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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三十七章 晋|江首发防盗

  ◎阙渡就是要逼她服软。◎
  策典进行到一半, 流落民间的小皇子闯入,揭露三皇子殿下冒充皇室嫡系,自己才是真正的储君血脉。三皇子恼羞成怒, 命身边修士驱逐其离开神宫,反而造成内乱, 场面一度失控。多亏神宫内巫祝一族帮忙镇压, 才得以平息。

  不过, 这场风波的影响远比众人想象中要大。天塔外的皇亲国戚惨遭波及,死伤超过二十余人。

  老皇帝也受了伤。他本就近耄耋,再昏死过去,至今都没有醒过来,也不知是何等情况。坊间都说,恐怕不久的将来, 储君便要当新帝了。

  圣女中止策典, 封锁天塔,要求延迟再议,随后便不再露面。明显是拒绝参与进这场复杂的皇室纷争。

  闹出这件大事的两位皇子, 则统统都下落不明。

  ——当然, 这都只是外边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法。

  事发突然,神宫跟皇室只能想办法编出一个最模棱两可、无伤大雅,又有回旋余地的版本, 先堵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扶窈对此是一个字都不知道。

  她的记忆, 还停留在天塔上。

  当时气氛如箭在弦,一触即发,她已经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了, 最后一个想法就是, 干脆别再跟这疯子周旋, 直接动手看能不能弄死他算了。

  就算死不了,叫阙渡知道她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也好过在这里一个人被逼得束手无措,无路可逃。

  于是,扶窈忍着半颗鸾丹被毁的痛意调动灵力,炸开高塔外壁,拉着阙渡从十重天塔的最顶层一起摔了下去。

  阙渡也的确是疯了,被她强行拉着摔到山脊上之后,又撑着那一口气,拽着她直接滚下了山。

  颇有一种要死一起死的狠厉。

  她还记得那双猩红带血的眼睛。

  再然后,就失去意识,昏迷到现在。

  有鸾丹在,她的确不死不伤,饶是从如此高空坠落,也不会受皮肉之苦。

  但阙渡捏碎那半颗鸾丹,是从内伤害到她的气血经络。

  就算不会造成性命之忧,也依旧会让她元气大伤,内里亏空。

  那半颗破碎的鸾丹,才是让扶窈到后面昏死过去的元凶。

  便是清醒过来,扶窈还有些头昏脑涨地发晕。

  叫来侍女询问,才知道她昏迷了两日一夜。

  天塔被破,圣女与尚未册封的新储君一起从顶层供奉凤凰羽的地方摔下来,跌进了饲养祭品牲畜的山里,这可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大事故。

  消息被封得死死的,一点都没有传到外边去。

  期间,老巫祝频繁来过十几次,为她疗伤。又另开祭坛,替她祈福。

  若没有那一通补救,扶窈恐怕还得昏迷得更久一点。

  ——都怪天杀的阙渡。

  扶窈又狠狠骂了大魔头一遍,才缓过来,看向那床边连夜守着的侍女。

  出声时,嗓音都比平日虚弱了几分:“那个人呢?”

  她虽没指名道姓,可侍女一下子便领悟是何意,踌躇片刻,才道:“安置在第叁殿中,目前还没醒。”

  “……当时情况混乱,我们实在不知道那意外有多少与他有多少干系,何况,他还是下一任储君。综合考量下,实在不敢擅自处理,只好先将人安顿照料,等您醒了再亲自定夺。”

  扶窈颔首,又问:“情况严重吗,是不是已经垂危濒死了?”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要侍女点了个头,她一定爬起来赶到阙渡床边,捅他一刀。

  然而侍女却犹豫道:“巫医去看过,说那位皇子的内里是‘行尸走肉’,本该死了,可偏偏又活得好好的。”

  也就是没有濒死。

  真顽强啊。

  侍女:“而且,他昨日亥时醒了一次,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问了您在哪……”

  “这种细枝末节就不用跟我说了。”扶窈蹙起眉。

  见扶窈有些不悦,侍女便乖乖嘘了声。

  饶是还有些事情没交代,她察言观色,也不敢再说。

  而且,那些“琐碎”的事,似乎也没有交代的必要——

  当时她们瞧见扶窈跟阙渡一起坠下的景象,吓得差点昏迷过去。

  所幸摔下来时是阙渡在下面,虽然他背后被丛生荆棘扎得淋漓,但也因此阴差阳错护住了圣女,使她衣冠尚且完整,也没有再受别的伤。

  不过,她们想讲两人分开时,那男人也是胆大包天,便是昏过去了,手还死死抓着扶窈的手臂不放,根本扯不开。

  她们怕圣女臂上有伤,牵扯太过会牵动伤口,只好将阙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心翼翼,费了好大的力气。

  或许还将阙渡的手指掰断了。毕竟他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不使蛮力肯定不行。

  不过,那么冒犯的事情,也就没必要告诉圣女了,圣女现在没心情听。

  扶窈一听阙渡情况还好,只是暂时还昏迷着,连问都懒得再问一句,话题直转:“三皇子呢?”

  “没有您应允,神宫不好插手皇室之间的这种事。所以……那人带来的人马将三皇子押到了大理寺的私牢里,我们没有阻拦。”

  侍女说完,又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圣女是要将人召回来吗,但听说三皇子只剩一口气吊着,暂时没办法觐见您。”

  “是吗?”扶窈眯起眸子,“那我去见他也行。”

  侍女看着她这一副虚弱乏力的病恹模样,又见她要起身,大惊失色:“圣女,您现在还是先好好休养吧。巫医方才才来看过您,说您在未完全融合的情况下鸾丹受损,越是调用灵力,越容易牵扯伤口,更有可能久病不愈——”

  “备车马。”

  时间紧迫。

  她必须得赶在阙渡醒来之前,再弄清楚几件事。

  *
  大理寺的私牢在地下,永远暗无天日,阴冷潮湿,带着挥之不去的黏腻腥味。

  扶窈还记得,这大理寺原本应该是贺敛的势力。

  阙渡将他安放在这里,肯定是故意的。

  ——是明晃晃在告诉贺敛,就算把他安置回了三皇子党的势力范围之内,也依旧改变不了他如今的命运。

  大魔头睚眦必报的性子比她还厉害。

  等被狱吏带着走进去,亲眼瞧见贺敛现在的模样,扶窈才知道,侍女那句“只剩一口气吊着”,完全不夸张。

  或许是因为料定了他连移动都难,那些人竟然没有用锁链锁住贺敛,就这么叫他待在角落的那间牢房里。

  贺敛靠着墙角,躺在稻草上,奄奄一息,身下血迹斑斑,手臂垂落的弧度一看就不自然,约莫已经骨折了,还没接回去。

  那身华服尚未换下,衣袂边缘的鎏金却已破碎,裳上更是布满鲜血泥泞。

  仿佛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昔日清冷出尘,如今却被人摘下,践踏地底,狼藉不堪。

  扶窈贵为圣女,无论是谁都不敢拦,见她要走进牢房,那狱吏面露犹豫之色,也只是怕她被血腥气冲撞而已。

  “门打开,”少女并不改变主意,望见这般景象,也没有被吓得花容失色,反倒冷静得很,“你们下去吧。”

  走进这逼仄的牢房里,略靠近贺敛一些,扶窈才听见他呼吸声轻微的异样。

  这人醒了。

  只是闭着眼在装睡。

  又因为他这幅样子,乍一看不像是能保持清醒的,所以那些狱吏来来往往,竟然一个都没有察觉到。

  扶窈在心底啧了声,却不想陪他演戏,浪费自己的时间。

  等狱吏一走,便上前,十分不留情面地踩在他的小腿骨上——

  咔擦。

  骨头摩攃作响的声音,在安静得只能听见滴水滴血的私牢中,清晰可闻。

  不过,扶窈感觉到一点异样。那小腿的骨节有些别扭,像是断骨尚且还没有接上一般。

  也不知道这人身上的骨架还有多少完好的部分。

  就算意识到这一点,容大小姐的心里也仍然没有一丝一厘的同情。

  相反,她启唇,声音柔和,绣花鞋碾过腿骨的力道却又重了几分:

  “贺敛,你打算装死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青年脑袋微偏,轻轻“嘶”了一声。

  随后便是含糊不清的嗓音,虽是沙哑到极点,却跟往常一般,云淡风轻,格外平静。

  “右边小腿没有知觉,你要是想解气,可以踩左边。”

  扶窈:“……”

  她顺手将那牢房上取下来的铁锁,抛到他左边小腿上。

  重重砸下。

  这一回,三皇子殿下倒吸冷气的声音明显就要真切很多了。

  好,他确实没骗她。

  缓了缓那剧烈的痛意,贺敛又将脑袋偏过来,凌乱湿发下的瞳仁望向她。

  像是花了些时间打量她这副模样,才给出一个总结:“圣女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句话应该形容你才对。”

  扶窈皮笑肉不笑。

  她没想到贺敛竟然平静得不行,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高高在上的做派,直让人看不顺眼。

  他养优处尊二十年,恐怕还是头一回下狱,而且是被阙渡送进来的,满身的伤也离死只差一步之遥。

  可他看上去,毫无所谓,对现在这一切都适应得格外自如。

  奇怪又奇葩。

  贺敛又闭上眼,或许是乏了,又或许是力竭,缓了缓才重新睁开。

  他声线缓慢,能听出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反正,皇弟还吊着我一口气,不会让我死了。”

  “我还以为三皇子殿下这么高洁傲岸的人,会不堪受辱直接自杀,没想到也想要忍辱负重地苟活。”

  扶窈讽刺了他两句,气消了,也不再争这种无所谓的口舌之利。

  她蹲下`身,攥起他的头发,逼迫他的脸往这边偏。

  一是为了离他近点,这人说话气若游丝,感觉随时都要死了。

  二是因为,她现在元气尚未恢复,呆在这里也有些不适,实在不想久站着。

  不过,扶窈并未露出受伤的端倪。

  她正了脸色,言归正传:“阙渡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不是说过,他的骨血为凤凰羽所排斥吗?”

  “嗯,但我也说过别的——”

  青年的语调如静水流深,捉摸不透情绪。

  “皮肉带的东西,是很难抹去,又不是不能抹去。”

  他点到为止。

  扶窈突然有了丝猜测。

  随着那念头升起,心底都不由自主涌上一缕缕寒意,连同手脚都跟着冰凉起来。

  但她还是下意识自欺欺人:“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明明懂的,只是你不敢相信罢了。”

  贺敛半垂着眼,没有看她,却仿佛已经看透了她这一刻的心绪。

  随后,才继续道:“他用所有修为做了一个有来无回的阵法,将我们两个置于阵法当中。”

  他说着说着,视线突然回到了她的脸上。

  “然后,他选择了自毁经络。”

  “换血。”

  “剥骨。”

  “抽髓。”

  说着,或许是想到当时阙渡痛不欲生的情景,三皇子殿下不禁笑了起来:“我彻底晕了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最痛苦的时候都在昏迷中熬过。”

  “可阙渡当时清醒得很,可能比任何时候——

  都要清醒些。”

  扶窈紧紧咬住唇,贝齿几乎要将唇瓣反复碾磨出血。

  手都跟着微微发抖,连带着心跳也一并紊乱起来。

  太荒谬,太离奇了。

  以至于她出于一种本能的自我防御,甚至下意识甚至拒绝仔细去听清贺敛说的每一个字,不愿意去被迫想象出那天塔外的画面。

  可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进她的脑海里。

  耗尽一身修为,亲手撕扯自己的经络,剥段自己的骨头,抽掉自己的精髓,最后流干那一身的血,彻彻底底取代另一个人,只剩下三魂六魄和一副皮囊还算完整——

  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在做完这些事情,一步一步走上天塔,走到她面前。

  又笑着,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地说出“只是不够轻易而已”。

  难怪捏碎那鸾丹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刚刚经历过那人间惨剧般的事故的人,怎么会畏惧仅仅是生不如死的痛楚?
  无论是他足以使出这种招数的修为,还是他竟然肯亲手使出这种招数的决心。

  都足以叫扶窈不可理喻,又难以置信。

  她甚至有些反胃,这两天一夜只装了一点米糊的胃部如同被烙铁灼烧起来了一样,叫人翻江倒海的恶心、难受、想吐。

  理智叫扶窈赶紧清空那缠成乱麻的思绪,可偏偏脑海不听使唤,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天塔之上,阙渡的样子。

  她真没感觉错。

  那时候的阙渡,跟借尸还魂的怨鬼有什么区别?
  容大小姐不得不承认,这一局的确是她应该输。

  在这之前,她甚至都想不出这么可怕,又无限近乎于自毁的招数。

  一个人能义无反顾又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她怎么可能料得到,又比得过?

  而且,难怪……

  他现在昏迷的时间比她还长一些。

  当时修为散尽,阙渡肯定是全凭恨意撑着最后一口气,出现在她面前。

  后面还拉着她坠下山崖,已经算是意志力坚决得惊人了。

  可如果一个人内里全部都是伤,便是意志力再坚决,也不会支撑太久。

  阙渡那时已经到极限了。

  “你看上去不太好。”贺敛又闭上了眼,躺回去,“需要回去再休息一下吗?总归我三天之内是不会死的,你可以休息一下再来找我。”

  扶窈紧握成拳,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掐出血来,才冷静下来,瞥向他:“你怎么这么确定?”

  “他不杀我,是因为那阵法用了他的一魄做桥梁。如今那一魄还在我身上,没有完全抽开,至少要等三日。”

  贺敛说。

  那么诡异的阵法,扶窈都未曾听人提起过。

  可不光是阙渡能施展得出来,连贺敛这个凡人,看上去都对那东西了如指掌。

  如果他事先知道有这种邪法,为什么不提防着,或是跟她提起,让她注意些?
  还是说,他故意的?

  可他现在落得这么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失去一切,接近于众叛亲离,总不可能是自己求来的吧?
  扶窈摁下那些念头,望向他的视线重新冷漠下来。

  少女语调轻轻,却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那看来,若我杀了你,兴许——”

  “人少一魄,又不会死,七魄对应七情,失去者只是会疯癫或痴傻。”贺敛面对她的杀意,也不着急或恼怒,冷静提醒,“这应该不是你想要的。”

  扶窈抿起唇,收起了那刚刚漫开的杀意。

  她又想起什么,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手放在他心窍上。

  贺敛忽地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看来他肋骨也断了,目前还没愈合,被一碰就疼。

  不过,他还有心情淡淡地调笑:“你离我太近了。”

  扶窈懒得管,径自问:“既然是浑身的血都跟你交换了,那心头血呢?”

  “没有。”贺敛答得飞快。

  扶窈不太相信他的话。

  然而过了一会儿,连白雾都冒了出来,佐证了贺敛的说法:“不会的,大魔头的心头血就如同他的三魂七魄一样,已经跟他的元神粘合在一起。”

  所以,哪怕是这种斗转星移的阵法,也不会将那滴心头血剥离开。

  看样子,那滴心头血还真的牢牢在阙渡手里。

  昔日他没有意识到那玩意的存在还好,意识到了,便一定会多加注意,不会让她轻易得手的。

  扶窈越想越烦乱。

  她一下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然没注意到私牢大门被拉开。

  身后黑影如无形鬼魅游荡,一路走过来,甚至没有脚步声。

  低嗤声混着尚未痊愈的病气,在这漆黑的环境中,更显得阴森:“只会落井下石的人,来这里演什么雪中送炭的苦命鸳鸯?”

  扶窈被他吓了一跳,片刻后才收敛好表情,扶墙起身,转过头来。

  她上下扫过两日不见的阙渡。

  除了浑身仍然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外,竟看不出什么大碍。

  在见扶窈那只手从贺敛胸膛上收回来时,那双眼里明显有什么闪过,快得不容捕捉。

  可很快,乌黑的瞳仁继续望向她,里面情绪毫不克制,嫌恶翻涌而出,清晰可见。

  一如昨日。

  扶窈靠在那铁锈斑斑的墙上,掀唇,一开口就是不怀好意:“我怎么听说,你的修为没了?”

  方才,她还有那么一刻想过,若阙渡因此灵力弱她一截,她干脆直接硬上好了。   
  可现在,情况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乐观。

  若他已经成了个彻底的凡人,那怎么做到在那么多巫祝眼皮子底下,从第叁殿逃到这里来的?

  阙渡显然看透了她的想法,启唇,低哑嗓音裹着暗讽:“你确实打错算盘了,便是我灵根跟修为尽毁,也能用上外界灵气。”

  顿了顿,又兀自嗤笑:“看来你念念不忘的心头血,确实很好用。”

  说着,又顺手召出几把飞刀,一转眼就刺过来。

  没有刺中她,反倒跟捉弄扶窈一样,故意贴着她脸边、耳侧飞过,稳稳扎在墙上。

  那冰凉的刀面就挨着扶窈的耳朵。

  冷意顺着传来。

  口说固然无凭,那几把飞刀极其精准的控制,和其中蕴藏的灵力,都无一不佐证他说的不是假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之前吸收过他的一滴心头血,莫名其妙有了灵力。第二滴,又莫名其妙成了圣女。足以见得那玩意有多神奇。

  最后一滴能保住阙渡性命,又使他因祸得福,在没有灵根也能运用灵气,也是正常的。

  白雾安慰:“没关系,他就算能运用,也是跟你半斤八两,不会像以前那样高过你太多。”

  还不如不说。

  扶窈深吸一口气,连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都懒得装出来了。

  反正他们已经彻底撕破了脸,没什么好装下去的。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在这里怎么关心一只垂死的过街老鼠。”

  阙渡的视线从那命悬一线的贺敛身上扫过,唇边夹杂着厌恶的冷意更浓。

  一旦那剩下的一魄从贺敛身上回到他体内,他绝对不会再给这个皇兄留半条活路。

  扶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关心”两个字的。

  恐怕贺敛听了都觉得可笑。这世上哪有一上来就碾断腿骨的关心?

  看来大魔头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没见过善意,连善与恶的界限都分不清。

  换句话说,真是瞎了眼了。

  她懒得反驳阙渡,多看那俊美的面庞一眼都觉得烦人。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诡异又僵持的沉默。

  扶窈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一边平缓情绪过激后牵扯着身体一阵阵针扎般的疼,一边理着思绪。

  片刻后,她突然道:“我刚刚,从贺敛那里听到,你是怎么偷梁换柱的了。”

  阙渡明显要说什么。

  他现在跟一头初入村落被陷阱伏击过又逃出来的狼一样,只要一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会下意识亮出獠牙。

  然而大小姐抬起眼,打断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你不疼吗?”

  “亲手杀了自己一遍,你真的是习惯了,所以一点都感受不到疼吗?”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语调也很轻,甚至比方才那副反唇相讥的模样要缓和许多。

  却似乎比刚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有效。

  视线交汇,刚刚明明还有许多刻薄的话没一一吐露出来的人,这个时候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盯着她不放,漆黑眼珠旁都是分明的红血丝。

  下颌紧紧绷着,一言不发。

  寂静的私牢里,只能听见少女平静又带着疑惑的声音。

  “我是真的不明白,阙渡,你这么聪明,也应该知道这件事有更好的解法,我们都可以把损失降到最小。为什么非要付出更多,换一个更差的结果?”

  ——扶窈当然不会随便关心他,说那些,不过是为了引出这她最想问、又最弄不懂的。事情。

  阙渡要折磨报复他曾经的仇人无可厚非。

  就算事成之后,阙渡不再忍耐,把她的尸体千刀万剐了,扶窈都觉得情有可原。

  但现在,大魔头尝尽那样非人的痛楚,除了毁约一回,叫她尝了尝技不如人、遭人背叛的滋味之外,别的一无所获。

  完全是得不偿失。

  她看着阙渡的脸又一寸寸冷下来,甚至比她说这话之前还要难看。

  若说刚才那一刻是冰雪微融,这一刻,便像步入寒冬一般,冷峻的面庞彻底被冰霜覆盖。

  连多余的情绪都不屑于再显露出来。

  那冷锐的视线扫过她的脸:“难道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你的交易,让你拿了心头血就走?”

  扶窈:“当然。”

  他不必用这么邪门的阵法,仍然可以重回皇室,也仍然可以有别的手段折磨贺敛。

  譬如她之前想到的,把贺敛炼成他的傀儡。

  反正,扶窈记得大魔头说过,他不想当皇帝。

  那他如今成为储君,也只是为了彻彻底底摧毁贺敛的一切。

  炼傀儡可以达到同样的结果。

  她也不会再与他为敌,站在这里碍眼,与他两败俱伤。

  所以——

  为什么不这样呢?
  扶窈不理解。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阙渡移开视线,落到贺敛那潦草落魄的模样,语调森然生冷,“就跟我要在这里折磨他一个理由。”

  ——因为他恨她。

  没错,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才足够叫人失去理智,做出那些叫人想不通的事情来。

  扶窈忽地想起混沌中,掐住她脖颈的那只手。

  如果不是神女信物带来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让他不得不脱手。

  那只手的主人,无论被如何猛烈地攻击,都丝毫不松不放。

  宁愿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跟她同归于尽。

  扶窈咬起唇,缓了缓,才由衷地道:“看来你的确对我恨之入骨。被仇恨蒙蔽的人,脑子果然都不清醒。”

  怪不得她是一点都理解不了。

  阙渡冷笑一声,却并不反驳,显然就是默认了扶窈的话。

  他确实是恨极了她。

  男人又走近几步,从门口踱步到她面前,哪怕并未直接逼迫到她面前,那周身的威压也无形中蔓延过来。

  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染上冷硬的意味:“容扶窈,现在应该是你需要倒掉你脑子里进的水,清醒一点。心头血在我手上,我有耐心,也等得起。”

  这句话倒是对的。

  心头血在他那里,主动权就在他那里。

  阙渡大可以作壁上观,看她为这件事忙得团团转,想出各种招数。

  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濒死时是扶窈唯一可以拿走心头血的时机。

  如今两人灵力不相上下,平时只要稍注意些,便不会再被她暗算到。

  而且——

  “如果你有鸾丹相护,灵力也只是这等水准。”

  男人抬起头,似笑非笑,带着似乎是想看她出丑一般的好整以暇,“那看起来,除了不死不伤以外,还比不过你那位大师姐。”

  林知絮失踪大半月,跟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扶窈万万没想到能从他嘴里听到她的名字。

  “她在你那里?”

  阙渡颔首,又淡淡地补充道:“而且,她还在记挂你。”

  记挂?记恨才对吧。

  林知絮一直都这么讨厌她,又被她抢了圣女的位置。

  若不是她出现在祭殿里,林知絮不用再进幻境,更不会在幻境中被迫露出妖气,导致现在不能见人。

  虽然扶窈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但是她也清楚,林知絮肯定会把一桩桩,算在她身上。

  所以,阙渡的弦外之音,实在是太清楚明显——

  是在告诉她,如果她想要直接动手。他自己的实力能发挥如何暂且不说,光是再来一个林知絮,就够难缠的了。

  何况,他手里肯定不缺其他走狗。

  她与对她最忠诚的巫祝一族,在那些未知刀光剑影下,未必能胜过阙渡。

  他现在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储君,哪怕策典推后,有金盏认证,别人也不敢质疑。

  皇室站在他背后,修士也会有一部分偏向他。

  她单独对上阙渡不行。

  拉拢人手对付阙渡的人马,也未必能赢过。

  圣女身份虽然尊贵,这个时候却是相形见绌,派不上用场。

  毕竟,阙渡没有“冒犯”她,不是吗?

  反倒是她作为圣女,要去找一个无辜之人的茬。

  总而言之,来硬的不行。

  阙渡又走过来,在贺敛面前停下,倾身,手放在他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灌入贺敛天顶。

  收回手,才侧过身,视线倒映着这私牢里遍布的血,望向他,无温至极。

  方才没有碰过贺敛的那只手,又掐上了她的脸,捏了捏,力道不重,却带着逗弄小猫小狗一样,带着高高在上的羞辱。

  “既然你这么爱审时度势,应该明白,想要从我手里拿走东西,又不想落得贺敛这种下场,应该做什么。”

  这一回,扶窈是确认了,阙渡就是要逼她服软。

  她声音含糊:“我以为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她不愿意。

  就是明白了也不愿意。

  “天底下多的是不愿意还不得不做的事情。”阙渡的声线染着寡恩的刻薄,“何况,你也不是什么言行如一的人。”

  他不相信她昨天那说在前头的丑话,又或者,他不相信她的头颅真的这么高傲,到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步,还低不下来。

  就如他这般倨傲的人,曾经迫于形势,也给她做过奴隶一样。

  男人视线垂落,声调寡淡,但或许是想起了她昨日那坚决的模样,又嗤之以鼻:

  “这么会装,怎么这个时候又不装了,还是说那已经是装出来的样子,想再给自己添两个筹码?”

  扶窈抿起唇,不语不答,完全把他当做空气。

  等他不再说了,才抬眼,端详着男人俊美无俦的脸庞,兀自道:

  “贺敛叫你生不如死,你也让他落得同样的下场。那我让你这辈子又多了一个刻骨铭心的仇人,你想要让我也恨上你吗?”

  阙渡毫无血色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垂落眼眸,扫过少女那张哪怕到这个时候都不显露出惧色的面庞。

  停顿片刻,松开手,又冷嗤:“你知道就好。”

  果然是这样。

  他不是那种一发疯就要不分青红皂白,让全天下陪葬的疯子。

  相反,冷静得很。

  要让每一个仇人,都加倍尝一尝曾经施加给他的痛苦。

  所以那日才会说,要把她“欠”他的,一笔、一笔地拿回来。

  笔笔分明。

  不过——

  “未来的储君殿下,不如先说清楚,你觉得我到底是欠了你哪些债,你又打算如何一件一件地凌|辱回来?”

  她有意无意咬重了“你觉得”三个字。

  毕竟,在容大小姐的眼中,她跟阙渡是一手交钱一手交换般干净的关系,两清得不能再清。

  阙渡不说话,她便自顾自地揣测:

  “我羞辱过你的自尊,奴役过你为我做事,让你受过伤。”

  “所以你想我让我抛弃自尊,摇尾乞怜地求你,奴颜婢膝地听你指令,被你折磨得遍体鳞伤?”

  扶窈一条一条地理着,又若有所思地道:
  “或者,看在我是个女子的身份上,更近一筹,干脆找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凌|辱——”

  “容扶窈。”

  阙渡突然打断,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还要阴冷上几分,染着浓郁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怒火。

  连带着贴着她脸的飞刀都感受到主人不平静的思绪,重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

  扶窈的耳膜被这声响弄得生疼,又见他阴沉着脸,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呵。

  装什么装啊。

  好像刚刚那恨她恨得要死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折磨人、招人恨的招数翻来覆去就那几种,她只不过是一一说出来而已。

  而且,他那么见多识广,懂的那些招数跟手段,说不定还比她龌|龊一百倍不止。

  阙渡又装什么清高,在这儿表现得好像被人脏了耳朵似的。

  一转眼,男人又垂下眸,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三日之后,你亲手杀了贺敛,留一个分|身留在神宫,来太子府找我。”

  “你不是想要心头血吗,不日日夜夜待在我身边,打算怎么取?”

  明面上是诱惑。

  可那言语的意味,更多的是威胁。

  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仿佛是在嘲笑她——

  他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就算她闹翻天,也闹不出什么水花。

  叫她使尽招数,丑态毕露,最后又一无所获,何尝不是羞辱人的一种。

  说着,还伸手,带着薄茧的指节摩挲过她的下巴,动作很轻,一如他点到为止的警告:“不过来,我也有办法把你带回来。”

  他有后招。

  而且她还不知道。

  扶窈听出他另一层意思,当即便紧紧咬住唇。

  ……

  私牢之外,车水马龙。

  都是阙渡的人马。

  扶窈冷着一张好看的脸蛋,目不斜视,等钻进自己的辇轿之后,才终于忍不住骂出来:“他脑子也被换掉了吧?”

  白雾:“那你三日之后……”

  “我当然不会去找他啊,我干嘛要陪着他发疯?”

  扶窈冷笑。

  杀了贺敛,再捏个傀儡,这不就是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联结的同党,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身份,跑到阙渡的地盘上任他揉圆搓扁吗?

  拿那滴心头血,的确需要接近他。

  可不是这种接近啊。

  一个人孤零零地闯进去,被困起来是当了女奴还是禁|脔PanPan都不知道,他不会因为她已经被近在咫尺的胜利与懊悔冲昏了头脑,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吧?
  “而且,他既然明晃晃提出来,就是不怕我一个人行刺。硬的不行,来软的,那你觉得他解气之后,会主动把心头血给我吗?”

  扶窈撑着脸,“骗鬼呢。”

  白雾弱弱:“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事情进展到这种地步,它已经给不了任何建议了。

  “巫祝靠不住,修士靠不住,皇室靠不住,那不是还有妖吗?”

  还是阙渡说起林知絮的时候,提醒她了。

  扶窈:“两日后我去劫狱,带着半死不活的三皇子殿下去彬州。”

  彬州,大妖聚集之地,传闻中说顾见尘就是在那里捡到百鸟朝凤的林知絮的。

  至于为什么带上三皇子——

  只要她作为传达神谕的人,一日不直说三皇子并非冒充,阙渡就一日不是唯一的嫡系血脉。

  愿意坚定维护他的人,自然也会少很多。

  一个拖油瓶而已,她还带得起。

  大小姐将耳边碎发挽起来,簌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精致的五官却泛着坚决的凉意。

  “没说我能当上圣女,我还不是当上了。那谁说没有生死劫,就一定不会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