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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三十九章 晋|江首发防盗

  ◎容扶窈就是他的逆鳞◎

  太子府张灯结彩, 属下仆从们意欲恭维即将入府的新主,贺其乔迁之喜,将府里的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 分外周到。

  然而现下,偌大府邸没有任何喜意, 全部被肃杀冷寂的氛围笼罩。

  阴云压顶, 沉郁得可怕。

  万籁皆是无声, 静得连一根针跌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仆从一看到阙渡那冷肃的身影,便瑟缩得不敢靠近,能绕多远就绕多远,生怕哪一点引起了主子的不快,成了主子泄愤的剑下冤魂。

  唯独林知絮不怕他,从墙瓦上跳下来, 稳稳落到了他面前。

  她的面容跟昔日那个天之骄女没什么区别, 依旧清丽,只是脸色青白,瞳孔带着深红的色泽, 视线微微浑浊, 盯着看久了,便会觉得说不出的诡异,莫名骇人。

  林知絮从小到大都是心高气傲。就算如今妖气反噬, 为了保命到了不得不听从阙渡的境地, 她也不会变成其他那些卑躬屈膝的下属。

  所以,哪怕看到男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种境界,林知絮还是要来招惹他。

  她仰起头, 径自问:“为什么要让我去蓬莱?”

  “我知道你的算盘。离开了京城, 容扶窈要么回蓬莱三岛, 要么去贺敛昔日势力盘踞的封地,如冀州,彬州,南州……你要在每个地方都安排上人手,守株待兔。既然彬州也是你要布置人马的地方,那我要去彬州。”

  说完之后,便等着答复。

  然而阙渡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完全把她无视了。

  林知絮之前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她咬紧牙根,想起自己现在还有求于阙渡,才忍住了直接用剑说话的冲动。

  视线顺着那张线条凛冽冷峻的侧脸往下,最终,落到他那指节收拢的手上。

  ——竟然没有紧紧攥成拳,而是捏着一方手帕。

  那帕子材质柔软,一看就是女儿家的东西。边儿露了出来,是林知絮眼熟至极的石榴纹。

  她一下子猜出了手帕的主人,心里冷笑一声,嘴上也忍不住刺一刺阙渡:“看样子容扶窈这人着实小气,金山银山都不缺,但奴役了你这么久,就给了你这么一个手帕,实在是……”

  话音未落,整个人就直接被灵力轰了出去。

  后背砸到假山上,心口受了毫不留情的过重一击,林知絮整个面容都不自觉扭曲起来,周身灵力紊乱,痛得说不出话。

  压在她心口的无形压迫一消失,她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自己直直坠落到地上,勉强及时地手撑着地,才没有落得更狼狈的姿态。

  急促地呼吸之后,林知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气,抬手猛地擦去了脸边的泥尘,力道之大,足以见得心中有多忿忿不平。

  舌头几乎被咬出了血,牙齿也几乎咬碎,才忍住继续在阙渡这里自寻死路的行为。

  一提到容扶窈的名字,本来就不正常的人,更是直接跟疯了一样,喜怒阴晴比这天变得还快。

  好像容扶窈就是他的逆鳞。

  “……如果你要选去彬州的人,那必须是我最好不过。”

  刚刚被教训了一下,林知絮的语气都变好了不少。

  “阙……太子殿下,你应该也知道,我和容扶窈当初都是被顾见尘从彬州捡回来的,那个地方虽然只是贺敛的封地之一,但是与其他封地,对容扶窈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何况,彬州的万窟山是这天底下大妖最多的地方,万一容扶窈是想要去找妖族的人帮忙呢?
  你想要派过去的那些普通修士,就是加起来也未尝比得过我一个人。”

  阙渡垂眸,那冷淡却又比刀剑还要锐利的视线,落到了她脸上。

  林知絮脊背下意识一僵。

  若说她最讨厌的是容扶窈,那最怕的就是阙渡。

  换做以前,她是敢都不敢信,自己会被一个人的一个眼神给恐吓得心跳一滞了。

  头顶上,落下的声音如这阴云般,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明日酉时前到蓬莱,会有人予你汇合。”

  ——她白费这么一通口舌,阙渡也没有改变主意。

  他一向是那么专断。

  任由林知絮说干了嘴,摆出了一百种理由,都不会说服他一丝一毫。

  林知絮闭上眼,抑制住内心被迫听命于人的屈辱,又浮起另一个备选的计划。

  不过,她表面上只有乖乖答应的份:“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道:“那如果我在蓬莱找到了他们——”

  阙渡:“贺敛只需要还留一口气。”

  提起那人名字,他声音都微微沉了几分,酝酿着说不出的杀意。

  估计在想着怎么把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再将残骨碎肉扔去喂野狗。

  林知絮前几日不是没见过这人的手段。

  从幻境出来,他真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若说之前在容扶窈身边,还知道收敛锋芒,袖手旁观,不到关键时刻从不轻易出手,也不会外露自己危险又嗜血的本性。

  那现在,或许是因为已经隐忍得太久,如今形势大好,没有再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

  阙渡是丝毫不再掩饰,自己处理那些政敌与旧仇的暴虐。

  手段极其残忍,就算是林知絮这个自恃冷血、从不同情弱者的人,见了那副场景,都忍不住汗毛耸立。

  不过,等了半天,阙渡在说了贺敛的名字之后,便没了下文。

  林知絮忍不住道:“……那容扶窈呢?她那时候肯定和贺敛在一起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说错了,那铺天盖地的威压瞬间又可怖了几分。

  林知絮召出结界抵挡一二,低着头,心里暗骂着阙渡,嘴上却不敢再说话。

  “我会亲自处置她。在此之前,我不想看见她身上有别人造成的伤。”

  “如果你想背着我,报你跟她的私仇——”

  大魔头的语气又恢复平和,却比刚刚冷冰冰的样子更叫人心惊胆颤。

  最冷静的语调,吐露出最触目惊心的话:

  “林知絮,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林知絮知道,这不只是句威胁。

  经历之前的那些了解,她相信,他确实做得出。

  脑袋里那些疯狂得不计后果和代价的念头疯长,还好她立即闭上了眼,藏住眼底的情绪,不叫被阙渡察觉出什么端倪。

  “知道了,”林知絮声音干涩,“……我马上就启程去蓬莱。”

  *
  舟车劳顿两日之后,马车终于驶入了彬州的地界。

  此处虽然是贺敛的封地,但由着天高皇帝远,并未受到京城那政权更迭、风云变幻的影响。

  而且,贺敛有意叫州牧按捺不动,彬州上下都十分乖顺,不见任何反叛,甚至承认了阙渡是新一任储君。

  既然官员没有谋反之举,一时半会,阙渡懒得管他们,就算肃清政敌,也暂时不会肃清到这儿来。

  是以,撩开帘子,扶窈看到的并非战乱,而是一副盛世清平之象。

  治理得倒不错。

  跟扶窈想象中那种跟瀛洲差不多的景象,可是完全不同。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意外,贺敛道:“万窟山里都是大妖,神智很高,便是作恶,也只会挑路过的修士,与这些普通的凡人没什么瓜葛。”

  此处是每一回修士进京之后,返回蓬莱的必经之路。

  有那些修士在,零星一些想要进山寻宝探秘,便足够让大妖们饱餐一顿了,实在没必要再来祸乱凡人,将事情闹大,惹得皇室出面给蓬莱三岛施压,让修士们联合起来围剿万窟山。

  扶窈了然地点了点头。

  听着很合她意。

  若是妖怪跟凡人的生活泾渭分明,那她进万窟山闹出了什么事情,这些平民百姓也不会知道,更不会受影响。

  下马车前,扶窈特地给自己易容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农女面貌。

  她当然不可能顶着自己这张可能已经上了通缉令的脸,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有阙渡之前作书生模样两次被缠上的前车之鉴,易容,当然是要易得最不起眼为妙。

  然而就在她准备随便把贺敛同样招摇的俊脸变作平平无奇之前,三皇子殿下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兴致,突然道:“我有一副一直想变成的模样,或许今日可以实现。”

  “…………”

  怎么易个容还这么多事啊!
  青年仿佛是没有看到她那微微抿起表示不耐烦的唇角,继续说自己的:“圣女当初贴出来的那张通缉令惟妙惟肖,恐怕并非自己所画,而是依靠了某种灵器,我也实在向往。”

  扶窈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拿出了那只可以绘出心中所想的神笔,催道:“快点。”

  有这神笔在,只要心念一动,画像转眼就作成了。

  那笔下的模样,乍一看跟贺敛一点都不像,但细细研究,神韵却相似得不得了。

  除去俊美容颜,更醒目的,是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在画里都闪闪发亮,仿佛映着光。

  平心而论,扶窈觉得这副模样,是比贺敛现在的样子看上去要顺眼很多。

  但是——

  “你是打算向所有看到你的人宣告你是妖怪,还是你很可疑?”

  易容成这样,简直更醒目了。

  贺敛收起画卷,将那只神笔还给她,神情间也不见窘迫或者失落,坦荡得很:“我方才是一时兴起,现在也觉得不妥,还是按照你的来吧。”

  折腾了半天,他们两终于都变作了最普通不过的模样,扔进人堆里都不扎眼。

  照了好几遍镜子,扶窈这才放下心,拉着贺敛下了马车,先去找客栈落脚了。

  虽然她只打算歇一日,但找客栈着实是个难题。

  太贵的不行,一个生面孔出手那么阔绰,肯定会引人生疑,或者闹出不必要的是非。

  但若是太差了,容大小姐这般的金枝玉叶,自然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转了半天,扶窈都没选好。

  最后,还是贺敛找出了他以其他人名字买下的、暂时还不为人知的私宅房契,叫她将就将就。

  那处私宅虽然并未布置,但既然是皇子的私产,内里装潢自然不差。

  更重要的是,它的位置也很巧妙,地势略高,正好可以眺望对面的州牧府和府后面的万窟山。

  万窟山的名字听着像个人间炼狱,让人心中胆怯。

  但实际上,就这么一眼望去,跟皇宫里那座万岁山没什么区别。空林清幽,察觉不出任何妖魔的气息,反倒让人觉得很适合在里面巡猎散心。

  不过,这都只是错觉而已。

  来的路上,扶窈已经从白雾嘴里知道这万窟山里的大妖有多可怕了。

  便是云上宗的弟子结伴而行进入山内,也出现过一百多名弟子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惨剧。

  扶窈不会因此退缩,但也绝对不会看低那些未知的大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万窟山上,无暇管贺敛在做什么,也没有发现贺敛收拾好之后,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旁边。

  微风拂过,并肩而立。

  “我们在那里第一次见了面,”贺敛忽地开口,“只不过,圣女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扶窈望着远处的州牧府跟万窟山,不接话。

  她实在是不记得了。

  原身的记忆,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在她脑海里过一遍呢。

  还是白雾提醒她:“应该是几年前,顾见尘在州牧府与贺敛碰面的时候……”

  那时候原身最爱往顾见尘身边凑,以向别人证明自己获得的无上“宠爱”。因此遇见了跟顾见尘待在一起的贺敛,也很正常。

  扶窈一句轻轻揭过:“在州牧府吗?确实是没什么印象。”

  “不是。”

  贺敛的声音比平日里都轻些。

  “在万窟山。”

  扶窈侧过头,狐疑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贺敛一笑:“没什么,你就随便听听。”

  显然是不打算再多说。

  扶窈心里却被掀起了丝丝波澜。

  原身之前应该没有进过万窟山,更不可能在那里跟贺敛相遇。

  不,她还没被顾见尘捡回去的时候,也许在万窟山生活过。

  毕竟顾见尘在那里捡到了林知絮,也有可能一并捡到了她。

  可那也不对。

  那时候贺敛才多大啊?小不点的年纪,不可能得到彬州这块境况复杂的封地,不可能离开京城前往没什么风光可看的彬州,更不可能进入大妖聚居的万窟山。

  但是……

  贺敛刚才说得那般认真,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是和容扶窈第一次见面,还是和‘我’第一次见面?”

  指尖指向自己,扶窈直勾勾盯着青年,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

  贺敛:“‘你’跟容扶窈,有什么区别吗?”

  多么滴水不漏的答案。

  可白雾曾经说过的那句“变数”停留在扶窈心里。

  刚才那话结合之前难以解释的种种,都让扶窈觉得,贺敛的身份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她不打算再继续跟贺敛绕弯子,听他那些云里雾里的话——

  “我只是突然想到,话本里有些神仙下凡渡劫,会提前知晓凡人命运,乃至是他们的前生今世。”

  扶窈眨了眨眼,目色纯净。

  仿佛真是话本看多了,才产生了这般奇想。

  “三皇子殿下总是说些神不神鬼不鬼的话,我听不懂,便突然升出了这种可能。”

  贺敛否认得很干脆:“我若真有那般能耐,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境地。”

  大小姐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相反,她被深深刺痛了。

  她作为一个下凡的神仙,现在的境地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好气啊!
  见扶窈不答,青年似乎是以为她不相信,又缓声补充道:“何况我并不期盼来世,只此一生,足矣。”

  扶窈也不只是信了几分,低头看着指尖,随意地反问:“既然你这么想过好这一辈子,那为什么不惜命呢?”

  贺敛一笑:“不值钱的东西,珍惜什么。”

  “…………”

  扶窈一时语塞。

  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三皇子殿下这番言论,干脆就随便他怎么说吧。

  白雾也在这个时候佐证了贺敛那番话的真实性:“放心,这个世界承担不了两个劫数。”

  那贺敛便不可能跟她都是来下凡渡劫的了。

  扶窈:“那他是完全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吗,是真正的那个三皇子吗,会不会在我还没有下凡前见过我?”

  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她只能归结于同样无法解释的前世。

  毕竟,白雾最初就跟她说过,在下界的时候,她是不可能有任何上界的记忆。

  万一真是在那些旧时的记忆里,产生了贺敛这个变数……

  “我不知道,”白雾很诚实,“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跟你讨论这些问题。”

  扶窈想得有点乱。

  还是贺敛开口,适时结束了这个不可能讨论出结果的话题。

  他道:“如今天色已晚,若圣女是打算明日白日进山,今日还得再休憩一日。”

  万窟山在太阳落山之后,不止有妖,还有鬼。

  说是当初惨死在大妖手下的那些修士,因为活着时比较厉害,死后魂魄也无法完全被吞噬,带着怨气,成了鬼魂。

  ——扶窈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决定白日再去山里了。

  如今离亥时只差了大半个时辰,太阳更是早就没影儿了,肯定不能再动身进山。

  “宅里没准备太多东西,若是需要,可以去晚市上买一些。”贺敛接着说完。

  经他这么一提醒,扶窈才发现,私宅外就接着一条长街。

  如今天色暗下,明灯高挂,晚市里人来人往,都是烟火气,热闹得很。

  扶窈忍不住想起幻境中瀛洲的场景:“他们是在办灯会吗?”

  “不是,就是寻常的市集。”贺敛道,“不过应该也比得上幻境中那场灯会了。”

  瀛洲苦寒,生活环境恶劣,所以举行盛事的规模,甚至还不如大邺一个州最普通的晚市。

  他继续问:“要逛逛吗?”

  扶窈摇了摇脑袋,没什么兴趣。   
  “算了,我这两日坐马车坐得头晕,只想透透气。”

  人太多的地方,摩肩擦踵,更是沉闷。

  贺敛颔首:“那你随我来。”

  他领着她走上一个阁楼,打开阁楼上的天窗,便直接越到了房瓦上。

  站在宅子上,一眼望去,宅邸周围的景象,连同那不远处州牧府的哨塔,都尽收眼底。

  扶窈踩在砖瓦上,一步一步走到中央,又拢起裙摆,席地而坐。

  神清气爽,视线开阔,是个不错的看风景的好地方。

  她抬起头。

  万里无云,夜幕里每一颗点缀的繁星都显得格外清晰。

  虽不如京城那般繁华,却独有些山水辽阔的韵味。

  扶窈看着看着,就直接躺了下去。她头发很厚,用青丝作枕,便是睡在这瓦上,也不觉得后脑勺被硌到了,反而像那些武侠话本里的女侠一样,很是逍遥自在。

  贺敛始终在旁边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略微放松惬意的脸蛋上,静静地,也不曾出声。

  直到扶窈迟钝地反应过来之前的对话,突然撑起身,坐起来,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幻境里有一场灯会的,难道你当时也下了山吗?”

  贺敛点头,又道:“我去逛了逛。”

  大小姐眯起眸子。

  今日夜色同那日一样朦胧,将人一不小心就拉进了回忆里。

  她想起那些场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道:“挺巧的,但幸好你跟阙渡没有碰上。”

  如果碰上了,指不定又是一阵唇枪舌剑,拔刀相向。

  为了平息事端,她说不定就不得不拉着阙渡走了。

  之后就尝不到那壶很好喝的酒,也看不到那场明知是假的,但确实很好看的桃花雨。

  “不算巧合,”贺敛说,“我当时已经看见了你们的身影,差点就撞上了。”

  “你看见了我?”扶窈惊诧。

  可她思来想去,并不记得自己看到过贺敛。

  “嗯,后面是有意避开。”

  为何避开,贺敛不说,但也不难理解。

  他来灯会恐怕也只为了散心,自然不想在那大好的日子撞见阙渡。

  扶窈“哦”了声,就不再说话了,继续躺回去发呆看星星。

  青年看着她的侧脸。

  眼睫低垂,瞳仁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

  他何止是看见了在街上闲逛的她跟阙渡两人。

  还在之后,看见了山上有一片桃花林凭空而起,漫天花瓣随风飘舞,宛如神迹。

  百姓们都以神女显灵为由,欢喜不已,载歌载舞,也没有谁敢去靠近桃花林,生怕触怒了神祗的恩赐。

  除了他。

  他用灵器隐了身,便穿过了那片一触即破的桃花林。

  难辨真假的幻术之中,有人横抱起怀中少女,原是打算抱她上山。却不知为何,刚走到大树背后,阴影之下,就突然停住了脚步。

  片刻之后,花瓣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思,原先还是在到处飞舞,转眼便如同大雨一般,簌簌而落。

  繁多得几乎遮蔽了天际。

  桃花雨之中,除了那一抹淡粉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走得近些,才能隐约瞥见——

  树旁,少年低下头。

  特别轻,特别小心地亲了怀里的人一下。

  半晌之后,他将她揽得更紧,下巴搁在少女的脑袋上,仿佛抱着的是自己无上的珍宝。

  只不过,再一转眼,人影便消失了。

  像一个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

  扶窈看了很久的星星。

  一会儿想着明日见了大妖的计划,一会儿又纯粹是为了放空。

  当她从砖瓦上面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得漆黑。

  晚市也全都撤走了,没有灯火照耀,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扶窈能夜视,行动倒是无碍。

  但当她重新回到宅邸,却发现贺敛已经贴心地点好了灯,屋内一片通明。为了保险起见,这里没有侍婢,那这些杂活,都应该是他亲手做的。

  他明明还拖着一副病躯,虽然在她灵力温养下好了不少,但因为受伤实在是太重,如今也只能算回光返照一段时间而已。

  看起来,三皇子殿下倒也不是完全需要人伺候,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天潢贵胄。

  扶窈正想着,一只手横到了面前。

  她低头,看向那只白玉镯,又抬头看向贺敛,有些狐疑:“……这是什么?”

  “阴阳镯,佩戴双方只要心意相通,就可以任意交换到对方的位置。”贺敛道,“我方才去了一趟州牧府,找了半晌,才总算找到。”

  扶窈:“听着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但我若单独遭遇不测,圣女有此灵器,便不必再找寻我,或是在清退外敌时担心误伤到我,我用镜玉一通知你,你就马上可以替换我的位置。”

  三皇子殿下说得很诚恳。

  大小姐方才也就是挖苦一句,实际上,她一听这灵器的用途,当然就知道有多实用。

  只不过,一想到自己被当成了贺敛的后盾,扶窈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爽。

  等哪天贺敛没用了,她一定得亲眼看着这人死得挫骨扬灰,凄惨不已。

  以报当初他要在鸾台里烧死他的仇。

  她抿起唇,往右手随意套上那白玉镯,又看向贺敛:“你知道阙渡剥离给你的是哪一魄吗?”

  贺敛似是怔了一下,没想到她转移话题如此之快,隔了一会儿才道:“按理说,最弱的那一魄最容易从元神中剥开。”

  最弱的?

  七魄掌管着人的方方面面,联结人的经络脏腑,又对应七情,分别是喜、怒、哀、乐、爱、恶、欲。

  扶窈很认真地挨个盘算了一下,沉吟片刻,最后得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结论——

  “怎么感觉除了‘恶’以外都挺弱的?”

  大魔头虽然确实阴晴不定让人看不透,但从某种程度上,他的情绪其实一直都很单一。

  没怎么高兴过,没怎么伤心过,也没怎么贪恋王权美色过。

  虽然也生气过,但若说正儿八经的暴怒,看上去也没有。

  除了有很多憎恶乃至深恨的仇人以外,他的情感的确如一潭死水。

  白雾:“…………”

  白雾:“我再观察探测一下,等有了答案,马上就告诉你。”

  阙渡的修为高深,魂魄也淬炼得纯粹,单是那一魄的气息就几乎可以盖过贺敛本身的气息,相当霸道鲜明。

  等它多探寻一会儿,应该不难找出答案。

  贺敛又道:“不过,我这几日在路上看了些书,也知道了点别的。”

  “若我真的带着他的七魄之一身死,阙渡虽会受到很大影响,但并不代表这辈子都会残缺那一魄。如果有机缘,还是可以再重新炼成,修得圆满。”

  扶窈:“所以?”

  贺敛:“所以如果他再恨我一些,再不管不顾一些,其实也可以不管那一魄的存在,直接就地杀了我。”

  然而大魔头还是多忍了他几日。

  不可能是因为他不够恨贺敛,那么,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那一魄虽弱,但其存在对他来讲很重要。

  扶窈想,或许是正好关系到了他那已经废得干干净净的经络里,最脆弱的一部分。

  一旦破碎,就会让他岌岌可危的身体再一次遭受到灭顶之灾。

  人都是有极限的。阙渡也是人,只不过他天赋太高,极限比其他修士要可怕很多很多。

  但无论如何,拆骨换血一回已经够惊悚了,若是再从里到外被破坏一次……

  就算有心头血护着,想必,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一下子想远了,心思撤回来的时候,房门已经被退出的青年关上。

  贺敛那句“明日辰时见”,在门外清晰响起。

  按照计划,扶窈是准备辰时去州牧府拿走万窟山的地图,然后直接上山。无论会花多长时间,都肯定能在太阳下山之前离开。

  不过,计划总是用来打破的。

  第二天一睁眼,洗漱完毕,扶窈还在小口小口喝着三皇子殿下纡尊降贵从早市上给她买的粥,就听见男人顺便带回来的噩耗——

  州牧府被阙渡的人手接管了。

  她一下子就没了胃口,放下碗勺,语气也重新变冷:“速度可真快。”

  那么多人,竟然只比她晚了半日。

  “不过他们现在也只是例行搜查,没什么头绪。”

  贺敛又说:“州牧府地下别有洞天,且除了我之外,并无人知道地下室详情。那群人刚刚接手,不会这么快察觉出端倪。”

  “地图被你藏在地下室的吗?”

  贺敛一笑:“对。”

  很好。那便是失窃了,也不会惊动阙渡的人,让他们猜出她要做什么。

  事不宜迟,扶窈收拾一番,便跟他一起出门了。

  外边又飘起牛毛细雨,雾蒙蒙的天,将州牧府跟万窟山都隐在了茫茫一片白中。

  扶窈下意识想要用术法避雨,一把油纸伞却撑开,挡在了她头上。

  “淋雨不湿,在普通人眼里是奇景。”青年提醒道。

  而他们如今最怕的,就是被别人注意到。

  这里离州牧府不算远,若真惹人怀疑,那事情便一下子就闹大了。

  扶窈不怕跟阙渡正面对上,但不能是现在。

  她暂时还没有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扶窈抬头看了看那只能刚好遮过两个人的伞面,又看了看她与贺敛几乎碰到一起的手臂,并未立即应下:“只有这一把伞吗?”

  “自然。”

  “……”

  要事当头,扶窈也不矫情了,咬起唇:“走吧,那州牧府地下室的入口,是在府外还是府内?”

  “沿着这长街走,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向西,会通往连接万窟山主山的一座荒芜山峰。”

  于是,他们便像两个早起消食的平常人一样,撑伞路过细雨,穿过早起繁忙的人群,就这么温温吞吞、不急不慢地走着。

  小雨淅沥声如铃清脆,地上又陆陆续续溅起水花,积起水洼。

  扶窈低头,便看见那水洼里倒映出的,身边人的脸庞。

  青年唇角明显上扬,是很真切的笑意。

  她哼了声:“人家都欺负到你的封地上来了,笑什么?”

  大小姐就是见不得人好。

  她还因为进山的事情而踌躇不定,贺敛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这怎么行。

  “我跟你说过,封地权柄,都并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那你之前为什么还想要当储君?”

  “你从幻境一出来,我便解释过,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夺嫡。”青年的声调又慢了下来,“看来圣女贵人多忘事。”

  扶窈:“我没忘,只是我不信。”

  若不是为了夺嫡,那为什么他生性冷血变|态,却要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好名声骗世人?

  如果没有阙渡的横空出世,他恐怕已经凭借那么多年的汲汲经营,扫清所有障碍,成功当上储君了。

  贺敛答得有条不紊:“身为三皇子,经营出那些好名声是我的本分。只是我天性残缺,偶尔也不想装得太完善了。”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但细想是漏洞百出。

  因为凤凰羽的干系,只要一出生是皇室嫡系,那这辈子无论怎么作孽,都不会影响到其养优处尊的生活。

  若贺敛无夺嫡上位之心,又对这天下黎民百姓并没有悲悯,那实在不必伪装得这么辛苦,还一装就是十几年。

  除非——

  三皇子的确是慈悲为怀,但她面前的贺敛不是。

  意识到这一点,扶窈后颈一下子被风吹得发凉。

  “至于亲手杀了我的长兄,一方面是活这些年,确实与他,还有我此生的生母有些瓜葛,”青年道,“一方面,则是因为皇室嫡系有气运在身,若是被别人所杀,害人者会背负更重的孽债。”

  “那你留给阙渡去杀他岂不是更好?”

  “我当然也想。”

  贺敛道;“只不过,这件事上,帮他等于在帮以后的你。”

  又是跟之前一样,计之长远,为了她好的论调。

  只不过,之前他都像是在装神弄鬼。

  这一次却说得很明白。

  扶窈紧咬住唇,对上贺敛那双无论什么时候都像颗黑玉一般的眼睛,忍不住道:“……你说我们第一次在万窟山见面,那是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两个很久,都被他无意中加重了语气。

  看样子,不是原身活的这短短十几年。

  扶窈深吸一口气,并不追问,只淡淡试探道:“那这么说来,我们在湖中亭上,或者在州牧府里,都并非初见。”

  贺敛颔首,又道:“比你和阙渡认识得要早得多。”

  “那……”扶窈咽了咽唾沫,才大胆地道,“你把这一切看得都这么淡,也是因为以后,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也许还会在脱离三皇子的皮囊之后,以另外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她想到贺敛画给她看的那副画。

  里面的人有一头银白长发,没有其他特征,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种族,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类。

  青年又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落:“圣女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昨日方才说了,我只此一世,也不求来生。”

  他说得太诚恳,没有任何作假迹象,扶窈也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若按照贺敛的说法,他以前就认识她。

  此番在她下凡历劫时出现,也并不是巧合。

  只不过,她渡了劫,应该就能离开这个世界,飞升成仙。

  而贺敛不是来渡劫的,三皇子的肉身死后,他又无法重生,那他现在怎么真的一点都不惜命?
  还是说……便是他珍惜也无用?
  贺敛却不愿意再接着谈下去了,站定在一处枯井前。

  “到了。”

  他转头,将伞递给她:“此路狭窄,我一个人去去就回。若是发生意外,我会用镜玉告诉你。”

  她得了消息,便可以用阴阳镯交换位置,换她来摆脱州牧府里的官兵。

  万无一失。

  扶窈拿过油纸伞,一口应下。

  在贺敛的身影即将没入井里之前,她突然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折磨阙渡呢?”

  若他身份非常,也应该能猜到,或者干脆已经以前知道,阙渡以后不是凡人,而是会搅出腥风血雨的大魔头。

  那般行径,与送死无异。

  贺敛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答。

  等下了井里的地道,那声音才缓缓传上来:“我实在是很嫉妒他。”

  扶窈一怔。

  她没料到这个答案,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一时间脑子短了路,只道:“……那你快去快回。阙渡应该很重视这里,州牧府的人马比我想象得多,我猜他本人不是来这里,就是去蓬莱,你注意点。”

  (本章完)