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五十三章 晋|江首发防盗
◎只对扶窈很温顺而已。◎
接连着的, 便是一阵沉默。
白雾一下子钻进了她面前的花瓶中,两炷香后,又从里面袅袅升起。
“但是……”它语调一变, 又沾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哎, 我也不知道是在但是什么, 就是觉得, 怎么最后还是得到这一步。”
无数人做了无数次的努力。
但解决方法,到最后,或者说从始至终,仍然只有这最残酷的一种。
扶窈低头,拨弄着那几枝花,不置可否, 只提醒道:“刚刚是你先挑起这个话题的。”
“……”
白雾凝噎片刻之后, 回答她的语气明显有些哀怨:“哎呀,我就算没有修成人身,也有人的感官——理智是一回事, 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嘛!”
理智上, 它自幼长在九重天,自然以九重天的利益为重。
何况,扫荡炼狱, 消灭魔族, 对上下界都大有裨益。
但感情上——
它也同魔尊认识很久很久了。
下界渡劫时,更是几乎将魔尊跟神女相处的一幕幕都看在眼中。
魔族的确十恶不赦,但是……
白雾其实还是挺希望……
算了, 希望也好像没什么用。
扶窈抿了口茶, 声线被茶水的热气熏得模糊:“我只知道, 如果理智已经得出了答案,就不需要再用情感去想了。”
白雾却没有被她的冷静所感染,反而越来越惆怅:“话是这么说,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是,但是,但是……”
“但”了这么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神女殿下抬眸,话锋一转:“你先去打探打探赤宵境上君的情况,再汇报给我。”
她似乎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
白雾也识趣地打住了话头,应声,又飞了出去。
扶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内殿中。
刚绕过屏风踏进去,便被从床榻上飞过来的小黑龙扑了个满怀。
他长长的龙尾在她腰肢上绕了两圈,更是脑袋几乎贴在她脸上,喷洒出来温热紊重的气息。
好像……
有点莫名的雀跃?
在她刚刚与白雾交谈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扶窈好不容易才把他扒拉下来:“怎么啦?”
阙渡又变回人形,手臂一揽,便将她带到了床榻边。
大魔头最近好像对如此亲近的相贴乐此不疲,很喜欢抱着她坐在他身上,再靠着她的耳朵低语。
“我刚刚在你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
他刚刚说出来,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卡了壳,又讪讪道:“对不起。”
扶窈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不该随意翻她东西的事情。
不过神女殿下其实并不在意。
反正这里面也没什么机要。
能让他接触到的东西,都能随意翻动。
比起这个,她更关心阙渡在抽璍屉里发现了什么:“你继续说。”
扶窈自己都记不清,她的那些数不清的架柜里,到底摆放了些什么。
例如之前那本花名册。
如果不是被阙渡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自己曾经拿到过这种东西。
阙渡道:“你之前装作小妖时,我给你偷的腰牌。”
他手一翻,那个木质的令牌就露了出来。
有一点旧了,还有许多刀剑的划痕,看得出来年岁沧桑的痕迹。
不过,上面刻写的篆文还未被磨平,清晰可见。
扶窈盯着看了半晌,终于隐约记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她那个时候需要出入赫连氏族的郡府,之前捏造出来的身份证明却过期了,必须得想办法找个新的。
只能再编出些谎言,说什么她其实是氏族上一任族长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母亲留给她下了旧令牌的信物。
但是新族长掌权之后,察觉到她的存在,专门更换了赫连氏的令牌,好阻止她认亲……
花里胡哨稀里糊涂编了一通,就是为了让阙渡相信,然后帮她从赫连氏的库房里,再偷了一个新的令牌出来。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偷——
谁让她那个时候装得人微言轻呢?
按照扶窈当时表露在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敌得过氏族郡府的阵法。
为了不露陷,只好眼巴巴地恳求这位“好心”的“大妖后裔”。
不过,现在想一想,魔尊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绞尽脑汁编出来那么多谎言,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阙渡:“是一个月黑风高夜,我翻墙帮你偷的。”
扶窈点了点脑袋:“我记得。”
阙渡:“你坐在墙上等我,跳下来的时候,非说要我接住你——”
少女被勾起了回忆,撑起脸,便自然而然地接着往下说:“然后你一接住我,就故意往后一倒,害得我们俩都摔在了地上。”
郡府外头就是山林草丛,他们摔在草丛里,干脆不起来了,在草堆里滚了好久。
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碎草残花,裙摆也被泥土打脏。
狼狈不已。
不过那个时候野惯了,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感觉新奇好玩。
也并不会因此怪罪阙渡。
神女殿下的心胸一直都是很开阔的。
阙渡帮了她这么一个大忙,就是趁机捉弄她一下,也无所谓啦。
打完滚之后,她将美滋滋地腰牌收好,便跟这位大妖的后裔肩挨肩地躺在草堆里。
看了一晚上星星。
现在想起来,那段记忆都还带着一点点雨后深夜泥土的味道。
旷远悠长。
她陷入了回忆中,好久之后才抽回思绪。
偏头,就对上大魔头灼灼的视线。
“我没想过,”他望来的目光如此明目张胆,声音却有些少见的扭捏,“你竟然——还把这种没有用的东西留着。”
扶窈歪过脑袋想了想,最后,十分真诚地道:“我也忘记我为什么要留了。”
以前的事情,哪怕记得,都像是被一层纱轻轻盖住。
反正都是很久以前,又无足轻重的事情。
也没必要深究。
正想着,那张好看的脸又凑近了一点。
扶窈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就听见大魔头轻轻道:“亲一下。”
“……?”
“好不好?”
见少女没有明确拒绝,他便低下头,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似的擦过了一点。
转瞬即逝的触碰。
紧接着,这人从腰腹以下长出鳞片,一转眼又变回了龙尾。
整个尾巴都缠上了她的腰。
他有意克制住脸上的表情。
可尾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在她的腰窝处轻轻挠了挠。
*
从白雾那里得知了赤宵上君如今的现状,扶窈便准备动身前往赤宵境了。
带着阙渡一起。
无他——
上一回神魔大战的时候,赤宵上君作为前锋首当其冲,与魔尊麾下大将交手百余回,身负各伤,至今仍留有旧疾,虽不致命,但熬了这么多年,经受了不少苦楚。
他受的伤跟魔族特有的剧毒有关,九重天的术法只能缓解,无法根治,只能让魔尊来。
她的利用之心,几乎昭然若揭得已经快要糊在阙渡脸上了。
不过他一点都不在意。
能跟她在一起就好。
去的路上,大魔头又缩做小小一只龙,绕在扶窈左手腕上。
扶窈瞥了眼,善意地提醒他:“你确定要把你的真身露给别人看吗?”
她对此无所谓,但依稀记得大魔头曾经不满看见别人的兽形。
想来,也应该不想让自己的龙身被自己看见才对。
阙渡的关注点永远都跟她想的不一样:“你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这副样子吗?”
好端端的话题。
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好像有些见不得人了一样。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神女殿下捏了一下他精巧的龙角,把话头堵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若要阙渡来选,他显然更喜欢以这种方式跟她待在一起。
最亲密无间不过。
但,当辇轿停在赤宵上君的宫邸前时,小黑龙好像猛地想起了什么,脑袋突然从纱袖里钻了出来。
下一刻,又重新变作人形。
素来只着深色的大魔头,今日破天荒地换了一袭竹色衣袍,衣襟束起,显得隽秀俊朗。
没见过魔尊真面目的人,第一眼见他,恐怕甚至会把他认作是九重天哪位逍遥悠哉的神仙。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这一身色彩,又正好与她今日的打扮相配。
辇轿停下,外边仪仗就位,侍从低而恭敬地提醒着神女下轿。
扶窈正欲动身,却突然听见阙渡唤了她一声:“大小姐。”
她疑惑地偏过脑袋,尚未看清这人的神情,唇瓣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摁住。
口脂随即便被他的指腹刮得分毫不剩。
他收回手,又将那淡红的口脂,抹在脖颈处素白的衣襟内里。
淡淡一抹,在靠脖颈内侧的位置,不会被人一眼瞧出异常。
可若再盯着看一会儿,便能隐约察觉出端倪来。
很是微妙。
阙渡迎上神女殿下略微不解的眼神,薄唇抿直,面色如常,也并不解释,好像刚刚只是临时兴起,没什么目的:
“走吧。”
……
赤宵境上君与扶窈的交情着实不浅。
一方面,赤宵境是神女殿下坚实的拥趸。
另一方面,赤宵上君曾经一手主持了给小神女开情窦这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后来扶窈下界,有些对人世间不太明白的事情,也多是问她。
所以,除了公事,她们之间还有一些私人的恩情在。
解毒之后,自然就是要两个人叙叙旧的。
在扶窈出声把闲杂人等支开之前,阙渡便十分自觉地提出,要亲自去炼丹房,为赤宵上君炼几颗固元的丹药。
主殿里,转眼就只剩下了扶窈跟赤宵上君二人。
她们许久未曾畅谈,此刻便从如今九重天的形势,一路聊回了之前扶窈下界时的种种。
如旧友闲谈,气氛融洽。
说起扶窈刚化作人形的趣事,赤宵上君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道:
“那个时候,殿下还很爱跟我那小儿子一起胡闹,我可提心吊胆得很,生怕他这混球带坏了殿下。”
赤宵境崇尚一妻多夫,小少君是上君与朱雀族人所生,兽形为禽鸟。
无论是谁,都会天然地看跟自己相近的人更顺眼一些。
扶窈也一样。
所以,她看小少君最亲近。
这倒让扶窈忽地想起来,之前那本花名册上的某一页,似乎有小少君的长兄——
“此境少君可以带两位同胞兄弟陪嫁,而少君最小的弟弟曾经与神女一起玩乐过,颇有交情。”
原来说的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件事。
“那几位少君呢?”
赤宵上君揉了揉太阳穴,又露出几分无奈之色:“都是一些不争气的东西,便不到殿下面前来丢人现眼了。”
她不准备继续聊这个话题,但恰是此时,有道传音落入耳中。
扶窈隐约听见了魔尊的名谓。
不等她出声询问,上君脸色已然骤变,拂袖呵斥:“他们简直是胡闹!”
一听,便知道肯定跟那三个没露面的少君有关。
——准确来讲,是小少君头昏脑热,跟魔尊起了冲突。
赶到现场时,炼丹房前的草木已经一片狼藉,几乎全部被火焰烧焦。
都是小少君发怒之后的手笔。
一见到扶窈,周围人便齐刷刷跪了一地。
为首年长一些的青年,用手死死摁住小少君的脑袋,逼迫他低下脑袋。
扶窈扫了一眼,便定睛看向一旁倚在枯树上的大魔头。
他容色很是冷淡,脸上没伤,只是宽袖被烧断了一截。
静静站在旁边,一见到她来,便只看向她,对别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扶窈蹙起眉,淡淡质问:“你又做什么了?”
刚说出口,便见赤宵上君低下头,连声赔罪:“殿下,恕竖子蠢笨,竟对这位恩公如此不敬……”
阙渡隐了身份,对外只宣称是天阙的人。
上君不知如何称呼,思及他为她解毒之恩,便只能叫做恩公了。
神女殿下一怔。
过了一会儿,才从几人的言行中理清楚情况。
竟然是小少君主动拦阻了阙渡,与他发生口角,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小少君的后脑勺被死死摁着,抬不起来,说话却仍然尖刻不饶人:“是那个男的欺人太甚,我与神女殿下两小无猜,彼此的情谊哪里需要他多嘴!!”
与此同时,扶窈那藏在纱袖里的手,突然被握住。
她往旁边一瞥。
刚刚还有些距离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身边。
脸上冷淡得没什么表情,对小少君的职责也无动于衷。
手指却已经开始轻轻挠她掌心。
扶窈脑海里随即响起他的解释:“我什么都没有做。”
上一回留照闹出来的事故,便是他一手促成,后面还又扮成了受害者。
有这样的劣迹在先。
神女殿下第一反应,自然是怀疑是他又在搞鬼。
不过,现下的情况看来……
好像的确不是阙渡的错。
小少君长相貌美,脑子却一直不怎么好使。
脾气更是暴躁,稍稍被一挑拨,就会瞬间变成一座要爆发的火山。
争执之下,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赤宵上君封住了他的声音,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了句“闭嘴”。
面对这混乱的场面,大魔头表露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善解人意,主动退了一步:“年幼不懂事而已,我能谅解。”
上君又连忙要小儿子赔礼道歉,小少君硬是不吭声,只是楚楚地看着扶窈。
好像被冤枉了,在期盼她为他做主一样。
可这件事从头理到尾,分明就是他的错。
连他的亲生母亲,都没有为他说半句的情。
神女殿下扫了他一眼,只淡淡道:“今日上君大病初愈,本是大喜,你若真是孝顺,就不该在他面前添这些事端。”
被扶窈这不轻不重的责备之后,刚刚还怒得眼睛几乎要喷火的少年,瞬间变成霜打的茄子,全然蔫了下去。
眼眶很红很红,嗫嚅着唇,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缓过来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跟阙渡赔了礼、道了歉。
这场插曲告一段落,赤宵上君见风波平息,连忙叫人把自己那没用的儿子拖了下去,不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
为了缓和气氛,她一笑:“中庭已经准备了赤宵境特有的烈火酿,还等着殿下跟恩公品鉴一番。”
神女殿下没答,先看向身边的人。
阙渡颔首,十分得体地将此事大度揭过:“走吧。”
两人并行,踱步去中庭的路上,原本一路无言。
走到拐角处,扶窈才听见他有些低落地解释:“不是我引起的。”
扶窈很干脆地承认了错误:“是我一开始误会了你。”
“但也怪我,之前做了些错事,给你流下了不好的印象,让你先入为主。”
阙渡的嗓音里还是透着点委屈,听着便让人觉得好不可怜。
“我会听你的话的,”他又重复道,“我答应过你。”
扶窈嗯了声。
她并不过多表示,但这一应,已经足够让阙渡脸色转缓。
唇角也轻轻扬起。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很是愉悦。
完全并未受刚才那无妄之灾的影响。
只是在拐过长廊时,余光瞥向那堆枯焦树木,男人的眼底,才一闪而过了丝不易察觉的冷戾。
真是一群异想天开的蠢货。
赤宵上君宁愿失了礼数周全,也不让三个亲儿子来拜见神女,自然是有原因的。
为着能被神女殿下看中,也为着权柄地位,这三个蠢东西终年勾心斗角不休。
最小的那个,自然是最蠢。
被兄长一教唆,便完全沉不住气,成了出头鸟,要把他这个“心思叵测胆敢肖想殿下的贱人”撕成粉碎。
大魔头不屑理会。
可偏偏……这种他看不上眼的东西,竟然真的得到过扶窈的垂青。
拥有小凤凰还是个幼崽的时候,才会长出来的冠羽。
还整日带在身上,跟人炫耀着,自己与扶窈有如何如何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
放眼上下界,只有他一个有这样的殊荣。
与还是个小孩子的扶窈在一起生活过。
或许还真像小少君说的那样,有些独属于他与扶窈的过往。
想想就只觉得嫉妒。
整日在后山山麓都能看到那个晦气的死人墓碑,已经够让人横生出无穷无尽的戾气了。
因着分|身回炼狱的监牢里没日没夜地杀戮,见了那么多血,才稍微平复一些,没有表露出来。
能继续在扶窈面前,装出温顺的样子。
不,也不算是装的。
他本来就只对扶窈很温顺而已。
但碰到这种人,大魔头几乎一刻都装不下去。
恨不得直接动手,一刀一刀凌迟了他们才好。
可偏偏才答应过大小姐,会好好听她的话。
无论暗地里如何,明面上,都不能违背与扶窈的承诺。
只能先忍下来。
不过,方才,他已经在大少君的身上,留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三个人修为这么低卑,自然察觉不出端倪。
他们本来就不对付,若是被搅一搅浑水,便一定会血亲反目,骨肉相杀。
这一回,他学乖了,会仔仔细细地撇清所有干系。
哪怕恨得牙根都在泛酸,巴不得亲手将那些人的皮剥下来,骨头折下来,让他们知道肖想扶窈的代价。
哪怕得靠见别人跟见自己的血,才能重新冷静。
也要继续装得像模像样。
不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更不会让扶窈发现他那不知悔改、叫人嫌恶的阴暗面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