些都实在无从跟她说起。

  扶窈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答,睫毛垂下来,声音也淡了,好像懒得再理他,只道:“你从喝了酒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但现在看来,好像跟酒没什么关系……”

  阙渡明知应该继续缄口不言,可见到她这幅表情,身体比大脑快了一步,不假思索地回答:“有关。”

  嗓音里,还泛出一股积压已久的浓浓酸味。

  扶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那烈火酿用的都是赤宵境特有的原料,莫非与你犯冲?”

  阙渡一噎。

  本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可那些斟酌好的字眼到了唇边,却又一次不受控制:“——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扶窈:“?”

  “什么样的人,”他声音很低,吐字有意模糊,却仍然能听出几分沙哑,“能让你当时……专门为他埋一坛酒?”

  面前人半天不说话,阙渡垂下眸,自己切断了话题:“没什么,我随口一问,也不好奇,你若是不想说,就——”

  “给你的。”

  大魔头一滞,唇边扯了扯,勉强地笑了一下:“嗯,我信。”

  虽然不愿意跟他说实话。

  但好歹还愿意专门骗他一回。

  也许是为了哄他,也许只是想保护那人不被他知……不,当然是为了哄他。

  这么自我安慰着,那些嫉妒却还是在经络里随血液一起流至全身,让他焦躁不已。

  “不过赤宵上君说得也有些偏颇,那坛酒不是专门为你埋的。”扶窈说,“只是和你有一些关系。”

  她的语调轻描淡写,却并不像是敷衍。

  阙渡愣了一下,对上那双明媚的眸子,过了一会儿后,才忽地意识到——

  神女殿下刚刚说的是真话。

  他瞳孔震动,惊愕将刚刚所有的情绪一扫而空。

  一瞬间陷入彻底的怔然。

  扶窈却并不知道,面前这人沉着脸,却早已经在心里波涛汹涌了无数次。

  她没有直接告诉阙渡,只是觉得确实无关紧要。

  毕竟,若不是赤宵上君提醒,她自己都已经忘了。

  阙渡不开口追问,她便懒得回忆。

  若问了,也不会把旧事有意藏着捏着。

  仅此而已。

  这件事也很简单。

  那个时候,她正被阙渡的假身份骗得团团转,真把他当成了是与自己志同道合,要一起镇压魔族的大妖后裔。

  回到上界与赤宵上君交谈时,尝了一口烈火酿,突发奇想,产生了下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现在埋下一坛酒,等大功告成时,便可以开坛庆祝了。

  赤宵上君闻言,笑着道:“一坛够吗?殿下凯旋之日,要庆贺的喜事太多,恐怕还不少。”

  “又不必分发下去,一坛便足矣。”小神女掰起手指,认真数了数,“到时候,一庆天下太|平,二庆神位晋升,三——”

  她顿了一下,眼珠子转到别处去,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三,也许会庆祝,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男子吗?”赤宵上君继续笑起来,“是他这人有意思,还是殿下……对他有意思?”

  扶窈忘记自己怎么回答的了。

  又或许,她红起脸,根本没有回答赤宵上君的话。

  不过,等后面她真的晋升上神,被因果所困,修为停滞,又有需要琐事要做。

  便忘了那坛埋在烈火泉边的庆功酒。

  直至今日,才想起来。

  无穷无尽的死寂之后,阙渡突然出声。“你当时——”

  不过刚吐露出三个字,便没了下文。

  他明明张了口,却像是哑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扶窈偏过脑袋:“你想问什么?”

  “我那时,一开始隐瞒了我的身份,也骗过你。但最后向你提出兵不血刃换两界和平之法,乃至于我给你的那半边元神,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因为我,”一段不长的话,他停顿了很多次,才能勉强控制着,不让过多的情绪灌进那些压抑得平静的字眼中,“从那时起,就的的确确,心悦于你。”

  “你——”

  “你也是,对吗?”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时,他望向她的表情,有些少得可怜的希冀。

  想要得到她肯定的答案。

  却又不敢奢求太多。

  扶窈想了一下:“如果要到你那个程度才算心悦的话,就不是吧。”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才认识那么些日子,所有交情都建立在假身份上的人,做到主动交换自己的元神那一步。

  永远都不可能。

  阙渡却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狭眸颤唞,黝黑眼珠边一点点被血丝爬满。

  她抿起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提醒:“无论如何,知道真相之后,我还是选择亲自镇压了你。”

  所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对它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翻篇。

  “但你也为我哭过。”

  阙渡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动手之前,她咬紧嘴唇,眼眶通红。

  这么多年,这么多回,他只见扶窈哭过那一次。

  随后天翻地覆,那几滴眼泪便淹没在声势浩大的两界大战当中,如此不起眼。

  可现在想起来——

  小神女曾经想过要与他一起举杯同庆。

  也为他的欺骗与陨落,流过平生唯一一次眼泪。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对于生而高贵淡漠的神女殿下来讲,那几分慕艾,已经是她今生至此最浓烈的情绪了。

  知道真相后的第一瞬,或许还几分铺天盖地的欢喜。

  他将扶窈在下界接触到的人都想了一通,却唯独没有,也不敢想到自己身上。

  不敢自作多情。

  可万万没想到,那叫他嫉妒得寝食难安的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从扶窈的嘴里听出接近于喜欢的字眼。

  可很快,所有喜意都被冲垮,只剩近乎灭顶的汹涌悔意。

  连带着当初的回忆一起涌进来,压得人喉间窒闷,心腔似绞。

  “你那时候是喜欢过我的,”细听,他连声音都有些细碎的发抖,“如果——”

  如果他们并非是对立的身份。

  如果他最初没有骗她。

  如果他早一点坦白一切……

  是不是,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
  不会再有那么漫长的分离,不会再有只能交给天道判断的恩怨,也不会有今日这样他卑微到底才能勉强维持的局面。

  他明明可以和她一起庆祝,分享她的喜悦,又得到她真正的垂怜。

  明明可以的。

  可是在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一刻,就已经错过了。

  扶窈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晋成上神时我已经涅槃过一次,除去那抛不开的因果,其余都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我并不确定,到底那算不算喜欢。”

  阙渡还想再说什么,她也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道:

  “再往前推,决定反悔对你动手的那一刻起,这些小情小爱也都已经重要了,不是吗?”

  对神女殿下而言,她既然已经不在乎,那些记忆便只是她飞升路上的点缀。

  现在回忆起,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可对阙渡来说完全不同。

  他现在梦寐以求又触不可及的东西,分明曾经抓到过唯一一缕。

  却没有珍惜,甚至没有意识到。

  任由它从指缝里流泻而过。

  隔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

  他脑海里一片混乱,过往的一幕幕如电光火石般一一闪过,又像最锐利的匕首刀剑一样刺入。

  嗓音很低很低,接近于喃喃自语:“你当时都能喜欢上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

  阙渡置若罔闻:“只要你点头,我会把横在我们中间的所有阻碍都一一踏平的。”

  “……横在你我中间的就是我们自己,你拿什么踏平?”

  扶窈伸手摁在他肩上。

  轻缓的神力渡来,压过大魔头周身紊乱近似狂暴的气息。

  “我当时会对你另眼相待,是因为认识你时,我与你只是单纯的朋友。就像下界时我会记得那场桃花林,是因为只那一刻,我暂时没有任务在身。”

  一旦有任务。

  所有事情,所有情绪,便会排在她唯一的目标之后。

  她不会再分出更多的精力去体会别的。

  那时如此。

  今日也亦然。

  她将话说得如此袒露直白,却依旧无法浇灭阙渡心里那像火一样,熊熊烧起的贪念。

  阙渡其实早就做好了一厢情愿的准备。

  可现在才突然发现,原来扶窈也并非完全无情。

  甚至曾经对他有过朦朦胧胧的慕艾。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便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抑制住内心那疯狂滋长的渴求。

  若是扶窈从不会真正青睐于任何一个靠近她的人,那阙渡只想要一直留在她身边就好。

  她没有给出去,别人都没有得到,他无法强求。

  可若是她曾经给出去过……

  那阙渡无论如何,也想要拿到手。

  这一刻,他甚至会发自内心地嫉妒曾经那个满嘴谎言的自己。

  明明哪点都比不上现在的他。

  更弱小、更虚伪、更幼稚、更丑陋。

  却竟然能得到扶窈唯一一次真心。

  一旦见过光亮,哪怕只是曾经轻轻被照拂了一瞬。

  从前习惯于藏身黑暗之中的野兽,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若想要修为,想要权柄,想要任何东西,我都能帮你。我是这四海八荒里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阙渡自顾自地道,“等你拿到了想要的一切,我们就能重新开始,我还会是你的朋友,甚至是你的战友。你还会再喜欢上我的。”

  “我若拿到一切,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就算到时候有心去谈情说爱,也跟你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轻轻一句话,砸得阙渡心脏钝痛。

  他从未像今日这样厌恶自己的出身,又不得不承认扶窈所言不假。

  他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哪怕已经任她利用,随她差遣,但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都是阻碍本身,是原罪。

  神女殿下也许谁都不会再喜欢。

  又也许还会喜欢上别的人。

  ——但唯独不可能是现在的他。

  阙渡甚至不敢去与扶窈四目相对,怕看清楚少女脸上过分的平静。

  他手握成拳,指骨几乎将虎口碾出一道道细微的血痕,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我会想办法的。”

  得到了又失去,比完全从未拥有过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更不要说……

  还有那么一丝可能,会让别人得到。

  光是想想,阙渡就几乎要把元神里的那把本命剑折断了。

  扶窈所能给出去的一切,他都想要全部占有。

  如果她只能让他留在身边,那就一直这样待着,把其余靠近她的人想办法一一除掉好了。

  如果她给过他一丝丝情意,哪怕微弱得到现在才发现,哪怕早已经荡然无存。

  他也想要。

  他也愿意为了那一点点,付出一切去交换。

  不计后果,不论代价。

  所以——

  “如果我不是魔尊了呢?”

  扶窈一怔,有些无奈地反驳他这些发疯之后的傻话:“你承天下恶念而生,跟所有魔族息息相关,便是丢下名衔,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还可以丢下我的肉身。”

  他抬眸时。

  眼底接近血一般的猩红,像是真的入了魔障。

  可偏偏,说话时的语调十分冷静。

  并非一时冲动,而真的深思熟虑过。

  “我把所有天地赐予我的东西,都留在这具身躯的五脏六腑跟经络七窍之中,只剩一副魂魄来找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扶窈似乎被他的语出惊人给震住了,半晌后,才轻轻道:“少想些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残魂尚且还能炼成鬼身游荡在下界,可若是你完整的魂魄,没有容器依附,要么吸纳邪气再造一副新的身躯,毁了也没有用,要么便会不受控制地带着周围的一切自毁,烟消云散。”

  “不,有地方可以容纳我。”

  阙渡顿了一顿,突然笑起来,眼睛难得微弯,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大小姐,你的修为与我不相上下。”

  他仿佛没有看到扶窈睁大的杏眼,一字一句,像是在描绘一个极其美好的梦:
  “我可以永远住在你的元神之中。”

  “没有实体也不要紧。”

  “你拿到了一切,扫平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障碍。我们就可以一直一直都在一起,然后日久生情。”

  “退一万步来说,你这么爱自己,我到时候融入你的神识,难道不算你的一部分吗?你当然也会喜欢我的。”

  越说到后面,阙渡对此越满意。

  他并不在乎过程有多痛苦。

  只在乎结果。

  这个勾勒出来的未来,比他曾经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方式,都要亲密无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