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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三十八章 晋|江首发防盗

  ◎竟然敢提前跑了。◎
  扶窈抬手, 掌心正放着一块镜玉。

  她能从玉面上看见另一块镜玉倒映出的画面,拿着另一块镜玉的人也亦然。

  方才阙渡还没来,她蹲在贺敛身旁, 一边探着他是否有心头血,一边已经将那块可以缩至指节大小的玉, 顺便扔到他手边了。

  余光也清楚瞥见, 贺敛不加犹豫地将玉攥在手里, 又往衣袖里收了收,遮挡起来。

  相信三皇子殿下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离开前,贺敛的天顶被灌了灵力,无论如何, 他也是个凡人, 此时恐怕已经晕得不能再晕了。

  还得再等一会儿。

  仿佛感受到轿中主人的焦急,不一会儿,辇轿便停在了神宫外。

  扶窈一走进去, 就见那侍女急急地应上来。

  侍女脸上匆忙与懊恼未消: “圣女, 是我们看管不力,那第叁殿躺着的小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直接跑掉了……”

  “我知道。”

  侍女见她如此平静, 仿佛早就料到一般, 愣了愣,生怕是其中有什么不知道的隐情,又连忙道:

  “大巫祝先前以为那人冒犯过您, 按照神宫的规定, 无论他身份如何尊贵, 都应缚捆仙锁在天塔第一重跪至少三天三夜才行。您现在的意思是要免去……”

  “自然是不免的。”

  扶窈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抿起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又轻声吩咐:“两三日后,他应该会来神宫。到时候,你们便告诉他,如果他要踏进来,便相当于默认了要受这缚捆仙锁的惩罚。”

  侍女忙不迭点头。

  容大小姐倒不相信阙渡会这么乖乖地去天塔罚跪。

  只不过,这一举动是再一次明确地向阙渡表示,她不会如他所愿,向他低头。

  在阙渡发现贺敛不知所踪与她未曾赴约的那个节点,这简单的一件事,却无疑是火上浇油。

  肯定大魔头更怒不可遏几分。

  而且,听到捆仙锁的名称,他说不定还会想起母蛊发作时候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

  一想到阙渡的脸有多阴沉,她的心情便有多明媚。

  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不好过呢?

  大小姐的心眼也很小的。

  回到寝殿,喝了巫医端上的汤药与符灰水,扶窈本想支走侍女。

  然而那侍女受老巫祝所托,一定要见她躺回床榻上才作罢。

  见她不允,侍女急得快哭了:“您重伤初愈,方才肯定又是出入了什么戾气伤身之处,如今经络更加凉寒。若是再不注意,出了事,大巫祝一定……”

  “好啦好啦,我睡,我睡。”

  扶窈不得不更了衣,乖乖躺回床榻上,又将脑袋缩进被褥里做休憩状,终于成功将侍女支到了寝殿外。

  等人走了,她才重新坐起来,拿出镜玉。

  以这幅闺阁内才有的打扮跟贺敛见面。

  见到她下巴还搁在暖绒的被褥上,青年先是明显一愣,随后低低地笑了声。

  只不过现在他情况很糟,容不得说太多话,便只是笑,也牵扯肺腑,很快便垂下头猛烈咳嗽起来。

  一咳就是血,乌紫色的,看得人心惊。

  扶窈拧了下眉,露出肉眼可见的嫌弃。

  但那脑袋只垂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瞳仁始终盯着她。

  仿佛是正在进行临终所托的人,时日无多,见她一眼便少一眼,因此每一次看她都显得认真。

  那双春风眸天生温柔,直直盯着人看时不叫人觉得冒犯,反而品出些说不出来的缱绻味道。

  扶窈只当他是装惯了,一时之间还没改掉这臭毛病。

  想必三皇子殿下看一块石头都显得这么专注深情。

  她只问:“你醒得真快,真的不会再突然晕过去吗?”

  阙渡换了一身的骨血不假,但这么说来,贺敛这一身的骨头也是重新拼好的。

  他一个凡人,还没有心头血相护,伤得虽然有些重,但远远没有阙渡的十分之一。

  看着倒蹊跷。

  “阙渡的一魄还在我身上,承担着我绝大多数的伤口。”青年垂下眼,平淡地叙述着,“我这几日自然无恙。”

  这也还算说得通。

  “那他那一魄,会有自主意识吗,我是指——”

  扶窈撑起脸:“如果你不在他身边,他隔着那么远,依旧能依靠那尚未剥离开的魂魄,对你产生生命威胁。”

  贺敛:“不能。”

  贺敛:“不过他能借此感应到我身处何处,需要你用你的灵力做障眼法。”

  那就没事了。

  少女板起脸,一副说正事的口吻: “那我们来聊一聊我接下来的计划吧。”

  反正也事到如今了,面对贺敛,扶窈是一点都没有把计划藏着捏着。

  而且,这镜玉的画面、声音,都只有手握另一块玉的人能感知到。便是有人在私牢里巡逻,也绝不可能知道她跟他说了什么。

  “……我带你出去,我们下彬州,最好能找到当初顾见尘捡到林知絮的那座山,那里应该有大妖……”

  “……你之前积累了那么多年,旧部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散尽了吧?总是还有一些忠诚之辈,到时候,再里应外合,或许是打埋伏,或许是瓮中捉鳖,我还没想好……”

  这想法虽是粗糙,还有很多漏洞。

  但是细细想来,却不是莽撞之举,而是的确可行。

  现在想要对付阙渡的最好方法,就是出其不意。

  叫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阴招,下绊子,便也来不及防备。

  在进入私牢之前,连扶窈自己都没有想过,她还有与大妖合作的可能。

  除了那突然泄露出来妖气的林知絮之外,在此之前,她可是一个妖都没见过。

  想必阙渡就更是不可能料到了。

  而且,她会派别的人马前往贺敛的封地、蓬莱三岛,伪装出打算利用军队和修士势力跟他兵戎相见的假象。

  贺敛却不急着答应下,沉默片刻后,才低低提醒:“如果那里没有愿意答应你的妖呢?”

  “它们嫌弃报酬太轻,那我这里有的是它们垂涎三尺的鸾丹,割一片下来就足够这些人争抢三生三世了。”

  扶窈顿了顿,咬起唇瓣,隔了片刻又道。

  “若是它们打不过,我再找找邪法吧。”

  这世上邪法最多的地方,不在蓬莱三岛,而是在妖魔聚集之地。

  以毒攻毒。

  总有法子的。

  而且,有鸾丹在,她若是真要弄什么邪法,也不会太快反噬。

  镜玉那头又是沉默,青年拿着玉的手似乎合拢了,她不再能看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带血的掌心。

  听他的声音,倒是听得清楚:

  “圣女比我想象中要会变通。”

  “谢谢,我当你是夸我。”少女嗓音清脆,爽快应下。

  走投无路,自然就只有不择手段。

  大小姐自认并不是什么好人,真到了这个时候,结果最重要,法子是善是恶,反倒无所谓。

  总之她不会伤害除了阙渡和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至于让这本就棘手的劫数再复杂上几分。

  若是为此造下了另外的孽,也都可以自己承担。

  她继续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贺敛又露出了他的脸,血迹之下,那面庞仍是如玉君子的模样。

  那双粼粼的眼甚至还漾起一丝笑意:“看来我们很快就有朝夕相处的机会了,实在是我荣幸。”

  这话,他之前也说过一遍。

  扶窈当时不置可否。

  如今回想,却只觉得命运弄人。

  ——她还得给这现在就该死的三皇子殿下再续续命啊。

  “既然知道是你的荣幸,那就好好把握住机会。”

  扶窈挑眉,唇瓣吐出点到为止的提醒:“你汲汲经营这么多年,旧部总不会在一夜之间全部倒戈的吧?”

  贺敛颔首:“明白。”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不费力,她不必直说叫他帮忙,也不必说让他帮什么忙。只需提点,三皇子殿下便应该清楚了。

  “那我后日前会来找你,具体如何,还要再看阙渡那边。”

  贺敛:“好。”

  谈在这里,一切都妥了,扶窈大可以灭了镜玉。

  然而她想起阙渡那话里话外牵扯出的谜团,心里仍是浮着一层疑云。

  “林知絮的事情……你知道点什么吗?”

  “应该是一物降一物罢了。”

  他说得简洁,扶窈却从中大概品出了来龙去脉。

  林知絮压不住自身的妖气,肯定出了什么事。

  但阙渡能帮她。

  他浑身气息那么邪性,降住林知絮的妖气想必也不在话下。

  被人握住命脉,林知絮自然只有听命于人的份。

  按照天选之女那高傲不已的性子,肯定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使唤得了她的。

  不过,若那件事跟扶窈有关,便肯定不一样了——

  就是阙渡不说,林知絮肯定也想要来找她的麻烦。

  相反,说不定还是阙渡线压着林知絮,才让她没有现在就冒出来。

  “幻境里那日,她被妖魔伏击,身受重伤,第一次露出端倪,又被阙渡发现。你对她受伤前后的事情,又了解多少?”

  贺敛:“我并未进入阵法,直面妖魔,故而全然不知。”

  这个时候,他似乎也没有说假话的必要。

  事情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好在扶窈也不是一定要弄清楚,林知絮到底怎么变成那副鬼样的。

  既然摸不出头绪,她也不纠结了。

  贺敛见她皱眉,又突然道:“阙渡如今在京城的布置,应该会比你想象的要广。”

  那是当然。

  扶窈已经从阙渡那只言片语的警告中听出来了。

  她实在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之前还只能靠易容术冒充官员,后头一个人身受重伤无处可去,第一反应还是回她之前在云上宗住过的院落,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据点窝点的样子。

  一转眼,便有那么多人马了。

  着实叫人惊奇。

  也让人烦躁。

  她用手拢上镜玉,心情一不好,声音便不如方才那般明晰,带了些大病初愈后的倦怠。

  “四两拨千斤又不是没人做到过,何况,你跟你那些旧部应该也不是在吃干饭。”

  再大的布置,都总不可能万无一失吧?

  关了镜玉,扔在一旁,扶窈正欲正儿八经地休憩片刻。

  侍女的通传声却适时地怯怯响起。

  不大不小,胆战心惊,仿佛是生怕打扰了她睡觉似的。

  “圣、圣、圣女……那人派手下送来一物,应该是想要您过目的……”

  如今民间都在叫阙渡小皇子,但老皇帝昏迷,皇室暂时没有承认他的身份,储君策典也未举行,怎么称呼他,实在是个难题。

  便只能用些含糊的说辞,让彼此心神意会就好。

  扶窈手撑在榻上,支起身子,声线带着疑惑跟犹豫:“是什么血腥的东西吗?”

  如果阙渡是要送只手或者送个头过来恐吓她。

  那她还是别看了,免得梦魇。

  “不是,只是一片衣料而已。”

  呈上来一看。

  是一截墨色衣袖,上头绣着神宫里巫祝专属的式样,很好认。

  ——来自扶窈派去私牢附近蹲守,和试图跟踪阙渡的眼线。

  看来是被阙渡发现了。

  幸好,扶窈本来就没有对那群人有太大指望,如今见到这场面,也没有希望落空的恼羞成怒。

  但阙渡这一行径里的威胁意味,未免也太浓烈了些。

  这一回是衣袖。

  下一次呢?

  手指,还是手臂?
  对待那些眼线都如此那轮到她本人呢,又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做得点到为止,反而是为了故意勾起她的害怕,叫扶窈浮想联翩,被自己的恐惧所打败。

  在作恶这件事上,大魔头确实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扶窈别开脸,声调漠然:“不是什么大事,拿出去烧了吧。再让人去一趟……”

  她想了半天,都没想起阙渡住哪儿。

  只隐约记得,阙渡已经告诉她了,还说要在那里等她上门。

  还是侍女小声道:“太子府吗?”

  阙渡倒是张狂得很,身份还没定下来,先把储君的府邸占了。

  仿佛是笃定了自己不会再被推翻一样。

  “对,去太子府,把神宫的人领回来。”

  总不能任由那些人在那里受苦。

  而且,现在不领人,等阙渡知道她跑路了之后,无法进神宫,又实在满腔怒意,还不知道会怎么磋磨手里的无辜之辈,发泄心头的恶气。

  “另外——”

  扶窈撕碎自己袖子的一角,将那破皱的衣料放在托盘里,抿唇一笑:“这个也顺便拿去吧。”

  侍女听命,走之前还将挂上两层金钩的帐纱又取了下来,替她遮住天光。

  床帏内重新暗下来,叫人昏昏欲睡。

  白雾看不懂,但是大为震撼:“你又是什么意思?”

  “是取割袍断义的典故,表示你与他曾经的纠葛都不作数?还是壮士断腕的意思,表明你誓死不低头?或者……那割下来的衣袖上正好绣了圣女的符文,说明你甘愿放弃圣女的身份?”

  “没什么意思。”

  扶窈重新躺了回去。

  她闭上眼,语调里满是不在乎:“让他自己猜吧,反正他现在感情这么丰富,总能猜出些东西的。”

  看着那一块衣料揣测上两三天她的用意,等回过神来要找她问清楚,就会发现神宫里连她的影儿都没有了。

  白雾:“……??”

  白雾:“你这招也太损了。”

  扶窈将被子拉上来,遮住脸,即将入睡了,声音也懒懒的。

  “他应得的。”

  总不能只有她一个人整天猜来猜去吧?
  *
  两日一晃而过,快得不得了。

  一转眼,扶窈便坐上了疾驰向彬州的马车。

  她原本还想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动身。

  然而今日午时一过,便突然在镜玉里面听见了贺敛的提醒。

  ——“阙渡去逼宫了。”

  这人着实如蓄谋已久似的,从朝廷中拔去昔日三皇子殿下的左膀右臂,安插上自己的人手,两日雷霆之势,金銮殿上流的血都还没洗干净,又立即隶属于自己的兵马包围了皇宫。

  老皇帝刚醒,便是一刻都等不了似的,想要谋权篡位。

  明明他现在只差一场策典,就是最名正言顺不过的储君,可以顺理成章坐上皇位。

  退一万步,以老皇帝如今重病的时机,悄悄把人弄死,再理所当然地继位,也是个周全的法子。

  不会叫任何人指摘他的过错。

  可阙渡偏偏要选择这么大逆不道的方式。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逼宫。   
  某种意义上,似乎也是在跟扶窈叫板——

  便是她如今拒绝露面掺和进这件事,更是拒绝支持他取代贺敛,不愿继续策典。

  大魔头仍旧有办法,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事,越过她这一环,剑指这凡间最高的那把椅子。

  反正他本来就不想当皇帝,也不在乎天下人是怎么直戳他脊梁骨的。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趁得京城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私牢看守混乱,扶窈直接趁所有人都不注意劫了狱,将人拎到了云水阁中。

  等贺敛沐浴之后,换了一身不再沾血的干净衣裳,便立即从后门乘马车离开。

  若不是带着贺敛这个拖后腿的凡人,只有扶窈一个人去彬州的话,她会直接御剑飞行。

  然而贺敛现在的身体,显然不允许这么造作。

  扶窈只能给马匹施了让其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的术法,又将马车隐形。

  还派了五六辆长得差不多的马车驶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就算事后阙渡想追上来,一时半会也肯定被迷住了眼,不能及时找去彬州。

  而且,之前扶窈还特地给神宫里的人交代过,若是阙渡问起来,就一口咬定她在天塔里闭关。

  然后不准任何人踏入天塔半步。

  阙渡肯定得在那儿再僵持一会儿,思索再三,才能确定她其实不在神宫内,而是直接金蝉脱壳,逃之夭夭了。

  这一通下来,无论大魔头再怎么聪颖,想要发觉她真正的计划,也要些时日。

  不过,还是出了点扶窈没意识到的岔子——

  半个时辰里,她听见帘子外那人咳了三回。

  每次都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一样,又让人心惊,又吵得人睡不好。

  扶窈掀开珠帘跟曼纱,探出脑袋,看向贺敛。

  正逢贺敛吐了口血。只不过青年眼疾手快,用帕子捂住了嘴,使得血都溅在了帕子上。

  但扶窈如今对血腥味敏[gǎn]得很,她一闻到,就觉得不舒服。

  “又怎么了?”

  便是对这般可怜的病患,大小姐也是一点耐心跟包容都没有的。

  这马车里虽豪华如一间厢房,但隔音终究是不如厢房般。

  贺敛一有个什么动静,她百分之百能听见。

  真是烦死了。

  只能默念着“都是给阙渡添堵”,才能稍微平复一下心绪。

  “方才喝了半碗莲子粥,马车颠簸,一不小心被莲子呛到了。”青年脸上露出些歉意,“我下次注意。”

  实话实说,对一个几日前浑身骨头才粉碎折断过,到现在都不算完全长好的人,要求他完全像正常人一样不添乱子,确实有些苛刻。

  但扶窈不管。

  她抿起唇,长睫轻扇,语调微凉:“除了夜里在客栈休息,平时都是赶路要紧,你自己将就一下。”

  耐着性子说完这一句,那完全不懂得体贴人的本性,便又暴露无遗。

  “而且,三皇子殿下,我相信比我清楚,我带你去彬州,是救你一命,也是给你唯一一个、最后一个扳倒阙渡的机会,你应该知足才是,不要再闹出任何幺蛾子了。”

  “我当然很知足。”

  贺敛颔首。

  又抬起眸看他。脸庞落了光,更显得柔和出尘了几分。

  “不过,或许不是因为还有一线生机,而是头一回有这样的体验,能和容小姐两个人一起跑到彬州去。实在跟梦一样,只有这一回,便不能不珍惜。”

  他又不叫她圣女了。

  正儿八经地唤她容小姐,可偏偏嗓音染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个普通的称呼,说得亲密得很。

  虽然他说得很好。

  换任何一个怀春少女在这里,听了这一通话,恐怕都得心跳扑通、面红耳赤,然后语无伦次到差点晕过去。

  而且,三皇子殿下生了一副很适合病弱的模样,如今大病虚弱,反倒显得整个人都如落了叶的玉树一样,叫人怜惜又心生倾慕。

  但容大小姐是真的不吃这一套。她唰的拉上了珠帘曼纱,将青年清隽如溪水的面庞挡在外边。

  “不用说这些口是心非的假话拉近我们的关系。”

  少女顿了顿,发自内心地道:“我不会信的。”

  那边不再听见青年的声音。

  贺敛又喝了两勺莲子粥,才缓缓出声,言辞中一点也没有被她落了面子的难堪或者不悦,反倒十分从善如流地道:“好,按你说的来。”

  “这个点,阙渡应该已经开始用元神搜寻我的下落了,你注意些。”

  *
  紫宸殿,自古以来都是天子的居所。

  昔日威严得让人不敢抬头直视天颜的殿宇如今蒙了细雨,竟显出几分夕阳西下般的落魄。

  殿外围满了人,肃杀之意几乎撕破了半边天幕。

  宫人们半点不靠近紫宸殿,都装聋作哑绕着走,恨不得自己根本看不见那些往来的、腿上都还沾着新鲜血迹的马匹。

  殿内,方才苏醒半日的老皇帝,被那日策典的混乱波及到,昏迷重伤一回之后,容颜苍老憔悴不已,丝毫没有昔日金銮殿上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气势。

  像个无助孤寡的普通老人一样,躺在那龙床上,无力得不得动弹,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床边的人。

  也瞪着——

  他手上那把正不断往自己身上滴着血的剑。

  数千年来,皇室的地位因为凤凰羽稳固不已,每一回都是嫡长子顺顺当当继承皇位,又自然而然传给下一个嫡长子。

  逼宫之事,前所未有。

  于是,就算场面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老皇帝仍然抱着一种幻想。

  或许不是逼宫,只是这个常年流落在外的小儿子愤恨于他们这么多年的抛弃,单纯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要跟他这个做父亲的讨个说法。

  对吧?

  对的,肯定是这样的。

  伸手费力扯过阙渡那冰冷的衣角,他声音沙哑虚弱:

  “……皇、皇儿啊,不是我们当初要抛下你的,你是你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血浓于水,她怎么忍心这么对你……”

  “实在是因为你出生那夜,先是百年不遇的大雨,第二日天刚放晴,神宫里的巫祝又传来消息,说神宫异动,是不祥之兆。

  请当时最德高望重的大巫祝看了,说你是被那天煞孤星的孤魂恶魄占了身子,根本不是我们真正的孩儿,我们不能弑子造孽,却也不能再叫你待在这宫里啊。”

  阙渡垂眸,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就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等着老皇帝说出当年那些“苦衷”,听不出任何动容,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只淡淡地道:“然后?”

  老皇帝见他没有怒意,心底也升起不该有的希冀来,继续说道:

  “然后我便叫人放你出宫,后面也当没有你这个孩子,实在不知道你这些年遭遇如何,又怎么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大巫祝说天煞孤星克遍身边人,六亲都会一一离去,就算我们愿意留你,大巫祝也不会不管的。

  你也知道,我们皇室嫡系一族,身家性命不止是自己的命,更关系到那凤凰羽的供奉啊,出了一丁点差错,便是无论如何都赔不起。”

  这一通话,实在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当初抛弃阙渡的事情说得身不由己至极。

  说着,老皇帝面露悔恨,老泪纵横,手又顺着衣角向上,颤颤巍巍握住他拿剑的那只手,带着一丝僵硬得可笑的温情。

  “如今你已经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儿,我还未听你唤一声父皇,实在是、是、是——”

  那双浑浊的眼珠骤然睁大。

  血丝近似崩裂。

  在夹杂着不可置信、绝望、愤怒、与痛苦等复杂的情绪之中,老皇帝彻底咽了气。

  ——死不瞑目。

  阙渡收回剑,又抽回了手,指节上还有那没抹干净的一抹黛色。

  这剧毒通过肌肤,很快便会渗透进人的五脏六腑。凡人内里脆弱,不出三个呼吸便会毒发。

  “父皇,”他低低一笑,嘲弄之情溢于言表,“我确实是克尽六亲,叫您第一声,您便驾鹤西去了。”

  话是这么说。

  脸上却没有半点悲伤,只余无波无澜的冷漠。

  男人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冷静。

  以至于下属进来见到他这表情,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当他走近看见那龙床上的老皇帝,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栽了下去。

  做出这般违背人伦、亲手弑父的事,主子的脸色竟然连一个变化都没有。

  光是想想,就实在是胆寒。

  然而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开口:“主子……不,陛下——”

  一个巧妙变换的称呼,无形中彰显了阙渡这近乎一步登天般的位置。

  一时间,外边的人像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不约而同跪下,万人匍匐,高呼“陛下万岁”。

  虽然登基前跟策立储君一样,都该去天塔供奉凤凰羽,否则并不能拿过太子金印或传国玉玺。

  但是如今,众人心中,老皇帝死了,三皇子都是冒牌货,阙渡已经是唯一一个皇室血脉。

  便是圣女暂时不愿露面主持策典,阙渡踏上金銮殿,也是毋庸置疑、指日可待的事情。

  新帝除了阙渡,还能有谁?
  何况,能出现在这里逼宫的,自然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就更要造势,逼迫那些观望中立者早日倒戈了。

  然而,便是听到这么明显的恭维,阙渡也未尝变了脸色。

  似乎得到那把椅子,跟得到一顿饭一样,不过是琐碎常事。

  甚至还有些烦躁。

  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实在是吵了他的耳朵。

  那一声声“陛下”,也显得不那么中听。

  幸好,在大魔头发作的前一刻,这群人察觉到不对劲,又默契地闭上了嘴。

  偌大的紫宸殿内外,只留下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混入那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都叫人听不清楚。

  阙渡的表情这才缓和了片刻,走过来,仿佛没看到那属下有些僵硬的脸庞,淡淡地问:“云锦阁的绣娘呢?”

  属下一愣。

  随即才想起来——

  那日主子手底下的修士带回来七八个间谍,却未下狱动刑,放在侧院好吃好喝供着。

  随后,神宫的巫祝就来把人领走了。

  还让人转交给主子一截被撕下来的衣袖,饶是他还算得上伶俐,也不知道那又是何种暗示。

  主子显然也没有想明白,半日之后,才迟迟命令他,先将全京城最好的绣娘找来。

  可如今这风口浪尖,危急关头,他有别的要事禀报,差点就把阙渡这道命令给忘了。

  但按主子的秉性,就算他现在更想要汇报的是天大的事情,也得先规规矩矩地答完主子主动问的话才是。

  属下硬着头皮:“云锦阁储了这天底下最好的衣锦布料,如今主子还未定好要何种式样,绣娘得在那里多挑选些时日,选上最上等的布匹,直接呈给主子过目。”

  “不用给我。”

  阙渡顿了顿,才道:“后日,人和布匹都送到太子府。”

  属下:“是。”

  他又沉吟了下:“多选些时下贵女最喜欢的花色。”

  属下瞳孔一震,才道:“……是。”

  又想起什么,拧起眉:“不过不要太过花哨俗艳。”

  属下:“是,臣还有一——”

  阙渡却恍若未闻,瞥了眼老皇帝:“驾崩的消息,晚几日再传过去。”

  “是。”

  这一回,属下鼓足勇气,一口气道:“臣还有一事要报,方才大理寺私牢传来消息,里头的人失踪了。”

  说完,整个人跪下去,脑袋垂落,额头几乎磕在地上,就是不敢看阙渡的表情。

  阙渡却跟刚才一样,神情未变,语调淡漠:“他的旧部倒也忠诚。”

  虽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但贺敛这些年,也总不是白混的。

  不过,凡人能跑多远?
  有那一魄在贺敛身上,他能轻易地找到贺敛新的藏身之所。

  这一点动静,并不足为惧。

  走出紫宸殿,这位春风得意的新一任大邺掌权人甚至都没有再问贺敛的下落,而是继续着刚才那个话题。

  他明显在那几步之间又改了主意:“算了,那些绣娘不必入府,只用派人过来量一量尺。也不必拿给人挑。”

  “……那是叫绣娘定夺,所有能讨贵女欢喜的式样,都做出来?”属下小心翼翼问。

  阙渡微微颔首,隔了一会儿,眉再次蹙紧:“也不必派人过来量了,派人把尺寸捎给她们就好。府上的人不必提这件事。”

  “今日便得开始绣了,做好一件便送去府上,半月之内都要完工。若做得跟你们前日呈上来那样不堪入目——”

  “绝不会再有那种情况。”

  属下连忙道。

  而且,说实话,那日从私牢回来之后,主子命人搜罗的首饰珠钗、绫罗绸缎,其实华美至极,恐怕皇后娘娘都不过是这样的用度。

  就算他是个姑娘打扮一窍不通的男人,也觉得实在不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但主子既然要精益求精,他们也只有听命的份。

  更叫他大开眼界的,是主子这改了三次口的命令。

  阙渡向来是杀伐果断的性子。

  下头的人也只需要按他的吩咐办事,雷厉风行,快捷明了。

  便是今日来这里逼宫,行以下犯上的冒犯之事,主子都是说一不二的,不曾像现在这样纠结过。

  这般举棋不定的模样,竟然只是为了请几个绣娘,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让他们这些人不敢相信。

  他只能点头:“明白,臣出宫后要再去大理寺,沿路正好是云锦阁,可若直接将衣尺数字告诉臣,让臣去带话?”

  阙渡手里的事情,无论大小,他们都是抢着做的。

  毕竟,他们眼中的轻重,跟主子眼中的可不一样。

  看主子这模样,说不定这些人逼宫的功劳,都还没有这云锦阁的事儿大呢。

  只是给那些绣娘捎去贵女衣裙的尺寸,便可以叫主子多记得他些。

  他可算是偷偷捡了个便宜。

  然而这番话说出去,引入眼帘的,却只是那骤然阴沉的脸庞。

  随后启唇的语调,也比方才森冷了不知道多少倍:“你算什么东西?”

  属下又立刻噗通跪下,半分不敢犹豫,生怕一转眼就掉了脑袋:“是臣逾矩,是臣该死!”

  他这才反应过来——

  贵女的衣尺都是私事,怎么是他这个外人能知道的啊!
  只不过,衣裙尺寸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寻常人家不讲究这些,便是宫中娘娘的用度也是人尽皆知。

  他忘了主子不容他人逾矩半分的性子,竟是一时疏忽。

  阙渡脸上阴翳未消,也不叫他起来,便让人这么直愣愣跪在雨中,径自离开了。

  走出几步,他心口灵力流转。才察觉到不对——

  没有感应到贺敛身上那一魄。

  也没有感应到贺敛在哪里。

  又试了几遍。

  还是如此。

  若说刚一开始,大魔头还有些狐疑,是不是他对这心头血重新调动起来的灵力太过生疏,才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

  反复几遍后,便可以完全确认,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贺敛身边确实也不乏那些修为高深的能人异士。

  不过,想要这般瞒过他,便意味着那人的灵力水平与他不相上下。

  不是寻常高阶修士能达到的程度。

  那——

  除了扶窈,还能有谁?
  明晃晃把人从私牢里救走,是打算藏在神宫里跟他对峙,还是真的就有这么胆大包天……

  竟然敢提前跑了。

  手指收拢,骨节摩攃,戛然作响,隐约彰显出主人那虽然面上冷肃不显,实际已经自心底里升起来的怒火。

  身后另一道声音传来:“主子若是想要压住先皇驾崩的噩耗,那……”

  “全烧了,”阙渡的嗓音裹挟着浓烈的不耐,“立刻关闭城门,全部戒严,我去一趟神宫。”

  处理这逼宫一事的后续何其重要,关乎到民心所向、朝堂风云,然而阙渡显然是一点都不在乎,甚至懒得再多吩咐两句。

  话音落下,甚至不等人再追问,那道颀长身影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